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兒時歡娛

引子

四月的佛山，是一個多雨的季節(jié)。眼見得來這里已經(jīng)二十多天了，卻沒有見到過一天的晴日，天空總是陰雨漣漣，沒有笑臉顏開的意思。我住在五層一個出租屋里，周圍被栽蔥似的樓房擁擠包圍著，那窗外扯不斷的雨絲，好似一堵連天的高墻，整個身心毛孔都似被封堵住了一般。天地昏暗，室內(nèi)的燈光也在風(fēng)雨中搖曳，這種顯像陰晦而譎詭的景象，候時過久了，使人沒來由地生長出許多怪異的念頭來……

未知何時，窗外的雨好像下累了，業(yè)已停歇,余下些依然意猶未盡，仍在 “滴答、滴答”地敲打著窗臺上的護(hù)欄。這種緩慢而有節(jié)奏的聲響，似曾相識，記憶中好像兒時躺在老家的土炕上，慣常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聲響。我不知道它預(yù)示著什么，冪冪中感覺好像是一種無跡無形的空靈，在翻閱我靈魂深處最脆弱的最傷感的部分。每及此刻，我的心境都會蕭靜、敏感、思聯(lián)遐邇……就像似從那遙遠(yuǎn)而悠古的天外傳來的木鼓聲響，不時地敲打出記憶深處的緣源幻影，漫漫的思緒像無邊的河流向遠(yuǎn)方伸出，漸漸地回憶起了那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人和事。想著品著，思著串著……串來串去,道串出一段非常有品有味的人生故事來……

看客莫急，我這故事雖然記錄的筆墨粗劣，語拙口笨，但卻是真人真事，不敢有半點(diǎn)胡編亂造，你若是細(xì)細(xì)嚼來，確有品味人生的哲理。各位不妨飯后茶余，閑暇無聊時翻閱看看——它雖不能教你升遷發(fā)財(cái)，醫(yī)病救治，潤智冶情，卻可使你能在瓔珞恬靜時入眠，水萂興奮處聊以趣談。故事中不乏牽扯熟人的一些人和事，莫要對號入座，認(rèn)真計(jì)較，全當(dāng)過眼云煙，緣分的沖撞。莫知百年之后誰也不認(rèn)識誰，好在留下一段緣分記錄在案，焉能不被后人發(fā)現(xiàn)。哪時你該感激我唻（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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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氤氳始添愁，

繾綣思緒逐水流；

已是春暮黃昏后，

才始執(zhí)筆畫葫蘆。

又一詞為證：

白費(fèi)了豆蔻年華，

厭倦了案牘歌闕，

惱透了人性奸邪，

煩厭了為官貪婪。

想當(dāng)年，

酒樽斟得滿，

唾沫飛滿天；

肥肉啃得口流油，

卻道肉不鮮；

歌舞場五音不全，

只是為抱著麗人轉(zhuǎn)。

人生如夢戲輪回，

你登場我罷演；

在職荒唐幾十年，

事業(yè)無成未改變。

到頭來，

韶華如水即時過，

鬢發(fā)如雪悔當(dāng)年；

如今退休在眼前，

只落得孤身孑影來佛山。

恰逢雨連綿，

心境兒好凄慘；

回憶兒時節(jié)，

盡是心酸苦楚惹得淚漣漣。

兒時節(jié)，

光頭破腚難遮掩，

怎比那濟(jì)公還多我一把帽和扇；

鼻涕兒流得歡，

衣角襖袖滿襟粘；

打架逞勇敢，

一會兒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失了歡；

新棉衣穿得暖，

剛出門讓人撕破襖領(lǐng)棉絮翻；

上學(xué)好新鮮，

卻被老師攆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小女孩我喜歡，

沒事總愛討要人家的鉛筆鉆。

文革學(xué)校亂了天，

少小不知愛搗蛋，

常把課桌支臺邊，

又把土包架門前，

老師推門滿頭灰，

不料課桌下也藏危險(xiǎn)。

記得初長成，

性情大改變，

要識天下事，

讀書要為先。

只可惜，

心氣太高遭人妒，

為人過潔招人嫌。

那時節(jié)，

學(xué)校只講紅與專，

家有歷史問題的站后邊；

自恃才華阜比天，

俗不賞識也枉然。

幸有癡情人，

時時在眼前。

腴膚柔骨招人憐，

輕盈姽婳惹繾綣。

堪惜命薄運(yùn)不濟(jì)，

只落得淚落無數(shù)殤情緣。

如今我在深海三千尺，

她在天上離我八千年。

多少年在我夢中來游轉(zhuǎn)，

多少次的記憶里還是那樣纏綿。

這少年的煩惱啊，

何時想起心里都會滴血。

可嘆人生幾十年，

命運(yùn)捉弄莫埋怨。

有人綿長笑得歡，

有人艱難苦不堪言；

有人一生勞碌命，

有人一輩子享清閑。

我坲塵問天？

上帝??！

那一處能免災(zāi)避禍，

那一頁叫人養(yǎng)性憐善，

那一檔使人脫離塵緣，

那一層能讓人得道成仙。

神靈?。?/p>

請借我一神筆桿，

再壯我一身膽。

我要記錄下：

這碌碌無為，

平平淡淡，

日落水長，

流傳百年。

001 我要上學(xué)

我的老家位于秦嶺山脈南麓的一個小鎮(zhèn)里，周圍是綿亙不斷的山巒河流。兒時記憶里小鎮(zhèn)上沒有幾戶人家，小鎮(zhèn)東西方向有一條不足百米的小街道，街道兩旁布滿鱗次櫛比的生意店鋪，街道西頭有一個比較大些的空場，是個最熱鬧的地方。每逢集日，南山北嶺的山民們，大都下山來小鎮(zhèn)趕集。擺小吃、農(nóng)具、土產(chǎn)、糧食、牲口……到處人喊馬叫熙熙攘攘。街道東頭坐北朝南緊挨著兩所學(xué)校，一所是商鎮(zhèn)小學(xué)，另一所是商鎮(zhèn)中學(xué)。我們村叫港里村，正好座落兩個學(xué)校中間。村里哪時只有十幾戶人家, 我們家在村里的最西頭,靠近小學(xué)校的東圍墻。沿著圍墻有一條溝壑，溝壑旁一條小路一直延伸到后山里面的龍王溝。村南不遠(yuǎn)處橫躺著一條丹江河，河面有五十多米寬，終年滔滔汩汩，湍流不息。過了丹江河就到了商山腳下——兒時多少歡娛和淚水大都印記在這丹江河兩岸的村村寨寨，山川峻嶺之中。

時值開春季節(jié)，早晨起來天體還有點(diǎn)涼，母親拿來鍋灶前烘熱了的棉衣棉褲，催我趁熱穿上。我穿好衣褲溜下炕，母親已打好熱水至我眼前，擰把粗布巾，在我的臉和手上胡亂抹了。即后從鍋里燙里燙手地拿來兩個紅薯，撩起我棉衣角放在上面。我知道這是母親急著要上工。父親一般起來早，吃完早飯先到自家自留地看看弄弄，然后才跟社員們一起上工。二姐三姐已經(jīng)上學(xué)去了，大姐十五歲時送給西安的小姨家，家里就剩下我一個小男孩。

吃完了紅薯，從木桶里滔了半瓢水喝下，鎖上木框門，在門檻板下面藏好鑰匙。遂走到柿子樹下拎起鐮刀和小背簍，蹦蹦跳跳地沖出院子，到丹江河畔拾柴禾去……

農(nóng)村的孩子干活早，我從五歲開始即可幫家里拾柴禾、鏟豬草、拾糞。七歲時已經(jīng)能夠獨(dú)自上山拾柴割草，幫助生產(chǎn)隊(duì)牽牛掙工分。

開春是農(nóng)閑季節(jié)。大人們都在集肥運(yùn)糞，我們這些孩子借拾柴禾在野外瘋玩：駕大馬、栽四方、用鐮刀打草把贏柴禾……每次玩得饑腸咕咕才想著回家。

丹江河距離我們家一里之地，穿過周家店不一時就來到河畔，眼見四周沒有一個拾柴禾的孩子。我有些高興今天能夠來得這樣早，旋即扔掉背簍，拾起鐮刀，找著一塊最茂密的蒿草地，開始割了起來。不一會兒小背簍裝得滿流冒尖。這時半晌已過，四周依然靜悄悄地，林子里間或有幾只麻雀嘰嘰喳喳飛來沒去，再沒有其他動靜。我頗感失望，心里也滿生狐疑：奇怪！孩子們今天都去哪兒了呢？

自覺悵然無趣，即近坐在河堤壩上，望著悠悠流淌的丹江河水，疑惑地猜想著小伙伴們的去向。

初春季節(jié)，丹江河水格外清凌瀾然，從河汊的蘆絲間悄然漫起的霧靄，先是深藍(lán)色，漸漸變?yōu)榈?，漫漫繞繞地掛在柳樹的枝梢上，可以看得見輕煙霧繞的柳林中滲出的朦朦朧朧的綠色，河面上正在蒸發(fā)上騰的水煙與霧靄渾然連接在一起，寥廓無垠……

正在出神，倏然間，遠(yuǎn)處林蔭霧靄處忽閃忽閃飄出了一只粉紅色的蝴蝶。那只蝴蝶越飄越大，及近前來我才看清是茹芳的小妹茹英。

茹芳和我一個村，也都是日熟見長的小伙伴。她經(jīng)常帶著妹妹茹英和我們一塊做活玩樂。

“茹英，你姐姐吶?怎么不見她帶你來拾柴禾呢？”

“我姐姐上學(xué)去了?！?/p>

“你姐姐上學(xué)去了?”

