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故鄉(xiāng)，晚春的風格外柔和，仿佛帶來了鄉(xiāng)音。我站在藍河邊上喚醒遠去的記憶，那些關于我的美好回憶。閉上眼，仔細聆聽故鄉(xiāng)彈奏的樂曲，仔細搜尋記憶中的過往，又望著不遠處模糊的家的模樣，一切都未變，一切又在變……一種聲音在心底告訴我，故鄉(xiāng)變了，故鄉(xiāng)沒變。似乎矛盾，卻很真實的反映著游子心…………

一

童年，記憶的碎片電影般在腦際緩緩劃過，自制的玩具槍，竹制的口琴，尾帶雞毛的飛鏢，下河摸魚的趣事，變化不絕的過家家……瞬間清晰，如在今朝。

文革末期，到了上學的年齡。門前的那條小河就成了放學后的樂園。幾個伙伴一人提一鐵錘，不顧母親的反對，光著腳丫在河道里砸魚。選定一塊不大的石頭，掄起鐵錘用力砸下，被砸死的魚就順水翻滾出石板，負責撿魚的伙伴大叫著，引來同伴一陣羨慕……那時的我們，只顧砸魚的樂趣，從不考慮魚兒拿回家可以改善伙食。累了，脫掉身上的衣褲，赤條條地在浸泡在河水里，愜意地任由河里的小魚兒在我們身上撓癢癢，那種感覺，至今回味無窮。只可惜，現(xiàn)在的小河里那成群扎堆的魚兒早沒了蹤影，那里的娃們再也無法體會到我媽那個年代童年的樂趣。

三年級的時候，父親恢復了工作，回家的漸次增多。而父親最喜歡的就是用水田或水溝里的千年魚兒下酒，所以常常帶著我去捉魚。最初，父親是將撮箕做一個把，沿著水田邊的草叢刮下去，迅速地提將起來，三五條小魚兒就在撮箕里活蹦亂跳，我則蹲下身子很好地配合著將小魚兒用小手輕輕地抓起，放進裝魚的竹簍里。不一會兒工夫，小竹簍就滿了，我和父親便收工回家。父親用小火慢慢地將小魚兒炸得金黃，然后和著青椒絲輕輕地翻炒。在出鍋前會夾起一兩條喂進我的嘴里，笑著看我吃下去。那種味道真的妙不可言，至今想起仍然會垂涎欲滴。那時的田里、小水溝里最多的就是小小的麻花魚和千年小魚兒，而今卻再也見不著了。去年出差到利川，在一小餐館吃上了那種千年小魚兒，令我胃口大開，大快朵頤。

如今，河還是那條河，田也還是那些田，水溝也還是那些水溝，咋就沒有那魚兒呢？(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二

雨在下，河里的水在漲。持續(xù)的陰雨天氣，擾得人心煩意亂。看著窗外的雨滴，聲聲炸雷沒有停歇的意思……

時光回到三十年前。父親退休了，我卻離開家去二十里外住校。

值周的余老師維持著食堂的秩序。雨同樣下個不停，幾百個同學在擁擠著，希望早點脫離雨水的蹂躪，進入食堂暫時躲避一下雨水。幾滴大大的屋檐水掉進我的脖頸，我卻暗自高興，因為進到了食堂。那時，幾百人的學校，就城里來的那幾個驕傲的公主備有雨傘，此時，卻站在一邊鄙夷地看著擁擠的我們，那種不屑的眼光，除了冷漠，好有些幸災樂禍看熱鬧的意思，就連幾個脆弱的小女生站在身邊視而不見，無意為其遮擋片刻，任憑無情的雨水讓她們濕透全身。我從雨縫中看過去，充滿了憤怒與無奈。

排隊打菜出來。余老師看著我飯盒里夾著玉米面的飯，像島礁似的依稀露在南瓜湯里，皺著眉頭問我，你們田壩也沒米吃？遭癥了，谷子欠收。我無奈地回答，這是父親對我說的。雖然如此，余老師的話還是像一把溫暖的火，讓我心里熱乎乎的，甚至眼淚不爭氣地蹦了出來，想攔卻沒攔住，還是噙在了眼角。

