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他娘！”“誰罵！誰罵？誰罵我就日他娘！”“狗日的！”龔汗淋氣急敗壞地罵道，其實(shí)他不叫龔汗林，他真名叫龔漢林，人們常常叫他“龔旱霖”，他是光棍，卻有個親生兒子（絕對合法），因?yàn)槎嗄隂]碰過女人，缺乏女人的疼愛，好事的人才給他這樣一個叫法，不過我是后來體會到的，我現(xiàn)在叫他龔家爸。

這個人就是這樣，骯臟破舊的衣服上托著一只禿了頂?shù)哪X袋，光禿禿的山頂山稍微長出了幾顆狗尿梢而已，其實(shí)狗尿梢還被過往的羊群踐踏得只剩下幾節(jié)光桿子啦，下半身褲管里硬撐著個大概是骨架子吧，腦袋上稀里糊涂的還留下些頭發(fā)鋪在快接近后腦殼的地方，橫七豎八，就像誰家的牲口鉆進(jìn)了莊稼地里一般，踐踏出一片片斑跡，還別說，這僅有的毛發(fā)撐起的地方還有個大概的輪廓，只要不是傻子，誰都知道人家那叫“北頭”，要是往近一瞟，那毛發(fā)行里油泥填滿道兒，我們不妨猜測到他北頭許是因了這泥的固定吧，一股濃烈的汗味著實(shí)不敢茍同，要是夏天我管保證你會領(lǐng)教到什么叫“名副其實(shí)”，不過遺憾，這是個大冬天，他的汗味倒乖乖的收斂了些，但從脖頸處的衣領(lǐng)上的油斑，可看出他衣服上的油漬確實(shí)有些年程了。

他有個兒子叫什么“龔義虎”還是“龔老虎”來者，也是個不雞骨（就是不聰明的意思，我們可理解成不懂人情世故吧）的家伙，據(jù)說很早年前旱霖媳婦跑了，就留了這么一個獨(dú)苗，義虎小的時候常被別的孩子欺負(fù)，老太太（汗林媽）疼愛孫兒，家里除了她老兩口外，都是光棍，現(xiàn)在對這近似于唯一的香火真是疼愛有加。我初二那年有一次晚上回家，老遠(yuǎn)聽見河那坡那里，汗林叔打兒子，罵咧著什么不好好念書怎么了，汗林媽在一旁罵兒子。這幾年的哪天我在縣城的大街上碰見義虎，他顯然長大了，穿得比他爸好多了一點(diǎn)，畢竟見過了外面的世界，趕時尚吧，手里夾著根煙，他碰見我“這狗日的馬建軍你看見沒，說好了一起上蘭州的” 我勸他少抽點(diǎn)煙外就再也沒見過。聽說旱霖媳婦的跑歸咎于汗林老子龔進(jìn)財?shù)墓睃c(diǎn)子和汗林當(dāng)年強(qiáng)橫的性子，據(jù)說他們父子幾個早年間南征（就是打架）了馬威武，北戰(zhàn)了牛占全（這兩個人也是性子極烈的人），不曉得那時是龔進(jìn)財還是兒子中的誰胳膊被打折了，可能旱霖叔的媳婦就在那場家族光榮的圣戰(zhàn)勝利后跑了的，我竟是不曉得，那時我很小，不記得事，這都是聽來的，但他經(jīng)?！叭铡?，狗日的”我倒是常聽得的，她沒媳婦也不假，一家人生活困難也是有目共睹，不過這龔漢林……