我有點(diǎn)不能相信，問道：“他們幾個都上學(xué)去了？”

茹英立即明白我問的那幾個人是誰，點(diǎn)頭回答：“嗯唻！新延，東娃，長鎖，發(fā)名和我姐相跟著都去上學(xué)了！”

“我想是嘛，今天都不來拾柴，原來都去上學(xué)了! ——咋沒有叫我哩？”我越想越生氣，就對茹英說：“茹英！別拾了。我這里柴禾多，給你分些拎回家去?！?/p>

解開背簍上的繩子，抱一隆柴禾放給茹英，自己背起小背簍小跑步向家奔去。

回到自家的院子，剛放下背簍鐮刀，即聽見隔墻小學(xué)校傳來“鐺!”“鐺!”“鐺!”清脆的學(xué)校鈴聲。平時是哪樣慣常悅耳的鈴聲，此刻聽起來那樣使人震聾發(fā)聵。我突然有點(diǎn)憤然不平，氣惱惱地沖出院子，向?qū)W校疾速跑去……

我家距小學(xué)僅一墻之隔，不大一會兒，我已經(jīng)站在學(xué)校的院落當(dāng)中。

這所小學(xué)原來是寺院。解放后僧侶們四散回家，政府就將這寺院改為小學(xué)校。學(xué)校南邊是后蓋的兩排房子九個教室，學(xué)校最北面還保留著原寺院風(fēng)貌。仔細(xì)瞧去，寺院正面是一座威武高大的佛殿，佛殿的屋頂潢著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其上的梁脊攀附著紅黃兩條蟠龍。其下的梁棟、花脊、飛檐、峙墻上到處鏤刻透雕了許多山水人物，魚蟲鳥獸等。寺院兩旁是僧侶們以前居住的廂房。門前是兩層小閣樓。院內(nèi)有一株百年銀杏樹，樹冠遮天蔽日，樹椏上懸掛著一個銅鈴，每天的鈴聲就是從它哪里傳向四方……

站在學(xué)校的院子里，無法確定哪間教室是要尋找的目標(biāo)，只聽得幾個教室里傳來老師的講課聲和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于是，我逐個趴在教室的窗戶上，用食指抹些唾沫往紙糊窗戶上捅個小洞，向里搜尋張望。

不多時，就在靠近學(xué)校東圍墻邊的第三個教室里，發(fā)現(xiàn)了新延、東娃……還有長鎖幾個熟悉的身影。只見個個孩子都穿著嶄新的衣服，兩手背在身后，神情嚴(yán)肅認(rèn)真，有幾個孩子鼻涕啪啦流在嘴邊都顧不上擦抹，我覺得好笑，“嗤”的一聲掌不住地笑出聲音來。這一笑立即驚動了教室里的孩子們，新延首先發(fā)現(xiàn)了我，他不停地?cái)D眉弄眼地讓我進(jìn)去。另外村里幾個孩子也發(fā)現(xiàn)我，高興地向我招手。我一時來了勁頭，就大膽推開教室的木門一步闖了進(jìn)去。

老師和同學(xué)們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都在驚訝地望著我，只有東娃、長鎖、發(fā)名幾個熟悉要好的小伙伴顯得異常興奮，都嚷嚷著站起來給我挪坐。

這時，突然聽到一聲大喝：“站??！誰家的孩子？順便就進(jìn)來了??？……出去!”

我這才清楚看見講臺上站著一位女老師, 約莫有四十來歲，腰粗腿壯渾身上下平復(fù)臃腫得像個大水桶，齊肩的剪發(fā)配著肥大的藍(lán)色衣褲，感覺就像村前土地廟那尊大肚土地神，是那樣的威嚴(yán)拔地。她左手插在腰間，右手正指向我在哪里吼叫。

被老師凜厲的吼聲嚇了一跳，吶吶地回道：“我也來上學(xué)?！?/p>

“你上學(xué)？……你報(bào)名了沒有？”

“報(bào)名？……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回去找你家長去！”

我一時怔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小心地申辯道:“他們都能來上學(xué)，我為什么不能上學(xué)?要什么報(bào)名？——莫非他們都報(bào)名不成？”我用祈求地眼光看了一遍同學(xué)們，大家都瞪大眼睛怔怔看著我，一時沒有人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眼見那雙浮腫的眼睛瞪著我，好像沒有一絲回旋余地，但我仍不甘心地站在那里，希望她能夠收留我在這里同小伙伴們一起上學(xué)。老師有點(diǎn)不耐煩地指著我，厲聲地吼道：“出去！怎么還不出去？”說罷，氣勢洶洶地走來抓住我衣領(lǐng)，像老鷹抓小雞似的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呯！”地一聲教室門被關(guān)上了，頓時，里邊傳來孩子們的哄然的大笑聲……

站在門外，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心里非常委屈，眼見得小伙伴們一個個都坐在教室上課，自己卻孤零零一個人被老師攆出教室門外。我兒時第一次感覺到我和其他小伙伴們的不同。

從學(xué)校出來，知道了村里人都在麻次坡干活。我想找到父母，幫我盡快報(bào)名上學(xué)。于是，我邊哭邊向麻次坡走去。

麻次坡是我們村最遠(yuǎn)的山坡地，約莫有二十多里山路，以前跟著大人們?nèi)ミ^幾次，知道需要越過兩條溝，翻過兩架坡才能走到。我那時也顧不得山路遙遠(yuǎn)，一路走一路抹眼淚，心里難受極啦。腳上穿了一雙三姐退下來的舊棉鞋，一路汲拉著不聽使喚，我無奈地脫下來掛著脖子上，光著腳丫走在山坡上。

上山的路是多少年來山民們踩出的一條羊腸小道，崎嶇而艱險(xiǎn)，路上到處都尖削石子在俏皮地滾動，稍不留神就咯著腳板。不一會兒，我的小腳丫被劃出了幾道血口子；手背也被路旁的荊棘，劃出了道道血印。我強(qiáng)忍住疼痛，艱難朝前繼續(xù)走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越過一道河溝，翻過了第一道山梁。眼前第二架山梁更高更陡峭，我一時泄氣，感到精疲力竭。心思路程還那么遙遠(yuǎn)，什么時候才能看見父母親啊。這時間肚子里也開始餓得咕咕叫,兼之又累又冷，腳疼手痛，便一下子躺倒山梁上不想動彈了。

……那時春分剛過，遠(yuǎn)山上的積雪還沒有完全消融，一撥撥冷風(fēng)，打著旋從河溝里卷上來；茂盛的蒿草，在迎合著寒風(fēng)率性擺動。

我突然有點(diǎn)害怕——草叢會不會有狼？村里的經(jīng)常發(fā)生狼叼走家畜和背走孩子的故事，這山上經(jīng)常有野狼藏匿。

想到這些，我倏地坐起身來，緊張地向四下張望，周圍沒有一個人影，只見遠(yuǎn)處的丹江河泛著片片磷光，像一條巨大蟒蛇在蜿蜒爬行。正是午飯時候，山下灰黃的村莊已經(jīng)炊煙裊裊。

這時，我又看見了哪所我渴望讀書的學(xué)校，在或隱或現(xiàn)的薄霧中，顯現(xiàn)出它那妖嬈悠谷的迷人風(fēng)采,我猜想著：該放學(xué)了，孩子們肯定正在回家的路上戲嘻玩耍;而我,卻孤零零地站在這荒野的山脊,遠(yuǎn)遠(yuǎn)地瞭望著,想象著——那沒有自己參與的歡娛……

想到這里，我站起來強(qiáng)忍著饑餓和疼痛繼續(xù)往前走去。

我一口氣又爬上了第二道山梁。我氣喘吁吁,實(shí)在走不動了,腳板上已經(jīng)血肉模糊。

我盡力想看見山那邊的父母，但還有一地段路程，只能看見遠(yuǎn)處溝坳里綽綽人影。我再也忍不住哭喊著：

“達(dá)……達(dá)……呀……快來接我呀!”

002父親被打

村里的人聽到有孩子在山頂上哭喊聲，都聞聲跑來。一時，大家都非常驚訝，嚷嚷道：“這孩子膽恁大，怎么一個跑這么遠(yuǎn)的路？”“哎喲!沒有遇見野狼真是萬幸?！贝蠹移咦彀松嘧h論著，卻沒有見到父母的影子。

這時，燕云跑過來,問我來這里找父母干什么，我說我要上學(xué)，學(xué)校老師不讓進(jìn)教室，要家里大人去給報(bào)名?！覕鄶嗬m(xù)續(xù)這般給燕云說明了緣由。

燕云聽明白后嘆息一聲，說道:”你達(dá)達(dá)被人打傷了，你媽護(hù)送你達(dá)達(dá)回家去了?！?/p>

我一聽非常著急，走了半天的路沒有見到父母，父親又被人打傷了，一下子又開始著急地哭起來。

大人們開始商量，叫燕云向生產(chǎn)隊(duì)長請了假，送我回家。

燕云看到我的腳不能行走，就背起我向山下走去。

燕云是我本家的姐姐,快二十多歲了，人長得有點(diǎn)粗胖，但很有力氣。她背起我來顯得很輕松， 一路飛快地跑著，不一會兒就回到村里。

走進(jìn)家門，只見父親躺在土炕上，頭上裹著一塊黑布條，母親在廚房忙活著做飯。燕云對父親說了我一個人上山找父親要報(bào)名上學(xué)的事情。父親聽了后表情非常難過痛苦，他拉住我的手，凄涼地說道：

“達(dá)達(dá)能不想讓你上學(xué)嗎!?家里這樣的光景，拿不出一分錢來，咱家生活都成問題，那有錢供你上學(xué)呢!”

