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的婚禮

抒夢

阿弟其實不是弟弟，而是老公的侄兒子。邊疆人喜歡把男孩子叫做小弟，女孩子叫做妹妹。少數(shù)民族又愛在稱謂前面加個阿字，當(dāng)初大哥家生了個男孩，一時沒想好叫什么名字，大家就阿弟阿弟地叫著，叫著叫著人家就該結(jié)婚了。

婚禮定在大家初六，新媳婦和他是一個寨子的，相距不過百多米，算得上是鄰居了。其實生活在大山上的彝族男女結(jié)婚這天舉行婚禮的很少，因為少數(shù)民族青年戀愛都是非常自由的，社交也比較廣。出工勞動上山砍柴、走親訪友趕街的街頭都是他們相識、相互追求的場所。只要兩情相悅，趁夜深人靜時女的跟著男的到了男家，就算結(jié)婚了。沒有喧嘩的婚禮、沒有大件的陪嫁，更沒有富麗堂皇的新房。有的只是兩顆心的緊緊相依。多年以后自己有了經(jīng)濟(jì)能力，再補(bǔ)辦一場簡單的婚禮，彝族人叫做通路，意為去老丈人家的路已經(jīng)修通了。侄兒生性老實，不善言語，追求姑娘更是開不了口，雖然他對寨子里這朵最漂亮的瑪瓔花早已傾心，卻不知該如何表達(dá)。常言道：知子莫如父。還是他老子看出了他的心事，托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媒婆去姑娘家提親。身高一米六幾皮白肉細(xì)的姑娘并沒有看中一米五幾其貌不揚的侄兒，而姑娘的父母則考慮的比較現(xiàn)實，大哥家的生活在寨子里也算首屈一指的，又是一個寨子的，姑娘即使嫁了人也是在父母身邊。不知巧舌如簧的媒婆是用怎樣的花言巧語說服了姑娘最終同意了這門婚事。大哥家自然是歡喜萬分，趕緊請背瑪擇吉日。婚期就選在了正月初六。我們一家三口和一些親戚初五就提前到了。

初六一大早，家里就熱鬧開了。來參加婚禮的親戚陸陸續(xù)續(xù)地趕來了，寨子里愛湊熱鬧的孩子就樓上樓下的追趕嬉鬧，把木樓板和木樓梯踩得“咚咚”作響。精心備好禮物的迎親隊伍就出發(fā)了。新郎穿了套新衣服戴了頂解放軍帽，在媒婆帶領(lǐng)下，由伴郎陪伴著，和寨子里的長老及背豬肉、糯米飯、糯米粑粑、酒等彩禮的人在窄窄的石路上自然形成了一支迎親隊伍。望著這支簡單的迎親隊伍，不禁想起了家鄉(xiāng)人迎娶新娘的情景。在娘家時我也和姑娘們?yōu)榇謇锏男』镒咏舆^幾回新媳婦，我們是騎著自行車、開著四輪拖拉機(jī)去迎親的，新娘家也是自行車隊護(hù)送、四張或者六張拖拉機(jī)送嫁妝的。講究的人家還要請上嗩吶班，一路上吹著百鳥朝鳳等喜慶曲目，引的所經(jīng)村莊的人們都停下手里的活計觀望，并議論、打聽著是哪村哪家的兒子、閨女如此排場。阿弟的迎親隊伍雖然沒有如此喧嘩，但小路兩旁也同樣聚滿了看迎親的人，高處房屋的房頂上也站滿了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的人。此時新娘的家里也是賓朋滿坐，屋里院內(nèi)、房頂上處處是人唯獨不見新娘的人影兒。新娘早就躲藏到要好的女伴家梳洗打扮唱惜別歌去了。我們一家三口尾隨著迎親的隊伍，兒子忙著放炮竹，老公忙拍照，我就跟著看熱鬧。到了新娘家房后兒子可以跟著進(jìn)去，我們倆口子怎么說也是長輩，在往前走就有些不識相了。所以只有打道回府，等待新郎在老丈人家行完他做人家姑爺應(yīng)該做的禮節(jié)，成功地把新娘領(lǐng)出家門再來觀看也不遲，反正相距不遠(yuǎn)。

拐入另一條小道往回走，遠(yuǎn)遠(yuǎn)地就聽到路上方的一家院子里傳來姑娘們凄婉的歌聲。原來新娘就躲在這家，邊梳妝打扮邊和小伙伴們唱山歌告別。那歌聲讓人聽著心里不禁生出縷縷的離愁別緒，而女伴們的歌多是祝福和對新生活的向往。(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們圍著寨子轉(zhuǎn)了一圈，再次來到新娘的房后，只見新郎領(lǐng)著他的一支隊伍已經(jīng)走出了新娘家的大門，走上了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而新娘卻遲遲不見人影。新娘家院子里隱隱傳來哭聲，那是新娘的哭嫁歌：

