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母親去世十余年了，走的時候很突然，沒有留下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痛楚，安詳?shù)镁腿缡焖Ｄ莻€夏天大雨如注，洪濤滾滾。第一次承載泄洪任務(wù)的入海道大堤站滿警察與武警。行人車輛禁止通行，接到電話帶著妻兒和警察說明情況，警察也看到我們帶著的祭品特例放行。到家看著安靜躺著的母親，我無法接受中午還和我通電話，轉(zhuǎn)眼就溘然而去------

母親目不識丁，出生的家境不錯，在淮安城東鄉(xiāng)算得上的大戶“吉家大門”，母親一輩子最得意的就是敘說她娘家的家史。從她口中我得知，在母親祖輩家里三十七口不分家，還都其樂融融。她家以厚道聞名鄉(xiāng)里，有一件事情很多老年人都用來教育子女。那還是在母親曾祖父當家的時候，家里很多地，加上家里的伙計，有四五十人的一個大家庭?；镉嬇c家里人一直平等的吃喝，沒有差別，廚房很大，中午都是幾種伙食，隨意吃飽。雖然平時不斷的接濟鄰里，還是惹人眼紅。于是一個家族相對大但是日子不怎么好過的姓氏，決定找吉家麻煩。思來想去最后男人一副擔子，女人一把鐵锨，到吉家地里挖土，浩浩蕩蕩。自古平民最怕的就是惹官司，惹上了原告被告都得倒霉。這下子四鄰八鄉(xiāng)知道了都圍過來看熱鬧，想這兩家大戶爭端一定很精彩。我母親娘家大院里懸著一口大鐘，有急事都是敲鐘，因為最遠的地離家又三里地。大當家的看到了人家氣勢洶洶的來挖土，立即敲響大鐘，不一會兒男女老少加上伙計都回來了。年輕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難忍這口氣。而挑釁的等著吉家來打架，看陣勢是一場惡架。

當家的老太爺一看，人都到家了。讓人關(guān)起大門，對家里所有人說：“今天誰都不出門，做菜喝酒，他們愛挖土就挖去，挖完了我們平整一下，施施肥又可以長莊稼，還是一樣，下面做飯喝酒-----”對方一看，立馬羨慕嫉妒恨，吉家如此寬宏大量，怎么斗呀！從此吉家和鄰里親如一家，也被人經(jīng)常傳說。

母親嫁給我父親才十八歲，那是我二外公做主的，其實父親很帥，比我?guī)?。二外公看中我父親的勤勞與聰明。媒妁之言沒有母親自我的機會，父親借來的小毛驢把母親接回來，母親于是開始了持家立業(yè)的生活。

母親在鄰里之間也算好人緣，比我大小的村里人都喜歡到我家吃喝，因為我母親從來不計較吃喝，甚至把人家拉回來吃飯。她看不得可憐人。我記得很多傍晚，在我家總會有幾個更老的老人，都喜歡和我母親聊聊天嘮嘮家常，我母親總會用開水沖糯米面，然后在鍋里燉熟，然后加上白糖與葷油分給這些有點孤寂的老人家。然而晚上我們一家只有可以當鏡子的稀飯！??！(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母親手巧，剪鞋樣，裁衣服，一手好菜，真的數(shù)一數(shù)二。我繼承了母親的有點，會打毛衣，繡花夠花，做菜，插秧割麥子，差點我成了假姑娘。也許真是母親的基因我還寫一手好字，也是老家唯一可算的“書法家”春節(jié)的時候我比別人忙，忙于寫對聯(lián)。為了我的忙，父母都很驕傲----

秋天，母親回家的路上會和父親一路打蘆花，打回來，做了很多“毛窩子”(鞋子)。送給很多很多的孩子，幾乎穿了一個村子。冬天母親很晚都不睡覺，做很多栩栩如生的虎袖子，給一些孩子御寒，很多父母都很感動得幾乎流淚。乘寬松的時機，和父親一起曬很多山芋蘿卜干，備著青黃不接的日子，腌制很多咸菜與大頭菜，讓我們多吃點稀飯。想想，不知道他們怎么不知道累----