“不!我不管，我就要上學(xué)！“我執(zhí)拗地大聲吼叫。

母親聽到聲音從廚房來到炕前。知道了我半天沒有在家，是為了上學(xué)，一個人上山去了。母親心疼地抱起我，眼淚嘩嘩地流著說：“我們家人的命咋這么苦呀!老子沒有能耐叫人欺負(fù)，當(dāng)媽的沒能耐讓兒子上學(xué)，這叫過的什么日子呀?”

說罷傷心處母親哭出了聲音。

二姐、三姐放學(xué)剛剛回家?？吹礁赣H被人打傷躺在炕上，弟弟為了上學(xué)弄得腳手傷痕，也傷心地和家里的人哭成了一團(tuán)。

父親從小在外當(dāng)兵，后來在外做生意，一輩子沒有干過體力活，拉、翻、擔(dān)、挑這些活很難適應(yīng)，加之從小患有胃病，體質(zhì)非常虛弱，因此生產(chǎn)隊(duì)年年掙工分他是最低的一個，自然每年分到家里的口糧比別人家的都少。每到青黃不接的春天，家里就容易缺糧斷頓。家里僅有的糧食先僅我們幾個孩子吃飽，自然父母親每天餓肚子吃不飽是尋常事。這樣時間一長，導(dǎo)致父親的胃病時常發(fā)作，身體經(jīng)常出現(xiàn)浮腫走不動路。但他時常堅(jiān)持帶病出工。

這天，全村人到嘛次坡施肥翻地，父親挑一擔(dān)牛糞，爬山越嶺走二十多里山路，已經(jīng)感到體力不支。他被分工撒糞，撒出的牛糞一坨一坨很不均勻。后邊掌把犁地的村里人叫王甲娃，長得五大三粗，平常就對父親礙眼煩厭，不是謾罵，就是訓(xùn)斥。好在父親有涵養(yǎng)不想與這等人計(jì)較。那天這甲娃看見父親撒糞不勻又對父親罵罵咧咧，語濁惡歹難聽，父親按捺不住回撞了他幾句。這甲娃仗著他家兄弟多兒子多，在村里有些勢力，竟然揮起牛鞭向父親抽去。血從父親的頭上汨汨流出。父親連病帶氣一下子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村里人都著了慌，七手八腳地扶起父親坐在地頭上,七嘴八舌地譴責(zé)甲娃不該動手打人。

母親趕過來了，看到這種狀況，瘋了似的奪過牛鞭與甲娃拼命廝打，村里人趕緊拉開母親，勸說母親帶父親趕急去醫(yī)院，給父親看傷是最要緊的。

父親傷勢不重，剛才由于急火攻心，氣急血堵，造成了短暫的昏迷。

父親明白，人到這種窘?jīng)r，氣勢弱小，也難于人抗?fàn)庂€氣，就勸說母親不要罵了，還是因?yàn)樽约荷眢w有病回家歇息歇息就好了。于是，母親攙扶著父親回了家去。

心語：

嘎嘎、嘎！嘎嘎、嘎！

小雞天黑要回家，

哪知母雞被人殺，

可憐它還在找媽媽。

......

唧唧、唧！唧唧、唧！

縮在墻角凍兮兮，

盼望自己快長大，

那知砧板在等它。

003燒他家房子

家里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我也沒著再要求上學(xué)。但時常在夢中夢見自己穿上新衣服，挎著書包，和村里的孩子們一道高高興興去上學(xué)……忽然間，胖老師兇神惡煞地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她揪起我的耳朵狠狠地把我摔出門外。我一下子從惡夢中哭醒，嚶嚶地一直流淚到天亮。

早晨起來，吃罷飯，家里的人除過父親還躺在炕上，母親和姐姐都分別出工和上學(xué)走了。院子里靜悄悄地，偶爾能聽到學(xué)校轉(zhuǎn)來的讀書聲，間或還有老師的講課聲。我站在院子里凝神屏氣地傾聽著學(xué)校哪邊傳來的每一個聲響，分辨著哪邊飄出的每一個音符?？墒菬o法看到孩子們歡快的的身影。

突然，我看到院子里哪棵粗大的柿子樹?！依锏倪@棵柿樹不知生長多少年代了，聽父親講他小時候就看見柿樹這么大，快四十多年過去了，柿樹還是這么大，沒見到它有多大變化。可見這棵柿樹年代多么久遠(yuǎn)。

那高大的樹冠伸向藍(lán)天，覆蓋了家里半個院落。我靈機(jī)一動，迅速爬上柿樹，面向?qū)W校抱住一支粗壯的樹杈，巴巴地等待孩子們走出教室。

不一會兒，下課鈴聲拉響了，孩子們蜂擁似的跑出教室。有的在相互追打嬉鬧；有的拉開繩子兩頭在跳繩；還有幾個圍在一起踢毽子，更多的孩子是湊堆圍觀看熱鬧。

這時，我看到王甲娃家的小兒子正清一個人正在離院墻不遠(yuǎn)處蹲著。可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你父親打了我父親，我就得拿你出出我們家人的惡氣。

我悄悄地溜下樹，撿了幾大塊石頭，隔著學(xué)校的院墻砸過去。

一個，兩個，三個…..怎么還沒有動靜。我又撿了一塊大石頭，拼著全身力氣向?qū)W校扔去。

哎呀！一聲大叫，接著傳來了大哭的聲音。哪邊馬上亂成一鍋粥，傳來孩子們驚呼尖叫的聲音。

不好，打著了。我突然害怕起來，迅速拿起院子里的背簍鐮刀，急嗖嗖地跑向了丹江河。

跑得太急，站在丹江河的大堤壩上，還在喘著粗氣。

坐在堤壩的大石頭上，心里一直“咚、咚”敲個不停。不知砸在正清哪里了：是腳，是手，還是頭？要是不小心砸死了怎么辦呢？小腦袋思來想去心里發(fā)慌，頭上冒出了陣陣?yán)浜?，一下子不知如何才好?/p>

正在緊張的思索間，那只粉紅色的蝴蝶又飄到了我眼前，著實(shí)嚇了我一大跳。

“茹英，你怎么搞的！，也不吭聲，嚇了我一跳?！?/p>

茹英沒有見過我生大氣的樣子，吶吶地撅著嘴嘟囔道：

“我早來了，等你不見?！@不，我還給你留了半拉餅子?！闭f著，小心翼翼地從小口袋里掏出了半拉焦黃的白面餅子，送到我的眼前。

我的鼻子馬上聞到了好久沒有過的香氣。

“茹英，你家里怎么會有白饃餅子？你們家是不是天天都在吃這細(xì)糧白面呀？”

“沒有呀！好久沒有吃過了；我爸爸昨天從縣城騎自行車帶回家的。媽媽說好久沒有吃白面饃饃，早飯就一人一塊。我吃了半塊，舍不得吃完，就給你留著?！?/p>

我接過餅子，很感激地望著茹英，心里在想：我有這么個小妹妹多好呀！

吃完餅子，我對著茹英很認(rèn)真地對她說：“茹英！你愿意不愿意當(dāng)我的小妹妹？”

茹英眨動著她那水晶球似的大眼睛，小腦袋在盡力思索著我這番話的含義。

我進(jìn)一步解釋說：“是這樣，就是說你家里沒有哥哥，我當(dāng)你的哥哥，有人要欺負(fù)你的時候，你找我，我?guī)湍憬逃?xùn)他。怎么樣？”

茹英終于聽明白了。她高興地說:“那好呀，隔壁家的正清他經(jīng)常欺負(fù)我和我姐姐，你能不能教訓(xùn)他一下？”

啊!怎么是他！我心里咯噔一下?！F(xiàn)在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死是活?我得想辦法打聽一下。

“茹英, 正清那小子聽說得重病，不知道死了沒有，如果他還沒有死，活得好好的，你再來告訴我，我去幫你教訓(xùn)他?！睂θ阌⑽疫€不敢說實(shí)話。

茹英很聽話， “哎”了一聲答應(yīng)，就飛跑似的回家了。

有了計(jì)劃安排，心情自然好了許多。我拿起鐮刀，砍了幾棵干樹枝，裝滿茹英的竹籠和我的小背簍，我站在一處高臺上，焦急地等待茹英帶來任何消息。

不大一會兒,茹英從小丘后面跑過來了。

我一直感覺茹英就像個小精靈，聰明伶俐，乖巧聽話。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花棉襖，走起路來蹦蹦跳跳，那歡快的樣子，就像一只飛舞在人眼前的蝴蝶。

茹英氣喘吁吁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正清在學(xué)校被人打了，在他家院子哭鼻子哩。”

“他沒有死啊?——你沒有打聽是誰打的他？”

茹英搖搖頭，表示她不知道。

我一下子輕松愉快起來。那小子沒有事，活該他受點(diǎn)疼?？偹闾娓赣H報(bào)了仇。

“茹英，走，咱們回家去！”

我?guī)腿阌⒘嗥鹬窕\，然后背起自己的一背簍柴禾，高高興興地向村子里走去。

剛走進(jìn)村子，就聽到我們家院子有吵鬧聲。撇下茹英我急切地朝家里跑去。

跨進(jìn)院子，看見王甲娃帶著他的兒子正清正在和父親掙吵。父親氣得回身發(fā)抖，面對這瘋狗般的父子倆，無力地扶著門框，聲音顫抖的罵道：

“你別欺人太甚！你打傷我臥病在家，我沒有找你去算賬；你兒子被人打了，你氣勢洶洶來到我家門前。你覺得我們家里人好欺負(fù)是嗎？你整天強(qiáng)勢欺人都不怕遭報(bào)應(yīng)……”

父親越罵越來氣,一時情緒激動，上起不接下氣地咳嗽起來。

“你別嘴硬，肯定是那小雜種兒子干的好事，等他回來我非收拾他不可?！?/p>

我看到父親幾乎氣厥，趕緊扔掉背簍，上前扶著父親。

王家父子一見到我就來了情緒，父子倆同時抓住我的衣領(lǐng)，厲聲問道：

“是不是你往學(xué)校扔石頭？說!”