阿媽和阿爹，

生兒一樣生，

生囡一樣生，

祭龍的日子，

家里染紅蛋，

兒子沒多給，

姑娘沒多給；

過年過節(jié)縫新衣，

兒子沒有多幾件，

姑娘沒有多幾件；

兒子長大了，

姑娘長大了，

兒子像黃金，

留在家里面；

姑娘像銀子，

隨便花出去；

阿爹呃阿媽，

難道干田不算田？

難道姑娘不算人？

阿哥可以在家守父母，

為何姑娘要嫁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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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彝族姑娘特會煽情，把離愁別緒喧燃得父母肝腸寸斷。心里早就盼望著這一天了，卻把出嫁視為不得已而為之，而一切的罪過在父母。不過話又說回來，誰離開父母心里會好受呢？我們村里的姑娘出嫁時也都是悄悄摸著眼淚和親人們告別的，她們不會向少數(shù)民族姑娘這么有藝術(shù)細(xì)胞，把哭泣當(dāng)歌來唱。

隨著歌聲越來越近，新娘穿一件黑黑的長長的衣衫由他的二哥背出了家門。我很奇怪，結(jié)婚是喜慶的日子，按中國人的習(xí)慣新娘應(yīng)該穿紅衣褲，怎么披了這么件黑不溜秋的大衣服？老公說，這是彝族的規(guī)矩，結(jié)婚這天穿的這件黑衣服她要一直好好保存到她百年之后，到那時告別人世時也將穿上這件黑衣服。怪！喜慶之日怎么就準(zhǔn)備死時的衣服？

新娘的二哥就這么一路背著新娘，一直到新郎家的大門口。從新娘家到新郎家的這段路程，新娘的雙腳是不能落地的。據(jù)說背新娘是有這么一個故事傳承下來的：很久以前，山中有一個彝族寨子，寨子里有一戶人家，盡管家里生活困難，兄妹幾個卻非常友愛。四個哥哥相繼成家了，妹子也長大了該出嫁了，有錢人家的姑娘出嫁那天都是騎馬送到婆家的?？墒羌依锔F買不起騾馬，四兄弟就商量該怎么辦？老大說：有錢人家的姑娘是姑娘，我們的妹子我們也疼愛，我們沒有騾馬來送嫁，我們有四弟兄，四弟兄有的是力氣，我們就當(dāng)騾馬把妹子送到婆婆家。妹子出嫁那天四個哥哥輪換著把她背到對面山上的婆家，雖然四個哥哥一路上汗如雨下，卻沒讓妹子的腳沾一下泥巴。彝家人都被他們這種兄妹情意感動，所以以后就有了背新娘的習(xí)俗。

彝族生活在山里，出門就是梯田，寨與寨之間的路多是彎曲的田埂，也許是抬著大件的家具不方便，所以新娘們的賠嫁也都很簡單，兩只紅木箱子就是新娘的全部嫁妝了。

到了大門口新娘的三哥則搶在新娘的前面沖進(jìn)了新房，很快又氣乎乎地沖了出來，手里多了一樣?xùn)|西，三步并作兩步跨出門來，將手中的東西氣憤地砸向門前的梯田。新娘的二哥也放下新娘調(diào)頭和三哥一起返回去了。我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不愉快，擔(dān)心地把老公拉到一旁問：出了什么事？新娘的哥哥怎么生氣走了？為什么不去追趕？老公說新娘的哥哥不興在這里吃飯。我又說他們生氣了，把東西都砸出去了。那是大哥家在搞封建迷信，在新房的門頭上藏了一條新郎的舊褲，意為要壓住新娘的氣勢，以后好乖乖地聽從丈夫?？?！原來是想欺壓婦女，怪不得新娘的哥哥生氣呢！

大哥家請來主持婚禮的背瑪已等候在了大門口， 老背瑪正為新郎新娘唱祝詞呢，并抬著一把弓箭朝東南西北各射了一支。新郎的表姐就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茅草火把點燃了，然后舉著火把圍著新郎新娘轉(zhuǎn)。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她又調(diào)回頭來接著轉(zhuǎn)。原來是在左三圈右三圈地祝福新婚夫婦呢！這樣轉(zhuǎn)著不知道新娘的表姐暈不暈？真擔(dān)心她暈得分不清南北等會把新娘領(lǐng)到旁邊的豬圈里去，那就要鬧笑話了。正不知道該怎么幫她呢，卻看到矮個的新郎阿弟踮腳將一床早就準(zhǔn)備好的紅氈子披到了新娘身上，然后扯著紅氈的一角將他的新娘牽進(jìn)了大門。我趕緊從竹樓梯上爬上樓，又從樓上下到樓下的堂屋。公公婆婆已經(jīng)穿著新衣正襟偉坐地在那里等待著接受新郎新娘的大禮呢，老兩口難掩三代同堂的喜悅，兩張臉樂得像兩朵開得正艷的黑菊花。大哥大嫂也穿戴一新滿臉都是初為人公婆的幸福。

