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這人很神道，也很故事。結(jié)婚不久瞎了雙眼，拖著兩個兒子度日如年。好在生產(chǎn)隊是大鍋飯，差公家多少錢也不急著還。分田到戶后，社會主義的優(yōu)越性一下子全沒了，生活失去著落。無奈之下只好拜了一個瞎子師傅，哪知從此就如魚得水，在南中國十多個省份里穿街走巷，抽簡祿馬，被川黔等地許多鄉(xiāng)民譽為女神算。

兩個兒子在廣州都扎了根，接來母親孝順。可她享受不了衣來伸手的生活，非得要去顛沛流離。兒子媳婦攔著沒用，她的殺手锏就是一身病，頑固性失眠、高血壓等，只有在日夜辛苦里才能不治而愈。那次在越秀小北擺攤失敗后，她就死活不依地回到湖北公安老家，跟一群僧尼道友混在一起了。據(jù)說還入了幾百元的股份，買鑼鼓服裝，初一十五為祈福禳災的善男信女做法事。平時就在附近的彌市埠河等集鎮(zhèn)擺攤算命，日子也過得充實如意。佛道兩家在她身上完美地糅合一起，不知釋迦摩尼和老子知道了會不會生氣？生氣也沒有用，既然在中國碰面了，就得要學會中庸，也就是俗話說的和稀泥。

五一前我女婿患了病，在著名的南方醫(yī)院救治。醫(yī)生憑臨借床經(jīng)驗診斷是胃癌，儀器卻不支持這個診斷，只指出是可疑性腫塊。醫(yī)生不肯擔責任，就跟儀器較勁。一次查不出再查兩次，兩次查不出又查三次。至于最終查不查得出來，既要看儀器的立場，還得看醫(yī)生的耐性。醫(yī)生說，他們有一個病例，連續(xù)活檢十次，儀器終于承認了醫(yī)生的正確。

這就把一家人推到了懸崖邊上，也把大小幾家人推到了風口浪尖。女兒避著女婿暗自流淚，親友也紛紛探望和打電話詢問。女兒的姑媽，我的這位老姐得信了，也摸索著按下手機號碼，詢問病情。女兒初到廣州打工的時候，在表哥家里落腳，跟這個姑媽同床共枕大半年，姑侄感情融洽。沒事時姑媽常給侄女算命，告訴她幾時可以找到好工作，幾時可以發(fā)財，幾時可以結(jié)婚生孩子。女兒告訴我，我總是一笑，勸她，人在困頓的境地，容易受到這些唯心的東西影響。無論有多么美好的前景許諾，也不要放棄眼下的努力。

女兒聽到她姑媽的聲音，趕緊拉著我到房里，掩上門，沒說幾句話就水漫金山寺了。她哭哭啼啼對姑媽講了病情，電話那頭馬上開口說道：你把他的八字告訴我，我來給他算算。女兒又走出房門，向公婆問了出生時辰，告訴了姑媽。手機按了免提，老姐的聲音很大。我插嘴道，姐姐，剛才報的是公歷和大致時間，算得準嗎？

老姐嚴肅地說，你不信就不問。(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說，哪里哪里?，F(xiàn)在的主要問題不是我信不信，而是他們小兩口子信，才能堅定信心治病。

老姐不理睬我了，只跟侄女說話。丟開那些行話，主要意思是侄女婿的流年不順，還要走三年霉運，小者破財，大者喪生。女兒病急亂投醫(yī)，連忙問有沒有辦法破解？

老姐沉吟一會說，找醫(yī)生。

女兒說，醫(yī)生肯定要看。醫(yī)生看的是病，但不是命。姑媽你看的是命，卻不是病。你就看看他的命里有沒有救？姑媽，求求你了。

在侄女再三懇求下，她終于松口了。我這里有一個辦法：做法事。要做許多場，才有效果。你們?nèi)绻恍?，就不要做了，每場幾百塊錢不說，還要有親人在旁邊磕頭。

女兒說，我信我信，多少錢我都出了。

磕頭呢？姑媽問她。

女兒難住了。自己一大家人都在廣州，公婆一家人也從江西趕來廣州，誰能去千里之外的荊州市彌市鎮(zhèn)的廟里磕頭？那個彌陀佛是個近視眼，只看得見腳下的人影。自己在廣州磕一千個頭，他看不見也是不作數(shù)的。

這件事眼見要黃了，誰知馬上就峰回路轉(zhuǎn)。老姐突然想起似的說道，我把自己忘了。我既是做法事的成員，還是你的親姑媽，我在堂前下跪也是一樣。只是，我是六十歲的人，跪不到這么久，一場法事要幾個時辰，還要把你的三爹四伯找來，輪換磕頭才行。

女兒感動得抽泣著。一再叮嚀，姑媽和三爹四伯不要太累了，多少錢我都出了。讓做法事的人認真一點，虔誠一點，我以后回來一定孝敬你們。

我感慨萬千，大氣磅礴的現(xiàn)代科學，給人的信心還不如早已邊緣化的宗教，更是不敵宗教派生的迷信。面對災難和痛苦，科學教會人的是概率，百分之幾的存活率，使人絕望。而迷信讓人相信的是劫數(shù)，劫數(shù)總是可以化解的，只要虔誠。

我查了百度：法事，又叫道場，全稱是齋蘸法事。歷來法事的名目繁多，禮儀各異，再加上道門內(nèi)派別不同，南北地區(qū)民俗也有差異，所以道教的齋蘸法事沒有統(tǒng)一的模式。在道場上，道土們有說有唱，有音樂，有宗教舞蹈，根據(jù)法事需要、經(jīng)文內(nèi)容，在殿堂上下做一些簡單的行禮、叩禮、巡回轉(zhuǎn)經(jīng)等動作，猶如演出一場歌舞劇。然而這里面也有嚴格的道教齋儀規(guī)范與制度。

我不明白的是，道家儀式怎么給搬到廟里去了？如此看來，任何宗教，我們的同胞都是抱以現(xiàn)實的態(tài)度取我所需，只要能保佑人，給人以精神上的安慰，佛和道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一副慈悲心腸。何況，老子是中國人，很能忽悠神佛，說不定再過若干年，釋迦牟尼會到三清觀里做守門童子。

法事做了幾場我沒有過問，本來就是一個盡心的玩意，心意到了就是皆大歡喜。喜歡女兒的姑媽和叔伯，沒有可能在神佛面前敷衍塞責。我們這一代人，可以質(zhì)疑神佛，但不會褻瀆神佛，可以砸爛神佛，但不會欺騙神佛，因為神佛就是自己的良心。不管怎么說，或許，湖北那邊的香煙飄到廣東，真能給在外的游子一點慰藉。

在醫(yī)生決定做手術的那天，五月八號上午，手術車已經(jīng)推到了病床前，神佛顯靈了。醫(yī)生結(jié)合幾次的活檢結(jié)果，研究決定，停止手術，按一般胃潰瘍保守治療。雖然醫(yī)生沒有把自己的臨床經(jīng)驗完全否定，但還是在事實面前承認了奇跡。以往上幽門部位的可疑病變，百分百都是癌癥，而這個病例卻很可能在百分百之外。

荊州的電話打來，姑媽告訴侄女，做了法事之后，我又給侄女婿算了一命。

命相改了？我笑著問。科學和迷信在這件事上，殊途同歸，合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劇。

有驚無險。不出所料，老姐回答道。

（參見老姐--廣州印象之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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