“沒有！”我圓瞪著眼睛大聲喊道。

“沒有？村里的孩子都在學(xué)校上學(xué)，就你一個人在家，不是你鬼才相信！”

“沒有！就是沒有！”我咬著牙，狠狠地說道。

父親怕我吃虧，趕忙拉開王家父子倆，有點(diǎn)息事寧人地語氣說道：

“你不能和孩子一般見識。我兒子很早就出門拾柴禾，你已經(jīng)看見啦，這才剛回家，那有機(jī)會往學(xué)校扔石頭呢?。俊悴粫B我也懷疑扔石頭打你兒子吧？”

村里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幫父親勸說這父子倆。

王家父子在大家的勸說下，也知道從我口里問不出什么來，但又非常不甘心，就用手指敲著我的頭說：

“你小子小心著，再敢使壞，讓我逮著要了你的小命?！?/p>

正清也趁機(jī)在我臉上打了一巴掌。父子倆罵罵咧咧回家了。

……

事情遠(yuǎn)沒有就此結(jié)束。

初春白晝時間很短，很快日頭已經(jīng)偏西。孩子們已經(jīng)放了學(xué)，大人們已經(jīng)放工回家。我一個人站在村頭路邊眼巴巴看著孩子們一撥一撥從我眼前經(jīng)過，很想問他們在學(xué)校都學(xué)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去問。

正在羨慕不已。突然有人從背后楸住我頭發(fā)，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硬往我的嘴里塞。我被嗆噎得滿眼淚水，拼命掙扎。就是不能掙脫惡魔般的兩只鉗手。

我想喊人，但叫不出聲音，只聽見那人說道：“我叫你再扔石頭砸人；反了你！你敢砸我弟弟，我今天要了你的小命！看你還敢不敢害人？”

我知道這是甲娃家的老大兒子正海，在替他弟弟尋仇打我。我無法與他抗?fàn)?，任憑他泄恨毆打。直到他打累了，泄了氣溜掉了，我才從地上爬起來。

我抹了把臉。嘴和臉全是滲出的血。我沒有哭，眼眶噙滿憤怒的淚水。我無法咽下這口惡氣，我要報(bào)復(fù)！我要?dú)⑺浪麄內(nèi)遥?/p>

……

夜幕降臨了，村莊已經(jīng)淹沒在漆黑的幕靄中，只有天上的星星眨動眼睛在監(jiān)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趁天黑，順墻角溜過去，悄悄地摸進(jìn)正清家的柴房。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能聽到他們?nèi)叶荚谏衔堇锱d高采烈地談?wù)撝?。柴房里沒有人。我迅速劃開一根火柴，扔進(jìn)一堆玉米桿中，直到火焰舔上房頂，我才悄悄地溜出柴房，消沒在黑夜的幕色之中……

心語：

手握一把劍，

夢中斬閻羅；

再補(bǔ)一把火，

燒了豺狼窩。

004父親上吊

那時農(nóng)村夜晚沒有燈，只有農(nóng)忙時才會點(diǎn)一盞煤油燈。平時都是在黑暗中過夜。我晚上溜回家睡覺，父母竟然沒有發(fā)覺。

第二天起來，母親看到我臉上有傷，嘴唇也腫起來。問我怎么回事。我哄騙母親說不小心跌了跤弄傷的，不礙事。

農(nóng)村孩子皮實(shí)，我從小頑皮喜歡和別的孩子斗毆打架，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跑回家。父母知道我淘氣，見我這樣子次數(shù)多了，也就經(jīng)習(xí)慣了。她們那里知道我昨晚闖下的大禍。

母親和姐姐相繼出了家門，又剩下我和父親留在家里。不知道正清家的房子昨夜被火燒的怎樣，我心里有鬼，也不敢出門隨便去打探。心里惶惶的龜縮在家里的小黑屋子，無心地翻閱著姐姐的舊課本。

這時聽見外邊有倆個人的說話聲，隨后那倆人又經(jīng)直走進(jìn)了父親的房間。一陣寒酸之后，其中一人問父親你兒子呢？父親回答說不知道？可能拾柴禾去了！

那人又問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兒子昨晚天黑去哪里了?”

暫短的停頓……“我兒子昨晚去哪里……在家里睡覺啊?”

另一個接口說道:“情況是這樣：昨晚傍黑，甲娃家的柴房被人點(diǎn)火燒了。多虧大伙救的及時，要不連上房也引著火了?！@個是大隊(duì)部治保隊(duì)的王主任。甲娃說是有人故意破壞燒了他家房子，他找了大隊(duì)部葉書記，要求大隊(duì)為他撐腰，抓拿兇手，為他家賠償損失。王書記拗他不過，這不就派了王主任來咱村了解情況來了?！?/p>

父親算是聽明白了，隨即說道：“哦！我明白了，他家昨晚房子被燒了，他肯定懷疑到是我們家人干的，于是，就派你們到我們家里來了解情況……是不是這樣?。俊备赣H語氣顯然有點(diǎn)生氣。

那位王主任解釋道：“叔！你不能這樣說話，我們不光來你家了解情況，村里所有的人我們都要去了解?！?/p>

“他甲娃也不想一想，是不是他家自己人不小心失火燒的呀？那能隨便懷疑別人放火燒他家房子呢！”

“有這個可能，但更多的可能是外人干的。因?yàn)槭Щ鸬默F(xiàn)場發(fā)現(xiàn)一盒散落在地的火柴。他們家里人說，他們從不把火柴放在柴房里。如果他們家里人的話真實(shí)，那么這盒火柴唯一的可能是外人帶進(jìn)去的，這個外人很可能就是縱火著?！边@王主任分析推理頭頭是道，屋子里的談話一時沉默起來。

完了！事情顯然鬧大了！我縮藏在黑屋子里非常害怕，時刻擔(dān)心著那倆人會突然走進(jìn)來，把我一把抓走。不行，我必須趕快逃走，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躲藏起來，否則，我隨時有可能被抓。

想到這里，我脫下鞋，雙手抱在懷里，弓著腰，躡手躡腳地想攛過堂屋溜出去。不了，一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洗臉瓷盆，“咣當(dāng)”一聲震響，驚動了屋子里的人。即刻，從屋子竄出一個大個子一把抓住我，口里叫道：“想跑！我看你還往哪里跑！”我拼命掙扎，嘴里喊道;“不是我唻！我沒有燒他家房子！”

那王主任長的人高馬大，一只胳膊夾住我在他的腋下，任憑我腳手亂動地哭喊，很難掙脫他拿只蟹夾似的大胳膊。

父親一著急，赤著雙腳跑出來，連聲說道：“你有話問話，甭嚇呼孩子！”

“叔！我把孩子先抱到村委會問問話，畢了，我給你再送會來?！闭f完，他不由分說地抱著我走出院子。父親扶著門框無力地喊道：“你不能這樣對待我的孩子呀！……”

我被帶到村委會的會議室，放倒在地上，大個子返手關(guān)上門，突然臉色一變猛拍了一下桌面，怒目圓睜地瞪著眼吼道：“不準(zhǔn)哭！”我一時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怔怔地瞅著這位兇神惡煞般的人到底對我要怎么樣。

“到了這里，不準(zhǔn)你哭；不準(zhǔn)你鬧！你老老實(shí)實(shí)，明明白白地說出你昨晚怎樣去燒了甲娃家的房子。說清楚你就沒有事了，可以回家！怎么樣?.....說吧!”

我心想：是我燒了房子，但他怎么會知道呢？難道他在唬我說實(shí)情？要是我說了，正海拿廝兄弟幾個還不打死我……不能說,一定不能說出來。

我那時雖然小還很幼稚，但是在艱難困苦地生活的環(huán)境下，已經(jīng)磨練得非常機(jī)警老練。

這王主任一直在等待我承認(rèn)交代，看我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顯然有點(diǎn)不耐煩了。

“你說不說？我們已經(jīng)知道是你干的，你要是再不說，我們連你父母都抓來關(guān)起來。到那時你再想說就晚啦！”

我急中生智，囁囁嚅嚅地說道：“我說了，你能放我回家？”

王隊(duì)長馬上興致高漲，痛痛快快地言道：“你說完了，立馬放你會去！”

“……昨天下午在村頭，正海打我，往我嘴里灌泥土，我生氣就在他家房后拉了一堆臭屎。那……那燒房子的事不是我干的……”

我確實(shí)在正海家房后拉過一堆屎。那是在正海打我之后，一時氣憤難平，就想在他家周圍尋機(jī)報(bào)復(fù)，轉(zhuǎn)了半天沒有逮著機(jī)會，進(jìn)了柴房看見滿屋子的玉米桿，就想點(diǎn)火燒了這房子解恨。四處尋找沒有找到一根火柴，尋思晚上帶上火柴再來。但一時還是憤怒難抑，就在他家屋后拉一堆屎先熏熏他們?nèi)?，這才欣然離去。

這位王主任皺緊眉頭怔怔地瞅著我半天，不大相信問道：“就這些?……說完啦？”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完啦！沒有啦?！?/p>

“嘿….嘿!我服了你啦！沒有想到啊!你這么小小年紀(jì)編謊話還一楞一楞的?！l教你的？是不是你達(dá)達(dá)教你這么說呀?......” 王主任把頭快抵到我的胸前威逼著。

