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與死的田野上

去年家里走了一位老人，一個我有點熟悉又些許陌生的老人。熟悉是因為我目睹了她晚年所受的一切苦難，孤獨，疾病，衰老，子孫的不孝；陌生則是因為我對她的前半生幾近一無所知。

我只曉得她是我爺爺的生母，卻因種種原因將爺爺過繼給了自己的嫂嫂。除了爺爺她還有一兒三女，照理是子孫滿堂，并且是四世同堂，卻在晚年孤獨老去。論輩份她是我的曾祖母，她的故事要從我二祖父的去世講起，可故事的內容太過殘酷，我實在不忍詳述，此刻簡簡單單的寫出來只為對得起自己的心，愿逝者永安。

幾年前，我的爺爺的生父，在家里排行老二的二祖父，也就是我祖奶奶的丈夫走了。他們說那日他在路邊撿廢瓶子，一輛面包車開過，帶走了他的生命，到頭來也沒能找到那輛面包。葬禮在我的二爺也就是我祖奶奶的另一個未曾過繼的兒子家里舉行。我清楚的記得那日天降大雨，路旁的人說，看啊，這是老天在哭呢！死的是個善人啊。我不知道那天老天是否真的哭了，但幾年后的一天我與老奶奶聊天，她拉著我的手說，你老爺爺走了，我老是想他。蹉跎一生的老人想不出那么多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思念，可從她干癟的眼眶里我瞧見些許淚珠溢出，像是已在她心里藏了千年，一片酸楚。那日，我才曉得，老天的那場雨是在哭生者漫長的孤獨。

死未曾可怖，行走在生與死之間的孤獨才叫人膽怯。

從老二爺走后祖奶奶便搬到了我二爺的家中。爺爺雖是她的生子，可早年的過繼使爺爺無需再盡替老奶奶養(yǎng)老的義務，至少在村里人看來是的。祖奶奶的余生便理所應當的落在的二爺和祖奶奶那幾個嫁出多年的女兒身上?？墒牵l都未能料及的，祖奶奶如同件物品般被她的幾個孩子推來推去，沒人愿意送她走完余生。老人如同浮萍般飄來蕩去，找不到扎根的家。幾十年的含辛茹苦，卻得來晚年的孤苦伶仃。我想，除了她大概再也沒人能曉得她內心的孤獨與悲傷。那段時間，她一個人坐在馬路邊，吸著往來車輛的揚塵，在陽光下，寂靜無聲，如座無助的雕像，在時間里等待消亡。每次我回老家時總能看到她的身影，一身舊衣，一頭銀發(fā)，滿身塵土，似載著一世的孤獨。(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后來大概是怕村里人說閑話吧，二爺把她接到了家中，卻未曾想，二奶奶的冷言冷語未曾少于街上的塵土。她住在陰暗的后屋中，沒有暖氣，吃飯也未能與二爺他們同桌。我見得他們在前屋里吃著熱湯熱飯，卻只給她一碗微溫的面條。身為后輩我著實不該對長輩加以評論，但每次見到二爺他們的嘴臉時我都有一種痛打他們一頓的沖動，好在未曾實行，也可惜未曾實行。

我曾問奶奶，他們何以如此對她，奶奶嘆口氣說到，也不全怪得你二奶奶，你祖奶奶年輕時對你二奶奶不太好。

阿門那，我姑且把這當作一個理由，可是當往事如煙散去，難道你眼里只記得當年的仇恨嗎？你今日的所作所為盡皆被你的兒孫輩們看在眼里，你怎知將來的他們不會成為今日的你。每次見到二奶奶時我都想將這些話說與她聽，卻未能開口。

父親常年在外，無力顧及家中的事務，唯有每次逢年過節(jié)時去探望老奶奶一趟。去時便買些牛奶與糕點，另在給她些錢。而且，每次給她錢時大都會悄悄的，母親說，若讓你二奶奶知道了會拿了去。我苦笑一下，已懶得做任何評價。我曾與父親說，我們不能讓老奶奶來我們家嗎？父親搖頭，說到，一來我們常年在外，家里沒人，二來，你老奶奶理應由你二爺來養(yǎng)，若是咱們接來，村里人會笑你二爺，你二爺是不肯的。我說，人們大概早就笑到不想笑了。父親輕嘆口氣，便沒了后話。

每次見到老奶奶時，我便覺得自己力氣微小，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祈求上蒼讓她在這片生與死相接的曠野上少走些路，少些孤獨。

直到今年夏天，她因中風入院，出院后便日日衰弱，到最后，悄然離去。她走的那夜我正在校內備戰(zhàn)高考，毫不知情。只是聽母親講，那夜父親與大伯，爺爺，二爺和另外幾人在她屋里守了一夜。她走的悄然無聲，甚至帶著些許祥和，臉上透著這些年來未曾有過的安寧。我在知曉消息后一面悲傷，一面安慰，謝那上蒼結束了她漫長的孤獨，接她入了天國。

我本以為一切與她有關的故事都應因她的離去而消散，卻未曾想，她那群可笑的兒女又將她的葬禮演成了鬧劇。

那日，上蒼如我二祖爺去世時般降了場雨。葬禮被二爺辦的簡而又簡，或者說省錢又省錢。在我們那里，老人去世至少要有場法事，為老人送魂。可二爺很直接的省了，甚至沒有請一個主事的人。從我們那的人來看，就是一場敷衍。無奈得，我大伯出面臨時找了個說唱念詞得，草草了事。到了葬禮的那天晚上，眾人在二爺家吃飯。祖奶奶的外孫，幾乎未曾看過她的外孫在飯桌上猛然拍桌而起，大叫著她姥姥沒人孝順，借著酒勁掀了桌子，酒水飯菜在地下混作一灘。接著二爺和二奶奶站起來大罵他亂來，什么娘啊，父親啊，祖宗啊，全問候到了，卻忘了他們本就是親戚。再然后，二爺的兒子，女兒，老奶奶那些多年未回的女兒們也加入了戰(zhàn)團，而且，大概是罵人不解癮，直接上了手，互相撕扯，扭打，大罵，大嚎。仿佛他們每個人都是對的，而其他人是錯的，老奶奶的不幸都怪得其他人，自己卻是盡了心的孝子。在不大的屋子里扭動著，似一群未開化的野種。

神說，萬物皆有時，哭有時，笑有時，生有時，死有時。你此刻做下的孽必是你明日將受的罰。愿祖母在天國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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