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就指定了她將來埋葬的地方。有一回，她坐在我們家半棟瓦房北側(cè)自家禾場上歇涼，說來說去，就說到了這件事情上。母親用手一指，眼角滿含笑意說：“我將來死了就葬在那里，我們自家油茶嶺那個山坡上，又當陽，離家又近，我時時刻刻能夠看到家里。你們以后清明節(jié)來掛墳，也少走些路?！?/p>

油茶山與我家瓦房的直線距離也就兩里路左右，就在村子的正前面，與村子之間只隔著一條彎曲的小河和一垅水田，郁郁蒼蒼的，生長著村里最好的一片油茶林。說起這片油茶山，可以說與父母結(jié)下了一生的緣分。父親曾經(jīng)多次講到過，這片山是他父母我的爺爺奶奶留下的祖業(yè)，以前是一片雜樹林，剛剛解放那年，我的母親嫁了過來，在以后的歲月里，他們兩雙手，長年累月在山上砍樹開荒，硬是把那片山全部種上了油茶樹。集體化的時候，這片油茶山歸了生產(chǎn)隊。我初有記憶時，就曾跟隨父母姐姐和生產(chǎn)隊的人一同到這片山上摘茶籽，油茶樹的樹干比腿腳還粗，高高大大，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很多樹上密密麻麻的茶胚大如油桐子。有一年，生產(chǎn)隊分山到戶，記得抓鬮那天晚上，母親非常焦急，嘴里不停地嘮叨，她擔憂這片油茶嶺被別人家抓走了，全家為此都惶惶不安。母親怕父親的手氣不好，想讓我們姐弟去抓，最后還是不放心，由她去抓鬮了，竟然一把抓中了！這片油茶山又回到了父母的手中，這也是那一個晚上全家最開心激動的時刻，母親為此在神臺前點紙燒香，說是祖宗保佑，上天有眼。

以后的二十多年中，父母與這片油茶山相依相伴。為了讓油茶樹多結(jié)果，父親每一年的很多時候，都成天在山上刨山挖山，修枝拔草，把一棵棵油茶樹侍弄得活活潑潑，烏青油亮。油茶林也給了我們家豐厚的回報，每年都能出產(chǎn)二三百斤茶油。山腳下的平緩處，父母又開墾了一大片旱土，輪番種植花生，紅薯，辣椒，豆角和黃花菜，曾讓多少村人好不羨慕。

母親病危的那一年，有一天，父親告訴我，他知道母親的日子不多了。那天大清早，天還未大亮，父親從老家出發(fā)，挑了一些紅薯白菜之類的東西準備來縣城我的家里。當他從我家的油茶山一個拐彎處經(jīng)過時，朦朧中看到一個人影從山坡的一條小山道上下來，分明母親的模樣。父親嚇了一大跳，睜大眼睛看時，母親的身影漸漸不見了。而其時，母親正在我們家瓦屋里還沒起床。

那以后，父親便很留意為母親在我們家的油茶山上選擇千年安息之處。最終，他也很滿意母親原先看中的那個山坡，說他以后死了，也要與母親葬在一處，他說這個地方，地勢高而開闊，龍脈也好，山下是河灣，河兩岸是水田，以后他們的魂魄沿河岸過了木橋回家也很近，又是熟悉的路。

二00一年暮春時節(jié)，母親在一場重病后，竟然精神好了起來，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個多月下床了，只是身體明顯瘦了，臉色蒼白。那是一個晴朗的上午，門前的幾棵橘子樹開著滿樹雪白的繁花，芳香四散，我背了一張條凳扶著母親坐著屋旁的禾場上，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不時地看看前方遠處我們家的油茶山，言語很少，卻十分安詳。那天之后，母親再一次躺倒在床上，再也沒有起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為母親擇地的時候，父親執(zhí)意要一同去。在父親的指引下，我和地仙德陽老人等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我家油茶山父母原先看中的那個山坡，擺下羅盤調(diào)整了方向，德陽老地仙說，這地方很好，朝向遠，遠處為筆架山，后人發(fā)達有出息，好！把桃木樹樁一打，就定好了母親千年歸宿之所。

出殯的那天，每當哀樂響起，我的眼淚就一行行止不住滴落。在一路跪拜和哀樂聲中，母親的靈柩最終抬上了山，緩緩放在新開的黃土墓坑旁。在莊嚴的儀式下，司儀在墓穴里燒了麻桿，殺了一只半活的公雞扔進墓坑里，又丟進去一掛燃著的鞭炮，公雞在墓穴里掙扎跳躍幾下，留下幾處血跡，死了。之后，由我下到墓穴，把公雞扔了上來，我雙膝跪著，又在墓穴四角燒了紙錢，深深跪拜，最后把墓穴中央的一抔黃土捧了出來。母親的靈柩按照村里的習(xí)俗安葬后，培上黃土，成了一座長長高高的黃土新墳，四周覆蓋著花圈，在周圍深綠的油茶林里甚是搶眼。說來也巧，就在我們帶著母親的遺像下山回家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云翻滾，不多時，一場大雨像一幕幕自天垂下的瀑布，由遠及近，鋪天蓋地而來，將整個油茶山和村落籠蓋在嘩嘩的雨幕里。

諸事安頓之后，我?guī)е赣H和家小離開了村莊。就在關(guān)門落鎖的那一刻，一股無法抑制的悲涼襲上心頭，淚水倏然而下。那天回到縣城后，我寫下了這樣一首七絕：“鎖門攜眷含悲去，從此煙消任雨淋。他日相思回故里，何人檐下笑相迎？”

第二年，我女兒黃佳八歲，我的兒子黃奎誕生。母親去世滿三年的那年清明節(jié)，我?guī)е倚〗o母親掃墓，并立了一塊青石墓碑，碑上刻著我三年前寫的這首七言絕句。

二00五年農(nóng)歷五月十五，父親走完了他九十三年的人生歷程。遵照父親的遺愿，我將父親葬在了母親的身旁。也就在這一年，一場突發(fā)的山火，將我家的這片油茶林燒得干干凈凈。父親年輕時賣身頂替上戰(zhàn)場，英勇殺敵抗擊日寇，身上多處負傷，作為當年國軍七十三軍十五師四十三團五營一名普通的抗日士兵，他一直是我心中仰慕的英雄，盡管他一生默默無聞，就像山崗上的一棵油茶樹，一株小青草。父親去世滿三年的那年清明節(jié)，我?guī)е倚』氐?a target="_blank">故鄉(xiāng)，也給父親立了一塊青石墓碑，碑上也刻著我寫的一首七絕：“當年奮力戰(zhàn)沙場，倭寇彈留處處傷。今看家園春意盛，思情如草滿山崗?！?/p>

2014年5月10日母親節(jié)前夕寫于余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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