“不是！是我自己想這么說……”我挺直了腰干。

王主任一時拿我沒有了辦法。他已經(jīng)猜測到八九不離十，只是我不松口承認(rèn)，他也毫無辦法。他正無計(jì)可施，突然有人地敲門。

“誰呀??？”王主任生氣地問道。

“快開們！有急事！”來人邊敲邊喊。

門開了，村長一步跨了進(jìn)來。急切地在王主任耳邊嘰嘰咕咕說著?？磦z人神色很緊張，王主任一邊聽一邊頻頻點(diǎn)頭。末了，王主任轉(zhuǎn)過身對我說：“沒有事啦！你回家吧！”“——哎！叫你們村長帶著你回家吧！”說罷，村長過來拉住我的手向朝回家方向匆匆走去。

走進(jìn)院子，看到好幾個鄉(xiāng)鄰站在哪里正在小聲議論著什么，眾人見到村長帶我回來了，大家都自動讓開一條道讓我走進(jìn)去。屋子里也站著許多人，父親在炕上側(cè)身朝里躺著，村長拉我到炕前，對父親說：“這不，我把兒子給你送回來了。來！讓你達(dá)達(dá)看看！”

父親慢慢掙扎著坐起來，深陷地眼眶里噙滿淚水，用顫抖的雙手握住我的小手，慈愛地凝視我半天，然后語氣沉重地對眾人說：“我沒有事！你們都回去吧!大家都很忙，別在這里耽擱你們的時間。兒子回家了，我放心了。走吧！大家都回去吧……”

村長招呼大家都四散了，我也覺得這場由我制造的災(zāi)難該結(jié)束了。可是我滿腦子的疑問：父親經(jīng)究出什么事了，鄉(xiāng)鄰們都來安慰他？還有，大隊(duì)部那位治保主任苦苦威迫，我差一點(diǎn)憋不住就要開口承認(rèn)，怎么又把我放了……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原委。

原來我被聯(lián)防隊(duì)長帶走后，父親也猜想到八九不離十是我干的?！私馑膬鹤悠綍r惹事招打不服輸?shù)哪枪删箨駝牛氲竭@件事即將帶了的嚴(yán)重后果，他不寒而栗。眼見到家里已經(jīng)處在貧困交加的邊緣，好像一座在狂風(fēng)暴雨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再也經(jīng)受不住連番災(zāi)難的疊加沖擊，那如狼似虎的王家人不會輕易饒過我們，隨之而來的是要命的賠償和無情的羞辱。這日子已經(jīng)風(fēng)雨飄搖，自己有病多日無錢醫(yī)治，孩子上學(xué)無錢報(bào)名，那里有錢來消除這個大災(zāi)難呀！這一輩子還不是叫人家握在手心里膽戰(zhàn)心驚地過日子，那是一種什么滋味??？——這苦日子經(jīng)究有沒有個頭呀？

父親越想越害怕，他的神經(jīng)在經(jīng)摩似的抽搐著，開始覺得自己已經(jīng)掉進(jìn)了黑黝黝的萬丈深淵，想爬是爬不出來了。他已經(jīng)完全對生活對生命失去拼搏的信心，一時萬念俱灰，說了一句：“罷了！罷了！一了百了…….”

......父親找了根繩子把自己掛在屋頂?shù)臋M梁上……

005、去姑家躲災(zāi)

父親沒有料到幾次掛上去的牛皮繩都被身體拉斷了，這事恰好又被串鄉(xiāng)賣油的老頭發(fā)現(xiàn)，他慌忙叫來了村里人，在大家的努力勸解下，父親命不該絕。他也慢慢清醒明白過來，自己的舉動實(shí)在對不住家里人，也有點(diǎn)后悔；同時，村里的干部怕事情鬧大，再沒有認(rèn)真追究放火的事，這也算因禍得安吧。

事后，父親料到王家不會善罷甘休，加之家里正在鬧春荒，擔(dān)心兒子不被人打死，就得餓死，就叫二姐把我送到小姑家里去躲災(zāi)。

這天早晨，二姐帶我去大姑家吃“延荽”，我一聽死活不去?！覀兡抢锶顺０严悴私醒虞矗赣H在院子里就種了一小片，我小時聞著那味就惡心。二姐解釋說是吃“宴席”不是吃“延荽”，我才明白過來。

大姑家在金盆村，距離我們家七八里路程。大姑為人和善，心地善良，對我們姊妹們非常好。小時候我最喜歡去大姑家。大姑家雖然不富裕，但每次去，她都舍得拿出家里最好的東西給我吃。

這天大姑家孫子過滿月，親戚鄉(xiāng)鄰來道喜的人特別多，送來的布料、紅糖、掛面、饃堆滿了桌子。我和姐姐是空手而來，大姑知道我們家境困難，從來不會讓我們家送東西，反過來是他經(jīng)常偷偷摸摸給我們家里送米送面送衣服。

中午吃罷宴席，大姑又悄悄地裝了一大包東西讓二姐帶回家，我跟二姐要走，大姑拉著我不讓，說她過一會兒送我回家。

及至傍晚，客人走了，家里收拾停當(dāng)，大姑這才拉著我要送我回家。

大姑拉著我一直向村東方向走，我突然覺得方向不對，我家明明在西邊，大姑怎么拉我向東走？我不走了，我告訴大姑我要回家。大姑這才告訴我，要送我去小姑家躲災(zāi)去。我一聽就哭開了，我從小沒有離開過父母姐姐，我不愿意離開他們，我要回家。我邊哭邊往家里的方向跑，這可苦了還是小腳的大姑，她連喊帶追就是攆不上我，累得她氣喘噓噓。直到我不小心跌倒了，大姑這才把我按住。

大姑硬拽著我往前走，我哭鬧著不挪步，大姑沒有了辦法，干脆背起我走?？蓱z大姑已經(jīng)快六十多歲的人了，踮著小腳背著不斷折騰哭鬧的我，累得滿頭大汗。

小姑家在東邊很遠(yuǎn)的一個叫纏村地方住，離大姑家十多里地，那時只有一條可以通往，中間還橫隔著一條老君河。那時老君河還沒有建橋，人行車輛都得蹚水過河，大姑好不容易背我走到老君河邊。

初春的老君河由于上游冰雪融化水量很大，水流很急，河面大約有二十多米寬，河道僅有的幾塊趔石也被漫沒在急流中。大姑脫掉鞋襪，挽起褲腿，試了試水，冰得大姑倒退幾步吸溜吸溜直哆嗦。大姑忍了忍咬了咬牙，背起我，強(qiáng)忍著冰冷，顫顫巍巍地，一步一步向河中心走去……

大姑在冰冷的老君河背我過河那一幕，清清楚楚鐫刻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我那時就覺得大姑很親很親，她就像我的母親，她疼我愛我關(guān)心我沒有目的，不求回報(bào)。在那樣一個人情孤寡嫌貧愛富的勢利年代，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們一家人。直到我長大了，上學(xué)后參加工作了，她還一直在關(guān)心我的工作婚姻家庭。

大姑的容貌在我的記憶里是那種難有的慈祥，她的眉骨很高，眉骨與眼瞼之間穹穹楚楚光亮泛紅，眉目是那種永遠(yuǎn)帶著瞇瞇笑意的彎曲。她八十多歲的時候還是鶴發(fā)童顏紅光滿面，就連右下巴那顆紅痣也放著亮光。我有時想，像大姑那種慈眉善目的容貌，人世間恐怕鉆天覓地也難尋找。

大姑好艱難地背我蹚過老君河，腳和腿被冰冷的河水凍得通紅，她坐下來穿襪子的時候，我心疼地?fù)崦请p扭曲的小腿問她冷不冷，她摸摸我的頭笑笑說:“不冷！我英娃子真乖！——到你小姑家可要聽話，不能哭,不要光想回家!你達(dá)達(dá)和你媽心疼你怕你挨餓，叫你到小姑家去，到了小姑家有白面細(xì)糧吃，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等你家里有糧食吃了，大姑再接你回家，聽見了沒有啊？”

我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

006、在二姑家放羊

走到小姑家天已經(jīng)抹黑。大姑對小姑交代了幾句，匆匆忙忙地就要離開。眼見得大姑消失在夜幕中，腳步聲已經(jīng)走遠(yuǎn)，我站在門口默默地抹眼淚。大姑走了，家不能回了，小伙伴們已經(jīng)上學(xué)了，唯獨(dú)是我落得這般孤獨(dú)凄涼......想著想著一陣陣酸楚涌向鼻腔，汪汪的眼淚 “啪嗒、啪嗒”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小姑家里四口人：小姑、姑父和他的兩個兒子。小姑是后嫁到周家，家里的兩個兒子不是她親生的。小姑和前夫有一個姑娘叫麗芳，已經(jīng)成家，在陜西炸水縣工作。家里的大兒子已經(jīng)是大小伙，和姑父在生產(chǎn)隊(duì)參加勞動，全家人只有小兒子還在初中上學(xué)。家里的勞力多，分到口糧就多，加之在外工作的芳珍姐經(jīng)常給家里寄錢接濟(jì)，小姑家里在當(dāng)時的年代算是比較富裕的家庭了。

其實(shí)小姑年輕時命運(yùn)也很苦。家里的婆婆對她并不好，經(jīng)常虐待她；姑父在外當(dāng)兵很少回家。生了芳珍姐以后不久，丈夫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中條山大戰(zhàn)中不幸身亡，她帶著女兒獨(dú)自生活多年，直到解放后她才帶著女兒嫁到周家。現(xiàn)在的姑父也是妻子過世早，他帶著兩個兒子艱難地生活多年，直到和二姑成家，才算生活安靜下來有了奔頭，所以兩個苦命人聚到了一塊，惺惺相惜日子還算幸福。

