每年的中秋，家中都有小慶。今晚聚餐回來，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我上到了天臺，想去賞賞今夜的圓月，卻見天上飄著厚厚的云，除了見到一兩個違反城市禁令而放上天去的孔明燈外，根本就沒有月亮的影子，我只好徘徊于夜幕的花影之中。在這盼月而月不至的時刻，思想的翅膀卻把我?guī)Щ氐饺嗄昵耙粋€無盼卻月自明的夜晚來。

那是自衛(wèi)反擊作戰(zhàn)的最后階段，在我步兵491團3營，突破了越軍在諒山的防御，占領了其省政府大樓后，我軍馬上就把整個諒山市區(qū)與及奇窮河以南的要地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攻陷諒山，這是自衛(wèi)還擊作戰(zhàn)的縱深設定，戰(zhàn)略目標既已達成，中央軍委便下達了撤軍的命令，時間是當年的3月5日。

有序而撤是必須的。一周來，所有的參戰(zhàn)單位都交替掩護著撤出戰(zhàn)斗。而我們炮群也分梯次的對重要地段進行火力的壓制和攔阻射擊；工兵則利用炮火猛烈的震懾效應，逐個對公路和橋梁作了最后的破壞。敵人是不敢輕易前靠的。

12號午后，按照師司令部的要求，炮兵群指揮所撤回國境線上的485高地，并于當晚零時前做好一切戰(zhàn)斗準備。

當日的天氣還算不錯，中午時分奇跡般出了太陽。我利用轉移之前的時間，去檢查后勤人員的準備工作時，便見大路邊上有十幾名撤下來的士兵脫掉了鞋子在曬腳。走近看時方知道，他們的腳是被雨水全泡白了，腳底的皮已經(jīng)是皺巴巴的。有過經(jīng)歷的人才知道，這種皺了皮的腳，走路時踩在地上時就會產(chǎn)生鉆心的疼痛，如果腳起了泡，那更是真正的皮肉分離。果然就在此時，猛然聽到一名戰(zhàn)士痛苦而憤憤的大喊：“我不走啦”！看來剛才從前面撤下來的一段路已經(jīng)讓他吃夠了苦頭。不過這時一個大個子吼了起來：“誰說不走了！啊？千難萬險都過來了，難道你就怕了走路不行？”這話應該有作用，片刻之間就沒有聽到有人吭氣。(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雖然當時有陽光，但腳板一時半會是難以曬開的。這時只見大個子站了起來，他說：“給大家十五分鐘整理裝具，有布條或綁腿的把腳板纏一纏，然后把鞋穿好，十五分鐘后出發(fā)?！彼蚩吹搅巳藗兡樕想y色，于是又提高嗓門喊道：“走路有那樣困難嗎，等會就跟著我走！”其實，看他走路的樣子，也是一拐一拐的。

人們可能認為，撤退時的艱難，或是敵人的伺機反撲。但是，對于這群曾經(jīng)沖鋒陷陣的戰(zhàn)士來說，則是健壯的身軀下面，有一雙不爭氣的腳，那種連心的痛楚讓他們真的走不動路哇！要回家了，居然也是一次煉獄般的考驗。

在越北的山地上作戰(zhàn)，炮兵指揮分隊的機動全部都是徒步的。戰(zhàn)斗隊形的轉移，我們都得憑兩條腿負重行進。由于指揮所的轉移也是火力的重新配置，是有具體時間要求的，因而在路上超越剛才這些步兵兄弟時，向他們擺擺手，送個關切的眼神是我們唯一所能做到的了。

回撤，使這條簡易公路尤顯狹窄，人員和車輛有時相擠而行。由于車的速度也慢，我們有機會跟司機搭話，當問他這么重的車拉的啥？司機說：“是大米。越寇的糧倉里，那麻袋全是‘中糧’的字樣。他娘的，這些屌人吃著我們的糧，還要給我們放槍”?！笆组L說了，這倉里的糧，要一粒不留，全拉走，好歹都能換些米酒來開慶功會”。聽了這話，我們心里是無言的，那時候，我們真的是勒緊了褲帶去支援了一個反對自己的國家。

回到邊境的高地上，炮群指揮所和觀察所開設完畢，警戒哨布置妥當，已經(jīng)過了凌晨時分。這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夜空之上，云沒有了，一輪明月高高的掛在天空上，那光亮空明廣達，前所未有，它把近處的山谷都照得深淺突現(xiàn)，遠處的高山亦依稀可見。如果不是前方還有零星的槍聲傳來，一切將是恬靜逸致的。