龔旱霖這人嘛，怎么說呢，也就有那么點(diǎn)，用一個時髦的詞就是“得瑟”人到中年，花花腸子不少，要是村里鄉(xiāng)親去飲牲口碰到一塊，他便沒大沒小的胡騷情，一通酸不溜球的話惹得那些年輕的婆娘們哈哈笑，我輩分小，那些婆姨都是我的長輩，酸話說完，揚(yáng)著鞭子硬是把牲口往一起趕，那些公牛和他一樣不安分，和發(fā)情的牛兒們在一旁胡鬧，看把他激動得，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喊“哎喲喲喲，騎上啦……騎上啦……”“哈哈……”年輕的女人們害臊得臉紅了，有那個的也回敬他“哎呀呀，這死狗啊！”“嘿嘿嘿……”，他轉(zhuǎn)過身沖我擠擠眼，不過這龔漢林就是這么壞，也很好，誰家蓋新房，六月麥?zhǔn)煺l家忙不過來，他總是各家?guī)蛶凸ぃ髯骰?，人堆里他總是高嗓門“日……，狗日的！”但有他的地方總會很輕松很熱鬧，因而他是很受歡迎的，這是打心里的。他家在河那坡，但他常年往河這坡跑，有一年冬天他總是在這里各家輪著串門過一個年的，早上這家，中午那一家，晚上又是這一家的喝茶吃飯，大家都知道他家實(shí)在困難，因而大家都會帶乘著過喝（就是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幫忙接濟(jì)的意思），這或許得益于他往日的勞動吧。

但他那個四弟可是出了名的懶，他媳婦因她男人太懶也跑了（不跑才怪哩，他還經(jīng)常家暴）連根（兩個孩子）拔走了，他到人家里來，大多是老遠(yuǎn)就關(guān)了門，有些善良的實(shí)在過意不去，總會留他喝個茶，這人是個煙鬼，每來一回，老哥長老哥短的硬要些煙葉子（旱煙卷），纏不過，人們總給他一些才就走啦，過會兒這家人不見了打火機(jī)“哎喲喲，今晚么引（點(diǎn)）柴的啦……這人啊……哎！……”

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由于近幾年干旱嚴(yán)重，飲牲口的泉水時斷時續(xù)，眼看著這村里不多的幾眼泉水被凍枯竭，鑿個冰眼，水不多，牲口被冰渣扎得不想喝，再加上水少夠不著，大家都搶著飲，不滿足的，提個水桶硬是提一桶，有的干脆用水桶飲，飲完后直接倒回去，弄得僅剩的一點(diǎn)水渾濁不堪，教后來的牲口嘴聞幾下子就跑開了，那些人干瞪眼“這他搭（搭是西北方言爸爸的意思）！”不知道這是罵不喝水的牲口還是罵那個把水弄濁了的人，我不得而知，可能他把對人的憤怒給牲口出了氣吧。心狠狠地想明天要趁早，結(jié)果大冬天太早了水太冷，牲口嘴歠幾下冰渣就是不喝，活活叫人氣死！“哎！這他搭”這會他是實(shí)實(shí)在在地罵牲口……(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龔漢林憋不住了（因?yàn)槊刻焖麃淼淖钸t），今天下午拿了洋角、鐵鍬，刨了冰掏了泥，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干活，泉眼周圍站滿了牲口，像是給他護(hù)衛(wèi)似的，個個只往里瞅，泉外面邊上盡是些掏出的沉積淤泥，又黑又臭，牲口中有些膽小的，低著頭聞一聞，又退幾步，如此重復(fù)幾下，最后才跳過去了，可這龔漢林揮舞著鐵鍬，牲口們圍著他，也沒辦法，東張西望。水本來不多，被他這一折騰，暫時就甭想飲呢。 我看見他一鐵鍬一鐵鍬地往外扔冰塊，有時他全然不顧身上的泥，不顧凍得發(fā)抖的手，他雙手抱著大塊帶著臭泥的冰塊吃力地爬上泉邊，然后又下去……后來護(hù)衛(wèi)的牲口們被趕得沒了蹤影，就剩下我和漢林叔了。他肯定地說泉眼被泥給堵了，我問他是不是怕別人埋怨，“日……的，誰罵？”“誰罵！狗日的”“狗日的，我不掏泥，哪來的水？”“要有水了，狗日的都別用這水飲牲口！” “狗日的……”

忙活了近半個下午，一切完畢，我們也累了。他坐在泉邊上抽著旱煙，他望著泉眼出神，我看見一股大拇指般地泉眼里土顆粒被水沖上來流向其他方向，周圍還有好幾個這樣的泉眼，“嗨！嗨！嗨！這狗日的還真有眼兒”，我自嘲地自言自語“可有救啦！照這速度，等明天水肯定夠呢” 我們緊挨著坐著，汗淋叔的味道（汗味夾著旱煙味）那一刻可能我僅有的是親切的享受。

“現(xiàn)在誰罵？誰罵！我就日他娘去！狗日的！”

二零一一年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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