可是小姑后來的結(jié)局還是叫人非常心酸。

小姑好不容易把周家的兩個兒子拉扯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工作。自從姑父過世后，兩個兒子對她就不像以前那么親熱了，常常為家里的房產(chǎn)和小姑鬧矛盾。小姑原想兩個兒子各自成家都有了自己一院子房產(chǎn)，老兩口居住的三間房他們商量好了，將來留給麗芳姐。麗芳姐給家里貢獻(xiàn)最大，就算是補(bǔ)償，百年之后給女兒留個念想?？衫洗笙眿D就是不同意。姑父在世時她不敢往大的鬧，姑父一去世，老大媳婦沒有了顧慮，動輒尋事和小姑吵鬧。小姑氣惱不過，得了一場大病，就此臥床不起，及至后來竟然失語。我最后見小姑的那一面，實(shí)在讓人心疼：她坐在縣城麗芳姐家的床上，激動地拉著我手不放，嘴里嘰嘰呱呱說個不停，只有聲音沒有了詞語。她想說她的冤屈苦難就是表達(dá)不出來。聽得每一個人都非常著急。但是她不停地說著，生怕沒有機(jī)會再對我們講了。事實(shí)上那天確是我和小姑見的最后一面，小姑不久就去世了。我很是后悔難過，怎么沒有耐心聽小姑把話說完，即使聽不不懂，安靜地聽小姑訴說，對小姑也是一種安慰。唉！人生有多少后悔之事是不能原諒自己的，這只能怪自己省身不足，修養(yǎng)乏見。這是后話。

那晚來到小姑家，他們家早已吃罷晚飯，小姑又給我單獨(dú)搟了一碗撈面。晚上小姑安排我單獨(dú)住一間屋子，。

突然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獨(dú)自睡在小姑家的土炕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眠......父母可好？姐姐可好? 新延、東娃、長鎖、發(fā)名、茹芳他們會不會想我？茹英還是不是一個人去丹江河拾柴禾......想著想著心里有點(diǎn)發(fā)酸,突然想起父親經(jīng)常吟唱的那首《秋水伊人》，歌詞大意是：

望斷秋水

望斷云山

不見媽媽的慈顏

更餐露盡

難耐衣衾寒

往日的歡樂

只映岀眼前的孤單；

夢魂無所依

只有淚闌干

幾時你歸來喲

媽媽喲

幾時你會回到故鄉(xiāng)的家園

這籬邊的雛菊

空階的落葉

依舊是當(dāng)年的庭院

只有你的女兒呦

已墮入絕望的深淵

只有你被棄的女兒呦

在忍受無盡的摧殘

......

我聽父親講，這是他年輕時看過的一部電影,名子叫《古塔奇案》。故事大意是說一個有錢富翁名叫張老，他有明德、亞農(nóng)兩個兒子。老大明德與表妹鳳珍相愛，拒絕了父親提議的婚事。老二亞農(nóng)好賭成性，經(jīng)常在張老面前大進(jìn)讒言，數(shù)說明德的不是，最后逼得明德離家出走，留下了有孕的鳳珍。亞農(nóng)被賭徒打成殘廢后，將張老氣死，亞農(nóng)自己霸占了家里的全部遺產(chǎn)，連鳳珍也被據(jù)為己有。七年后，鳳珍女兒小珍長大，明德從軍回來，與鳳珍一起被亞農(nóng)陰謀燒于古塔。長大的小珍愛上偵探文智，亞農(nóng)則要她嫁與錢家以方便走私，一日亞農(nóng)正開保險(xiǎn)箱，新來的花匠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花匠甩掉假發(fā)竟是老大明德。

《秋水伊人》是這部電影中一首插曲，是鳳珍的女兒小珍懷念母親時唱的歌曲。父親從十多歲母親就去世了，他從小就深切地感受到?jīng)]有母親的痛苦和艱辛。他看完這部電影后，聯(lián)想到自己的身世，就對電影中小珍失去母親的的遭遇深感同情。尤其是小珍唱的那首《秋水伊人》是他最愛吟唱的一首歌曲。其中的歌詞委婉凄涼，情真意切。父親每次用他拿低沉的男中音顫顫地唱出，都能給人于真切悲傷地觸動。

那時我還小，不能完全理解歌詞的確切含義，但我能從父親瑩瑩的淚光中感受到父親唱這首歌曲的悲情意境。聯(lián)想到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回憶起父親每次唱出的凄慘音韻，我禁不住地抽泣感傷起來。

第二天早晨醒來，小姑全家人已經(jīng)上工出門了，炕頭的桌子上放著兩個蒸好的熟紅薯。我先穿好衣褲溜下炕，悄悄打開一扇門縫向外觀察一番，確定院子里沒有人，再把門大開放心地走到院子中央。

小姑的院子四周沒有圍墻，獨(dú)立的三間土瓦房坐東朝西，房后緊挨著一架黃土山坡；門前有一條百米長的小路和北山出來的一條南北大道相連，再往前走就是老君河，過了老君河就是我回家的方向。

看到西邊的那一片湛藍(lán)如碧的天空，我真想偷偷地溜回去.....可是,不能??！我告誡過自己要大人的聽話，不能再給疼愛我的父母、姑姑添亂。

站在院子里半天無事可做，忽然想起二姑昨晚囑咐，要是沒事就把羊拉到后坡上放放。這才發(fā)現(xiàn)小姑家的北墻邊有一個羊圈，羊圈里有一只奶羊正在“咩咩”叫著。

我立即進(jìn)屋揣上小姑留給我的那兩個紅薯，鎖上房門，從羊圈里牽出老奶羊向后坡上爬去......

夢語：

窗外月無圓，

淚也灑千遍，

夜鶯一鳴驚長夜，

卻叫兒膽寒。

星辰兒寥落，

影魂兒游在紫陌

放開膽兒叫喊

卻害怕鬼魅來捉。

醒來一身冷汗，

夢中也難寢安。

007、東邊來了個“程咬金”

拉著羊爬上黃土山坡，四野開闊起來，周圍的山川河流，村落房舍全部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

農(nóng)歷二月的季節(jié),山坡還一片枯黃,掰開草叢，根部有了些黃黃的草芽，周圍的荊棘樹木也開始吐出小小蕾苞，北風(fēng)吹在人臉上的也不再刺骨透心般寒冷。那只老棉羊費(fèi)力地在山坡搜尋著能夠舔到鮮嫩青草。——看來使人愉快的春暖花開的日子不會太遠(yuǎn)了。

站在山坡上向遠(yuǎn)處看去，老君河彎彎曲曲像一條銀蛇爬在西邊河溝上，蜿蜒向南，一頭扎在南山腳寬闊的丹江河水域里；就像一個初生的小羊羔，歡快地一頭扎在母親的懷抱里，盡情允吸著母親豐滿的乳汁。順著丹江河水向東流去的方向，可以看見丹鳳縣城那密集的房屋建筑，緊挨縣城的北面有一座陡峭挺秀壁立千仞的山峰，那就是當(dāng)?shù)赜忻碾u冠山。

雞冠山——這就是雞冠山，我突然想起父親以前講過雞冠山的神話故事：說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原來那個地方?jīng)]有山，只是些溝溝卯卯的荒野森林，在森林深處居住著一位孤寡老人。老人一輩子無兒無女，只靠挖藥材為生。一天早晨，老人打開柴門，突然看見一個白胖滾圓的小男孩在院子里蹦跳玩耍。那男孩赤身裸體，胸前僅掛一件紅兜兜，一綹頭發(fā)扎著一條紅線線，大腦袋上欽有一雙圓而明亮的大眼睛。見老人打開柴門，那男孩就歡快地迎過去，清脆甜甜地叫了一聲：“老爺爺，我?guī)湍阃谌藚⑷?！”老人一聽眉開眼笑，高興地合不攏嘴，連連追問：“你從哪里來呀？你叫什么名字啊？”那小孩告訴老人說：“我從森林里來，我叫人參娃?！薄鞍?！你就是人參娃呀！”老人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告訴人參娃說：“早年就聽老人說這里有人參娃活動，我挖了一輩子藥材，跑遍了這里所有的溝溝卯卯坡坡嶺嶺，就是無緣相見。哎呀！我今天終于見到你了，這真是前世修來的福份??！”老人說罷一時激動得老淚縱橫。

自此以后，人參娃每天陪伴著老人上山挖藥材。在人參娃的指點(diǎn)下，老人不費(fèi)力氣就挖了很多名貴的中藥材，尤其是挖了好多又肥又壯的人參王。他把這些藥材弄凈晾干，背到山下?lián)Q回了很多衣食錢兩。老人從此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幸福日子。

可是好景不長，這消息被山下貪心的老財(cái)主知道了。他找到挖藥材老人千哄萬騙，知道了人參娃的全部情況。這老貪財(cái)?shù)睦县?cái)主想要抓住人參娃發(fā)大財(cái)，于是就想出了壞主意，他攛掇老人等人參娃出現(xiàn)時，用紅頭繩綁在人參娃那一綹頭發(fā)上。那善良的老人不知就里，糊里糊涂聽從了老財(cái)主的主意。一天，人參娃幫老人挖了一天藥材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老人偷偷地在人參娃頭發(fā)上綁了那根很長很長的紅頭繩。人參娃蹦蹦跳跳地消失森林之中不見了蹤影，但那根紅頭繩曲曲彎彎地落在森林的草叢中。三更夜半，老財(cái)主趕來了。他肩抗撅頭，拿把粗繩索，借著月光順著紅頭繩向森林深處摸去。這可急壞了老人家門前養(yǎng)的那只大紅公雞，它看見老人還在睡覺，急忙扯開嗓子“咯咯！”地大叫起來，想喚醒熟睡中老人，趕緊起來保護(hù)人參娃，但貪睡的老人怎會理解大紅公雞喊叫的意思呢！大紅公雞著了急，自個急忙便向老財(cái)主進(jìn)入森林的方向追了過去。

老財(cái)主沿著紅頭繩一直走到一面陡峭的懸崖下，終于發(fā)現(xiàn)懸崖下生長著一株罕見的人參苗，那人參苗喋血帶紅，黑暗中泛著亮光，上面系著一條紅頭繩。那老財(cái)主一看高興得手舞足蹈，眼看著自己就要發(fā)大財(cái)了，迫不及待一把抓住參苗往上一提，人參娃娃被抓住頭發(fā)懸在半空中，疼得齜牙咧嘴“哇呀！“亂蹬亂叫。這時大紅公雞趕來了，他“咯咯！”地叫喊著張開翅膀，勇敢地?fù)涞嚼县?cái)主的頭上，一陣爪扯嘴啄，老財(cái)主頓時滿臉淌血，兩只眼睛也被啄了出來。人參娃見大紅公雞趕來救它，趁機(jī)鉆進(jìn)地下消失不見了。從此以后，人參娃再也沒有爬出地面來到人間.......