無論是新郎新娘跪地拜天還是給父母磕頭行禮，只有十五六歲大的伴郎伴娘都一絲不敢怠慢地跟著磕頭行禮，非常認(rèn)真地盡職盡責(zé)。禮行一圈新娘被送回洞房，所謂新房只不過是堂屋第一道門口、廚房邊用木板隔離成的一間被煙火熏黑了的不足十平米的小木屋，而且已經(jīng)住過新娘的奶奶和婆婆兩輩人了。彝家的新娘好打發(fā)，象我們那邊結(jié)婚，沒有三間大瓦屋準(zhǔn)備好，姑娘的面也休想見著，別說結(jié)婚了。

婚禮結(jié)束了，婚宴開始了，雖然沒有什么美味佳肴，大家卻吃得津津有味。而對新娘來說，婚禮的結(jié)束正是她做這家媳婦的開始，還有很多禮節(jié)等著她呢。首先要做的就是晚上要給長輩們一個個地洗腳。

鬧了一天感覺有些累了，正準(zhǔn)備上床休息，兒子就大呼小叫“咚咚”地跑上樓來：媽媽，媽媽，該你了，該你洗腳了。我正莫名其妙地看著兒子，侄女也上來了，也說：阿嬸，就你沒洗了?？禳c，新娘水都端在那里等你呢。我自持自己沒多大歲數(shù)，當(dāng)不好長輩，已經(jīng)跟老公多次聲明，我不接受新娘的任何禮拜，怎么就不放過我呢？在兒子和侄女左右架著胳膊的要挾下下了樓，卻見已經(jīng)脫了那件黑長衣穿著粉紅色彝服的新娘正低頭含羞地站著等我呢。見我下來輕輕叫了聲：阿嫫吉（阿嬸）。

兒子和侄女將我按在那把小板凳上，新媳婦趕緊蹲下把洗腳盆端到我的腳下。心想,怎么能真讓人家姑娘洗腳呢，象征性地把腳放盆里一下就算了。誰知我腳剛落盆，一把灰就不知從何處灑在了盆里，四周就響起一片笑聲，新娘只得端起盆去換水。我不想洗也不行了，雙腳已被弄得黑不溜湫的了。很快新娘又端了一盆水來，這回我想趕緊搓洗一下開溜，可腳剛一伸出又是一大把灰灑來，人們更得意地大笑，新娘也笑笑很無奈地又去換水。我知道今晚無論如何新娘是不可能把我的腳洗干凈了，在她放下盆時趕緊把早就準(zhǔn)好的紅包給她，提起鞋光著黑乎乎的腳落慌而逃。連新娘送我的一雙解放鞋也沒顧得看一眼，按理洗好腳她要親手給我穿上的。幸好有這一鬧，不然要真穿上那雙抗日戰(zhàn)爭時期解放軍叔叔穿的鞋子該是多么滑稽。

彝族人說，結(jié)婚給長輩洗腳時沒人往盆里灑灰，地里的芋頭就長不好。管它長的好不好，豬吃的東西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愛怎么鬧就怎么鬧去罷。我得看看彝族娶媳婦是怎樣鬧新房，可去了兩回，新娘的姐姐背著個孩子老在屋里不肯離去，這人怎么這么不識時務(wù)？她也是過來人，難道就不知道良宵一刻值千金嗎？你要想玩，明天再來不行嗎？反正一個寨子住著要來還不容易。占著人家洞房花燭良辰美景做什么？就把心中的不滿和老公說了，才知道，新婚之夜新郎是不在洞房里過夜的，新娘的姐姐要言傳身教妹妹如何在婆家做一個合適的新媳婦?？磥頉]戲可看了。

昨夜的一場雨使山谷彌漫起了飄飄渺渺的霧，遠(yuǎn)處的山、近處的梯田都變得朦朦朧朧的，空氣濕乎乎，地上更是濕溏溏。可是我一起床就看到新娘光著一雙腳忙出忙進(jìn)地洗菜做飯呢，天這么冷，我都穿著棉皮鞋，她卻光腳在泥水里踩來踩去，那腳都凍紅了。我趕緊下樓叫她去穿鞋，她笑笑只是搖頭。據(jù)說剛進(jìn)門的新媳婦三天內(nèi)是不能穿鞋的，唉！這規(guī)矩！

熱鬧的婚禮結(jié)束了、過去了，新娘也將一天天平靜下來，象所有的女人一樣過著平凡而又瑣碎生兒肓女、柴米油鹽的日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在以后別人的婚禮上也許會把今天的這一幕一次次回放，那時心里一定充滿了甜蜜。其實從懂事的那一天，做為一個正常的女孩子，誰不盼望著這一天呢！因為婚禮這天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幸福、最漂亮也是最讓她回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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