母親也很苦，嫁給父親，我們家單戶獨姓。在世俗的觀念，單戶獨姓就是委屈的家庭。在我曾祖父的時候我們家遷到老泗河邊（參考《老泗河印象》）,買了幾十畝地，母親嫁過來已經(jīng)入社了，還得養(yǎng)活我的曾祖父與曾祖母，所以很困難。差點被冤枉而香消玉殞（參考《父親》），外婆總是牽掛，外公最愛的孩子就是我媽媽----

老家那時候有個什么結(jié)婚的，生日的，時常是我母親掌勺。雖然不是什么廚子，很多菜都讓很多人贊口不絕，燒雜魚，做肉圓，還有很多炒野菜什么的-----曾經(jīng)山芋粉皮紅燒肉讓很多人念念不忘。

母親目不識丁，但是一流的識事。對我們的教育不是一般嚴格，嚴格得讓我們姐弟不敢多話。母親常說：“我們家可以窮，但不能沒骨氣，餓死不要出現(xiàn)可憐的樣子---”所以母親不容易回娘家。一個堂舅舅曾經(jīng)牽著毛驢，在母親結(jié)婚回門時候接母親回家，一輩子都很欣賞我父母的骨氣，時常對我的表姐表妹，表兄弟談起。我們村子里誰家吵架，我母親與父親總會出現(xiàn)，開導(dǎo)談心甚至批評，很多人確實給了面子，于是我父母有相對的聲望，現(xiàn)在人還會提及。

母親有很多的淚水，不知道我家祖墳的風(fēng)水不好還是怎么回事，我第一個姐姐四歲落水走了，今天的大姐是老二，后來三姐，四姐，五姐都沒有成活，今天二姐老六我是老七，我也不平安，一場大病差點要了我的小命，我下面還有一個妹妹，五歲也落水而去！我母親很恨家中沒有老人導(dǎo)致的，他們得賺工分，抱怨過我的奶奶改嫁，甚至也恨，我奶奶回來，我媽媽還是很孝順的做飯菜，她說良心做給子女看，不能子女成為忤逆子------

母親很細膩，79年家里養(yǎng)了水牛，一大早母親踏著露水去割鮮嫩的草，晚上把水牛喂得飽飽的，甚至在牛棚點了蚊香，饑瘦的水牛很快來膘。有時候很忙，總是安排我們把水牛牽出去吃嫩草一個飽，二姐有一次沒有喂飽，被母親罵了一頓。于是我們都不敢偷懶了！水牛第二年換了一家，哎----母親看了心疼，它越來瘦了。而水牛看到我們一家人，會停下腳步，眼中充滿迷戀的神態(tài)，我清清楚楚的記得。

父親的壽衣是母親親手做的，父親躺在床上對我母親說：“我見不到兒媳與孫子了，你有?？梢韵硎艿模以诘叵卤Ｓ幽?----”父親走后我還沒有成家的意思，在外面東奔西走，漂泊不定，直到我三十歲的那天，母親潸然淚下------我回來的那天，母親決定找我談心，哎--------她長嘆一口氣：“炳忠（母親一直都是叫我的乳名），你嗲（方言父親）走了幾年了，你沒有談對象也不成家，你嗲死不瞑目走的，你難道還讓我這樣走嗎？我怎么在下面面對你嗲嗲——”那天我真的嚎啕大哭！于是決定留在淮安不走了。

母親欣慰的是見到孫子，我小家伙來到人間，母親流淚了，對我說：“我對得起你嗲嗲了---”想不到我孩子是一個月不到，母親無疾而終，留給我淌不盡的淚水、傷心、遺憾----

母親的故事很多、很多，天下的母親故事也是很多。我不知道怎么可以最好的抒發(fā)對母親的情感，只能把父母的教育傳承，留給孩子，讓孩子懷著感恩的心面對母親，不再傷心在遺憾---

2014/4/17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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