若干年以后，突然有一天,這里山崩地裂，地陷東南，兀突突冒出一座絕壁陡峭的山峰來，遠(yuǎn)看恰似一只公雞領(lǐng)冠。人們這時才聯(lián)想起當(dāng)年這一帶發(fā)生過人參娃的傳說,大家紛紛議論——肯定是人參娃為了感激大紅公雞的救命之恩，在這里隆起大紅公雞的雞冠以示人們紀(jì)念它。更讓人詫異的是每到三更夜半總有一只公雞站在山頂上，對著山下的村莊引頸長鳴。從此引得天下所有的公雞都開始在半夜三更“咯咯，咯......”地鳴叫。它是為了提醒人們——勤勞早起，莫要貪睡耽誤了自己幸福前程。

父親還告訴我，現(xiàn)在看見的雞冠山只是雞冠，雞頭和身子還深深地埋在地下，人參娃娃其實(shí)還藏在大紅公雞的肚子里睡大覺，它在等待機(jī)會。等待那么一天：天下太平，人們安居樂業(yè)，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世間沒有奸佞之人，貪腐之心；人人道德高尚，敬老愛幼。到那時人參娃娃就會出來和大家見面。它最喜歡和小朋友一塊玩耍......

多么美麗動人的神話故事??！我癡癡地遙望這夢幻般的雞冠山，心里盼望著人參娃娃走出來，它能幫我回家，幫我上學(xué)，和我一塊兒玩耍那該有多好呀！

......

是時，老奶羊可是吃飽了，懶洋洋地躺在草叢中。它不時地伸起頭沖向我“咩咩”地叫著，它這是在告訴我吃飽了，該回家了。

我正欲起身，忽然看見一個光頭肥胖的小男孩，沖向老奶羊拉起繩子往山上跑去。

“嗨，嗨！干什么?那是我放的羊！”我站起來喊道。

他好像根本聽不見似的，腳步跑得更快了。

不好！這可遇上了偷羊賊。我趕緊跑步追趕，嘴里不停地歇地喊道：“快來人呀！有人偷羊了！......”

無類我怎么喊叫，周圍沒有一個人來應(yīng)聲幫我。那男孩更是肆無忌憚，伸著舌頭沖著鬼臉對我傻笑。

我拼命追趕，好不容易一把抓住羊尾巴，又被他反身一腳踢翻滾下山坡。

我一時性起，顧不得渾身疼痛爬起來再次追趕，拼命跑上去抓住他的一條腿，盡力將他撲到，然后在他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小男孩疼得“嗷嗷”直叫。

小男孩又肥又壯，力氣歹大，他立即翻身起來壓在我身上，就像一塊石板直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拼命掙扎竟然動彈不得。

我問他：“你想干什么？為啥偷我的羊？”

“誰偷你的羊？這是我放羊的地方，誰讓你來這里放羊？”小男孩氣氣勢洶洶地說。

我不服氣地說道：“誰說這是你的地方？拿個地方寫著”？

小男孩一下子蹦起來，指著山溝里的一群羊說道：“你看！你是不是我放的羊群？”

我爬起來往山溝望去，一大群山羊正在溝壕里覓草。

小男孩說：“這里是我們村的地方，沒有人敢在這里放牲口。你是哪兒來的？我怎么沒有見過你！”

我解釋說：“我是從西邊很遠(yuǎn)很遠(yuǎn)地方來到走親戚，不知道這是你的地方......反正我以后不來這里放羊了?！?/p>

小男孩見我服軟了，馬上改變了態(tài)度，慷慨地對我說：“算了算了，我這次饒你了，你以后甭在這里放羊了！”

我自然高興，正欲去牽羊，突然聽到他又說了一句：“不!”我以為他變卦了。只見他走到我的身旁悄悄地說道：“你還可以在這里悄悄地放羊,別讓我們村里人看見就可以！行不?”

我說：“行”。

我們倆一下子熟絡(luò)起來。小男孩告訴我他叫生良，今年九歲，家住在山那邊一個叫黑山屯的小村莊里，家里有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和弟弟妹妹。家里爺爺奶奶有病，他從小就給生產(chǎn)放羊放牛掙工分。他幾乎每天都來這架山上，很少看見過有孩子來這架山上放養(yǎng)牲口。他已觀察了半天，見我沒有大人相跟，就放膽來戲弄于我，沒有想到我很厲害，他剛才都有點(diǎn)心怯，他說他愿意和我交朋友，每天來這里放羊玩耍。

在這里意外結(jié)交了一個好朋友我心里甭起有多高興。我告訴了他父親被人打，家里沒有錢供我上學(xué)，我又燒了別人的房子......以至于家里沒有辦法把我送到了這里等等。

生良聽罷我的敘說，驚訝得拍手直嚷嚷：“哎呀！你太厲害了！等那一天你回家時叫上我，我?guī)湍闳ソ逃?xùn)教訓(xùn)那狗耗子！”

我又問他為什么不上學(xué)，他告訴我，他們那里很少有孩子去上學(xué)，因?yàn)閷W(xué)校很遠(yuǎn)，要自己背著糧食和柴火去上學(xué)。前幾年村里有幾個家里條件好的張狂去上學(xué)，去了連飯都做不熟，后來哭著回家，以后再也沒有孩子要上學(xué)了。

我們倆就像多年的老朋友，聊了很長時間，臨近中午，才各自回家。

008、看我怎樣教訓(xùn)他

小姑家的生活很好，早晨能吃到很稠的玉米粥糊湯就酸菜，有時還烙幾塊玉米面墊蔥花油餅；中午有糊涂面條吃。那時農(nóng)村一天只吃兩頓飯，晚上餓了，小姑就會拿出她家儲存的核桃、花生、柿餅之類的干果讓于我。盡管這樣我還是非常想家，天天盼望家里有人來接我回家。

有日下午，小姑家來了兩個客人。一個很時尚的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來到小姑家里。小男孩看見小姑就非常親熱地?fù)渖先ソ心虌尅?/p>

我聽小姑說過，她曾奶過縣城一個男孩，比我大一歲，已經(jīng)上學(xué)。小男孩對小姑非常粘連，每逢節(jié)假日經(jīng)常來看她，次日便是禮拜天，我估計(jì)這個可能就是小姑奶經(jīng)常提過的那個男孩。

小姑顯得非常高興，手忙腳亂地招呼客人進(jìn)屋。這時，那小男孩發(fā)現(xiàn)我站在屋子里。就問小姑：“他是誰呀？”

小姑忙回答：“哎！這是我娘家兄弟的孩子，叫英娃?！闭f罷，小姑指著小男孩對我說：“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海軍，他比你年齡大，你去叫一聲哥吧！”

我看這海軍生得體胖腰圓，穿戴體面，趾高氣揚(yáng)，一看就能知道是闊綽有錢的孩子?？茨强跉鈱ξ译y生友好，我一聲不吭，扭頭走進(jìn)了房間，沒有理會小姑的招呼。

小姑嗔怪地說了句：“這孩子！“然后忙對那孩母親解釋說道：“我這外生很可憐！他父親身體不好，家里鬧春荒沒有糧食吃，就送到我這里住一陣子?！?/p>

說畢，小姑當(dāng)緊忙給客人端茶遞水，又盛來干棗、柿餅、花生盛情款待。那海軍走進(jìn)房間向我問道：“你在這里睡覺？”

“是！怎么啦？”我沒好氣地回答。

“你不能在這里睡!這是我的地方?！彼饬枞说孛畹?。

我看到他橫氣霸道的樣子，真想嗆白他幾句，想想他是小姑的奶娃，和他吵鬧小姑肯定會不高興。因之我爬在炕沿邊忍住沒有吱聲。這海軍可能瞧我軟泥好捏，跳上炕呼啦扔掉我的衣服，自己美滋滋地仰面躺在炕上，有聲無調(diào)的哼哼地起來。我懶得搭理他，就走出了屋子。

不時，海軍母親告辭回縣城，千般囑咐兒子莫要淘氣，安心勿躁，聽奶媽的話。

待到傍晚，家里姑父、兩表兄都陸續(xù)回家，見到海軍無一不與他逗樂打鬧的，海軍更是熟絡(luò)氣強(qiáng)，對我指手畫腳，動輒訓(xùn)斥。小姑晚上特意為海軍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飯，大家圍在小桌開始吃飯。我剛拿起一角烙餅，忽被對面的海軍伸手打掉落在稀飯碗里，一時稀飯四濺撲我全身，他站起來斥聲喊道：“不給他吃！，他不是我們家的人，讓他滾！”

大家百般解釋，好言規(guī)勸，但他還是不能容忍我在他奶媽家吃住。小姑無耐，遂拉起我到院子里，順手遞給我一塊烙餅，囑咐我在院子里吃，先甭進(jìn)家。

我一直縮倦在院子的角落的石階上，牙根咬得個“咯咯”響，我尋思怎么才能教訓(xùn)一下這猖狂的小子，叫他嘗嘗我這小拳頭的厲害。正自思謀，小姑開門出來走進(jìn)我，悄聲告訴我：“他回房睡覺了，你跟我進(jìn)去！”

那晚我只好跟著小姑和姑父睡覺一宿到明。

次日早晨，我起來很早，悄悄地走出房門，從羊圈里牽出奶羊，一路爬上山梁。

生良和羊群還沒有到，我又把奶羊趕到離生良更近些的溝卯里。稍時，生良趕著羊群慢慢悠悠走上了東山頭。我向生良邊招手邊喊：“哎！......快過來呀!我有話給你說......”