那年的雨，是我記憶里最長時間的雨；那年的洪水，也是我記憶里最大的洪水，渾濁而又咆哮如黃河的水，猶如許多時有時無的記憶，渾濁中夾雜些清晰的影子。

也就是那長時間的雨，那抹不去的在雨中擁擠的同學被冷漠、被不屑的印記，那幾把城里來的讓外面羨慕的雨傘，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走出故鄉(xiāng)的大山，才會有更好的生活，才會有機會買洋傘，才會不至我的后輩如我輩那般被雨水恣意地冷漠、被不屑。

三

回到老家那個狹長的山溝里，矗立在溝口山包上的寶塔，被蔥蘢的綠包圍著，巍峨而嚴肅地俯視著幾百年來在此繁衍生息的白氏后裔。寶塔是族人移居此處的見證，更是當年先祖不忘感恩的見證。似乎在默默地告訴我，你的根始終在這里，不管離家多久、離家多遠，我永遠屬于這里。

剛剛放學的孩子們走在窄窄的公路上，看見我慢慢前行的車，次第讓到路邊，還把右手舉過頭頂，注視著我和我的車，童真的笑容洋溢在他們稚嫩的臉上，鮮艷的紅領巾在胸前隨風飄起，與路邊那翠綠的茶園剛剛萌發(fā)的嫩芽一般，充滿無邊的朝氣，透出濃濃的甘香，彌漫在古樸悠長的山水間。

故鄉(xiāng)的孩子們啊，猶如當年的我們，純真無暇，“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的感受侵襲著我的心靈。難怪千百年來的人們心有靈犀，葉落歸根成為不老的話題。

踩在泥濘的水田間犁田耕耙的遠房小叔，遠遠看見越來越近的車，便吆喝略顯瘦峋的老黃牛停下耕耘的腳步駐足張望，到得看清面孔的時候，大聲地叫著我的小名。然后提起沾滿松軟的灰色的泥巴的腳跨到田埂上，笑瞇瞇地走進我，問長問短，我心里莫名的感動。這便是濃濃的鄉(xiāng)情啊。

蹲在清清的河邊輪動錘衣棒洗衣服的那一排村婦，瞧見這個原本生活在這里的人，笑瞇瞇地招呼問候，那稍微年輕的遠房嫂子，善意的玩笑之后，便引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讓我感覺凝滿情的山、堆滿笑的水是如此的可親可掬。那有些面生、年紀輕輕初為人母的小媳婦，也入鄉(xiāng)隨俗，笑臉盈盈地詢問如何稱呼我，然后笑嘻嘻地叫了大爺，年輕人的熱情猶如靜靜流淌的小溪水，甜甜地流進心田。雖在外飄蕩幾十年，亦覺如腳下的泥土那般，親切如常。

四

小河邊，綠油油的水草肆意生長。路兩旁，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野花靜靜的綻放。還有頭頂上湛藍湛藍的天空，都讓回歸故里之人心動安然。只有小時候那頂好與我們作對的驕陽，則偷偷躲進了那層薄薄的云層里，露出幾束耀眼的光柱，“猶抱琵琶半遮面”，好似待嫁的新娘般地嬌羞。

偶爾兩只翻飛的春燕停在道路中間銜泥，不忍驚動她們，便慢慢停下車來。而不知哪來的一條小狗飛奔過去，驚得細心的燕子振翅高飛，甚至沒有煽動她們的靈巧的翅膀，剪刀似的燕尾好似帶著怨氣一般。我有些嗔怪那只小狗，可它卻站在燕兒剛才駐足的地方，搖著小小的尾巴，偏著頭，吐出那小小的紅紅的舌頭，看著我們，實在有些可愛。