在我抽空仰月時，通信員小劉（宜先）跟了過來，他用帶著瀏陽鄉(xiāng)音的普通話小聲跟我說：“一號，你看巧不巧，我們回來了，這月亮也就出來了，你看它多圓哪。”小劉說得沒有錯，出征以來，我們經(jīng)歷的幾乎都是陰雨天，夜是格外的黑的。今天見到了那么明亮的圓月，確實是讓人沒有想到。我對他說：“小劉，這個月亮是我們自己家的，我們回來了，它自然要來看看我們，月是故鄉(xiāng)明嘛！你知道嗎，今晚的月亮，它可是一顆幸運星，能夠看到她的都是幸運之人了。只希望它不要暗下來，因為我們還有戰(zhàn)友在回撤的路上呢?！?/p>

這時小劉拿著軍壺碰了我一下，說：“口渴了吧，來?！边@一下我還真的怪自己竟然把這事給忘了。我拿過來就喝，可壺到嘴邊便知不是水，便問道：“這是出發(fā)前灌的湘山（酒）？”月色之下小劉點了點頭。我說：“小劉，你一直把它保留到現(xiàn)在，不簡單！它既然周游列國回來了，就應該尊重它一下?！庇谑?，我往地上奠過幾下后，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這久違了的味道還真沖。

看到月亮這么圓，我讓小劉扳著指頭算，今晨果然是農(nóng)歷十五了。只是此時望著這國人常常借以寄情的圓月，總覺得它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暖意，因為你自然會想到一些戰(zhàn)士已經(jīng)和他們的親人永別了。而安然歸來的戰(zhàn)友們，他們的母親或妻子此時在家鄉(xiāng)仍然不能收到自己兒子或丈夫的半點音信。因而，盡管我們這里是明月當空，征人已歸，但遠方的她們依舊是一個不眠之夜??！

在中華大地，圓月向來是有姣好的寓意的，它安祥柔和，能使夜寧靜幽深。只是當你所經(jīng)歷的殘酷還未遠去時，它那銀盤樣的面容卻也是素素的白白的，讓你不忍多看。此刻你會情不自禁的問:這月亮，它究竟象什么呢？當思緒轉了多圈之后，我還是覺得此刻的月亮更象剛才那溫厚的酒。因為它雖然有柔得如水的形態(tài)，但它卻又帶著著凜冽的品性，它憑借著一種勁道能直接穿透你的心肺，讓你感受并且記住心中一種莫名的悸動。當然，酒在其熾烈的背后還有著固有的特性，那就是其醇得若脂，一經(jīng)接觸，即刻深入了你的肌體，并匿藏進了你的記憶之中。從此往后，盡管歲月如何的更替與磨洗，它卻永遠不會消退，亦無法忘記。

在覺得月既如水又月既如酒時，就讓人想起了與月相關的中國歷法，古人用自己的智慧，除了使農(nóng)歷有農(nóng)耕的節(jié)氣外，它還有一個鮮明的特性，即每逢十五其月必圓。而月圓之時，因清輪輝灑寰宇，文人墨客便有了一個借月抒情的不倦題材，于是史上也就有了文風豪放的東坡兄，能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憑著一杯濁酒，就能寫出了膾炙人口的“中秋詞”來。他開篇即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他這種毫不客氣的問天要月，灑脫得況如天人。他用月之“陰晴圓缺”來開解人間的“悲歡離合”那種達觀情懷，又給我們留下了對月對人不盡的思索。而他“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良好祝愿也讓世人美足了上千年。

也由于十五之日其月必圓，近代的歌曲中便有了《十五的月亮》，它那優(yōu)美的曲調和舍小家為大家的歌詞備受人們的喜愛。而還有一首被喻為其姐妹花的《血染的風采》，它歌詞中的獻身報國情懷也曾讓一代軍人激動了幾十個春秋。是啊，當你仰首唱出“也許我倒下，再不能起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里有我們付出的愛”時，動容是必然的。

人的思緒，有時象是一位使者，能把那遠久的客人不時請到你的面前。人的思緒，有時也象是一股飛瀑，它能一瀉千里，讓你贊嘆它的長往而不絕。因此，今天它們欣然而至，我們且將其拿來彈拂一下昔日的征塵，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因為人生之中，刻骨銘心的日子珍貴，我們沒有理由讓激情歲月所留下的記憶暗淡了去。

文/依岸觀濤

2014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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