生良早已瞧見我了。他急忙吆喝羊群四散下山，自己跌跌撞撞從山頭跑了下來。

生良?xì)獯跤跖艿轿颐媲?，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紅薯干遞到的眼前讓我吃，我毫不客氣地接過來。生良告訴我他們家有好多果樹:有梨、桃、杏和蘋果,等熟了給我?guī)Ш枚嗪枚鄟怼?/p>

生良一坐下來，我就告訴他小姑家來個小男孩，昨天晚上怎樣欺負(fù)我的過程一五一十告訴了生良，最后我說我想教訓(xùn)這家伙，想了一晚上沒得主意。

生良聽罷，倏地站起來拍著胸脯說：“這事找我呀！你叫他過來，看我怎么教訓(xùn)他!”

我一聽很高興，這辦法好??！生良教訓(xùn)海軍，我可以詳裝不知，小姑也不會怪罪我。好，我馬上行動起來。先安排生良藏在樹林里，我回家引逗海軍上山，瞅機(jī)會我躲開讓生良上前對付海軍。安排妥當(dāng)，我下了山。

返回小姑家里，小姑在家木樓上卸玉米棒子，海軍在玩核桃旋。海軍一見到我沖過來厲聲吼道：“你怎么還沒有走？快滾！”邊說邊用手猛推我，我沒好氣地?fù)趿怂幌?。海軍扭頭沖著樓上喊：“奶媽！看呀！他又回來了！”

小姑從樓上探出頭問道：“英娃！你這么這么早就回家了。那羊呢？’

我回答：“羊在山上，正和別人家的羊打架，我一個人拉不開，就回家喊人......”

一語未了，海軍嚷嚷道：“你個窩囊廢，羊打架，你不會用石頭砸，用羊鞭子抽......”說罷，他又對著小姑喊：“奶媽！我去上山拉！把咱家的羊給拉回來。”

小姑很高興地囑咐道:“好！好！你兩個相跟著，可不要打！把羊好好地牽回家?！?/p>

我?guī)е＼娨宦放郎狭松搅?。海軍問：“羊在哪兒？”我舉起羊鞭胡亂指了指前面的溝卯“就在哪里！”

海軍撿起一塊石頭跑了過去。我趕緊彎腰躲進(jìn)林子，又颼颼地爬上一棵大樹，瞪大眼睛看生良怎么樣去教訓(xùn)海軍，想著就非常過癮解氣。

生良從對面樹林里貓出來，跟在海軍身后攆過去，猛地抱住海軍，用力將海軍摜倒，一時兩人在山坡上滾打起來。我興奮而焦急地?fù)]動拳頭，低聲喊道：“打呀！打呀！摳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抽他的耳光......” 正起勁喊著，突然失去重心，一腳踩空從樹上摔下來，跌得鼻青眼腫。

正自嘆倒霉，生良也捂著臉跑過來，連聲說道:“那小子下手歹狠，我打不過他！”

我這才發(fā)現(xiàn)生良鼻子淌流著血，臉上被海軍抓了好幾道血印子，破棉衣也扯掉了衣領(lǐng)，露出了花白的棉絮，滿臉的狼狽不堪。我看出生良雖然氣力大，但沒有狠心，若論打架他不如我老道。于是，我對生良說：“你長得又高又大，一身肥肉，竟然連他都對付不了？真叫人窩氣！你等著！看我怎樣去教訓(xùn)他！”

說罷，我揀起羊鞭氣昂昂走出林子。

海軍渾身是土，嘴里連珠不休地邊跑邊罵著過來了。我站定在他面前，一聲 “站??！”喝住他，海軍一怔，隨即面露兇像，手指著我罵道：“你兩個賊日的想害我，我今日非剝了你的皮不可!”話未說完就挽起袖子朝我撲了過來。未等他近前，我揚(yáng)起羊鞭猛地向他抽去。海軍“哎嗷”一聲，用手捂起左耳朵一看，滿手是血，他一下子咧開嘴大哭，邊哭邊拾起地上一塊大石頭又向我砸來，我隨機(jī)躲過飛來的石塊，趁勢用頭向他前胸撞去，海軍一下子被撞得四腳朝天。剎那間，我心里積壓了許久的怨氣，一股腦全撒在海軍的頭上。我舉鞭子撲過去，在海軍的身上一陣亂抽。抽他的頭，抽他的胳膊，抽他的腿，打他的屁股。我眼前好像看到了甲娃、正清、正海的嘴臉；看到了父親的懦弱屈辱；看到了自己不能上學(xué)的悲哀。

海軍滾在地山哇哇哭叫，這時生良跑出來從我手中奪過鞭子說：“不能再打了，教訓(xùn)教訓(xùn)一下就行啦！”

這時我才清醒過來，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diǎn)過頭了。啊呀！這回去給小姑怎么交代？又給他家里父母怎么交代？事情鬧成這般結(jié)果，自己著實(shí)有點(diǎn)擔(dān)心害怕。一時怔在哪里沒了主意。

海軍躺在地上還在嚶嚶涕哭，他生來嬌生慣養(yǎng)，不愁吃喝穿戴，平時只有他欺負(fù)別人，從未有過別人欺負(fù)他的份。今天遭受這般毒打，吃了這般大虧，是他生來未曾遇到過的。我尋思他肯定不會就次罷休，末了，我將如何安身呢？......

我盡力猜想著各種結(jié)果,但那一種結(jié)果都不能使我安心。可這眼前我怎么打發(fā)海軍回家呢？我慢慢地走到海軍跟前，海軍以為我還要打他，哭著告饒：“我再也不敢欺負(fù)你了，我也不趕你走；今晚上你睡小屋子，我回家再也不來了！”說完，唔唔地大哭起來，委屈得周身顫動，哭聲一搐一抽讓人頓生憐憫。

我溫言勸道：“你起來，我不打你，但不允許你哭！你若再哭，我就打你?！?/p>

海軍止住了哭聲，從地上爬起來，我命他把衣服脫掉收拾干凈，再把臉和頭用衣服擦干。海軍很服怯地照著我的命令把衣服脫下來拍打干凈，又用衣服里子擦干臉頰的淚痕和頭上的泥土?？吹胶＼姸涞膫谏线€有一塊血跡，我上前吐了口唾沫，用袖口幫他試擦干凈，畢了，我恐嚇海軍說：“回去不準(zhǔn)告訴你奶媽和你的父母，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就用刀子捅瞎你的眼睛，聽見了沒有？”我邊說邊用手比劃著。海軍哭喪著臉連聲說：“我不說，我不會說的！......可！可是他們問我我怎么回答呀？”是呀！海軍說這句話道是個問題，因?yàn)楹＼娔樕嫌袀依锶丝隙〞l(fā)現(xiàn),那可怎么辦呢......。

這時在旁邊一直沒有吭聲的生良說了句：“這還不好說，羊打架，你去拆架，被羊弄傷的唄！我經(jīng)常被羊弄傷，不稀奇！”

這句話說提醒了我，小姑知道羊在山上打架，叫海軍來幫我，海軍這樣說法合情合理小姑肯定相信。

雖然，這事好像已經(jīng)結(jié)束，但我還是心有余悸，不能放心。于是我千叮嚀萬囑咐海軍回家莫要胡說，又對他下了很多牙咂，直到海軍對天發(fā)誓，我才叫海軍自己先把羊牽回家，并告訴他我隨后就到。

海軍牽著羊回家了，我卻坐在山上久久不能安然舒心。想著自己流落到此，在家里生事，在這里惹事，到哪里都不能安生。按理說我生性不愛多事，由于家貧無勢，且兄弟一人，難免遭人欺辱。但天生具有憤世不平的性格，常愛抱打不平，因之常給自己和家里招來很多的麻煩。如今到這里時間不長，又生出這等麻煩事來，叫我如何是好呀？想著在這里覺得自己很難再呆下去，罷了還是回家去吧，我想父母是不會責(zé)怪兒子的！思想半天，我對生良說了我的主張。生良拉著我的手，戀戀不舍地說：“你走了，什么時候才能再來呀？”我對生良說：“你放心吧！這里是我姑家，我會經(jīng)常來這里，下次再來時，我就到山上找你玩！好吧！......再見！”

我走下山,很久很久還看見生良站在山頭不肯離去。我想,生良肯定在哪里傷感——再見啦，好朋友！我一定會再來看你的。

我聽生良喊道：

月亮光光，

把羊拉到梁上；

梁上沒草，

把羊拉到溝垴；

溝垴響雷，

趕緊把羊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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