村子里那顆生長了千年的白果樹依然那么挺拔，比三十年前更茂密了，枝椏覆蓋的面積更寬闊了，樹下見一只蚊蟲。夏天的傍晚，我鄉(xiāng)親們以碩大而冒出地面的根為凳，老人搖著蒲扇在樹下乘涼，拉著家常。而年輕人則三五成堆聚集在樹下，斗地主、炸金花，玩得不亦樂乎。孩童們則圍著大樹嬉戲打鬧，間或撲倒在地，欲哭卻在眾視之下強壓疼痛，把淚水別進了肚里，短暫的沉默過后又開始了追逐。幾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嘴銜母親的乳頭，手腳不安分地揮舞，偶有被年親的媽媽呵斥之后變得乖了。直到月兒初上天黑盡，老少爺們相繼回家。

如此和諧的畫面，在我的記憶里卻沒有，哪怕一丁點兒。這也難怪，那時的鄉(xiāng)親哪有如此閑心在此偷懶消磨時光。

五

回家的第二天，恰逢大村趕集。我隨了堂兄的摩托去趕集。

集鎮(zhèn)的那幢標志性的建筑被修繕一新，那可是賀龍元帥曾經主持開會的老房子，也是他曾經住過的老房子。?1933年12月19日，中共湘鄂西分局及紅三軍在此，召開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大村會議，?會議統(tǒng)一了紅三軍行動方針，為創(chuàng)建湘鄂川黔根據地從思想上、行動上、斗爭方針上作了準備。凝望眼前這棟三層實木結構的百年老建筑，一層全是長方形石磚砌成，在前面一排抱大的柱頭支撐。在右邊一頭的木梯磨損嚴重但卻結實。在正前方的大門楣上，“中共湘鄂西分局大村會議”十一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讓這棟見證紅三軍革命轉折的老木屋顯得莊嚴肅穆。無比景仰的心情把我仿佛帶回到八十多年前，會議現(xiàn)場的景象在腦海中呈現(xiàn)不同的場景，讓我忘記了自己已經生活在新世紀的中國，甚至身邊來往的車流人流也似有似無，直到堂兄拍肩叫我，才讓思緒回到現(xiàn)實之中。

希望能夠多在老家呆幾天，但假期有限，不得不離開無數個夜晚魂牽夢繞的老家。當路過曾經幾次探過的穿洞時，猛然發(fā)現(xiàn)在穿洞的左側懸崖絕壁上，不知什么時候刻上了“紅軍洞”三個紅色毛體大字，蒼勁有力，讓我頓生敬畏，這可是紅三軍在小村境內犧牲最多的地方。我下車沿著進入紅軍洞的石階向上，準備進入洞內緬懷紅軍英烈，可此時偏偏下起了大雨，只得作罷。但我在下面的紀念碑前，還是冒雨駐足，向那些犧牲在此犧牲的烈士虔誠地鞠躬緬懷。

紀念碑距離公路不足兩米，可那泥濘的公路讓我皺眉，這可是紅色教育基地，在八十年后的今天，這樣的路就橫亙在烈士們面前，我隨是一介平民，卻也感覺臉紅。好在一過路的鄉(xiāng)親告訴我，這路馬上要加寬了，還要鋪上瀝青。

雨中的紅軍洞兩邊、面前藍河兩岸，曾經光禿禿的山梁被綠葉繁枝覆蓋，曾經密密麻麻猶如地圖標注般的焰土被成排成塊的幼林取代，此時，心里釋然了許多。想起過去鄉(xiāng)親曾經三百六十天地里忙碌被干一天玩兩天所替代，雞屎牛糞下不去腳的情形絕塵而去，扯皮拉筋、相互慪氣被和諧互助取代，看到雨中搖頭淺笑的綠樹和藍河歡快流淌的河水……故鄉(xiāng)變了。唯一沒變的是故鄉(xiāng)的熱情，濃濃的，純純的，甜甜的。

我在想，十年后，是不是葉落歸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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