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歲月二篇

-----月下李說

------冰 棍 兒

記得是一個大夏天，我還在讀小學(xué)，午休起床后，就跑著去學(xué)校，臨走時我問母親要了五分錢。學(xué)校在五柳巷里，我要走過三十分鐘才能到達。那天極熱，地面被曬的發(fā)燙，一股股熱氣烤的人口舌發(fā)干，我用五分錢買了一支冰棍，好象是香蕉味的，冰棍泛著一種黃黃的顏色。那時的冰棍兒就是用水加些糖和香精色料冰凍而成，只要用嘴吸幾口，水份干了，那冰就會成渣兒，干散在口中，只有冰涼的感覺。那時只要你能吃個冰棒兒，也算有錢人了。因為那年是六零年，三年自然災(zāi)害，又加上蘇聯(lián)老大哥的變臉政策，中國正在鬧饑荒，人餓得吃糠咽菜，正勒緊褲帶鬧革命呢！吃肉要肉票，吃糖要糖票，吃糧要糧票，而且是定量供應(yīng)。肉壓根就見不到，整日的瓜菜代，看不到油星，看著肚子吃圓了，走不過二趟路，腹中就咕咕地叫。在單位工作的人，半年能給你發(fā)一張餐卷，是在西安最大的飯館——西安飯莊的用餐票。你得一家人早早的去那里排隊，隊是轉(zhuǎn)著幾個圈兒的長隊，整整要等三個多小時。人們望眼欲穿，就想吃頓飯館，解解饑餓的饞勁兒。終于挨到你了，有服務(wù)人員給你指座，一圈都是陌生的面孔，飯菜上來了，人們到是客氣了幾聲，相互讓了幾句，立刻就有人搶了雞腿，搶了雞脯，因為那里肉最多，我是怎么也搶不過大人的，只能由母親給我挾了塊雞肉來吃，那味道確實叫香，特別是那種油香味，聞著就流口水，我吃了兩小塊，那肉就完了，很快這頓飯就結(jié)束了，我就企盼著幾個月后再吃一頓。這只是城里有工作的人才能享受的，普通市民是想也不去想。至于農(nóng)民就更凄慘了，沒吃沒喝的人有的是，他們走投無路，便竄入城市做乞丐，但不是乞討，而是搶吃搶喝，見有人拿吃的，便趁你不備，上前就搶，搶住就往嘴里塞。被搶者嚇的臉色蒼白，但卻束手無策，看著他吃掉跑掉。有的竟跑進餐館，見有人剛剛端上一碗飯，他便猛沖過去，抱起碗就往里面吐口水，呸呸兩聲，立即抱出門口，蹲下就吃，吃完了往地上一坐，用手指捋那碗底，真弄的人哭笑不得。打他吧，他已餓成了懶漢，懶漢是不怕死的，你拿他沒法，報警吧，法不治眾，搶吃的到處都是，根本管不過來。

那天我正好吃著冰棍，走到一處商店門前，有幾人站著往墻上看東西，我好奇，也擠了過去。原來是一個戲曲海報，清楚的記著是秦腔《游西湖》，聽說這戲里有鬼，我想看那畫上的鬼是個什么樣子，正出神的尋找，突的一只黑手從我耳邊伸了過來，一把抓住我吃了一口的冰棍，我驚嚇的頭發(fā)都豎立起來，回頭一看，一張臟兮兮的黑臉布滿皺紋，那手正往嘴里塞冰棍，那雙眼睜得很大，直楞楞地盯著我，有一種驚恐和憂傷的眼神，冰棍棒兒還在牙間咬著，他突然掉頭就跑，穿過了馬路，見我沒有追他，便蹲在一家商店的門角里慢慢地咽著。我驚魂未散，傻傻地站在那張海報下發(fā)呆。有人便說：“娃呀！算了，那人也是熱的沒辦法才搶的?！?/p>

那雙眼神，我至今記憶猶新?？催^羅中立的油畫《父親》，我突然就想起了那雙眼睛和流露出來的那束神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老 人 的 點 心

還是那個年代，我常常在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跑進沿街的商店里，爬在玻璃柜臺上望著里面放著的各種點心。那是一種專用的、紅紅的木箱，一溜兒的排放著，那里有雞蛋糕、白皮點心、江米條兒和天鵝蛋……我最愛吃的是那白皮和天鵝蛋了。白皮軟軟的，里面夾著冰糖、花生、芝麻和核桃仁、青紅絲，吃到嘴里香甜潤舌，那紅紅的天鵝蛋，酥軟可愛，甜而不膩，每年總是到了過年的時候，家里才買白皮。一些送親戚，一些就放在家里，用小盤兒裝了，擺著招呼客人，那時我就可以盡飽的去吃。這陣兒，我已饑腸轆轆，想起那些點心，很饞人，就跑進商店過過眼福。

我看著一位小腳的老太太顫微微地走進商店，朝著我的方面挪來，爬在柜臺上細(xì)細(xì)地看著那些木箱，然后指著那箱白皮，說：“給我稱些水晶餅。”售貨員是位中年婦女，她望著老太太：“稱多少？”，“就兩三個吧”那售員就稱了三個，用紙包了，又用紙繩去綁，老太太忙搖手：“不綁不綁，我就吃的?！闭f著伸手去腰間掏出一個手絹，慢慢地放在柜臺上，解開了手絹，里面還有一層紅布，又解開紅布，才看到幾張毛毛錢，她交過后，又一層一層的包好，放進腰里，這才拿了點心，慢慢轉(zhuǎn)身走去?？斓降觊T口，她立住腳，打開包點心的紙，放在嘴邊聞了一下，不知是饑餓還是讓點心的香味引誘了她，她就站在那里，捧著點心吃起來，我一邊看著柜臺，又側(cè)過臉瞧著老太太吃點心，嘴里真就有了口水，我咽了下去，又偷偷地去瞧那老太太。忽然，商店門口走過一個小伙，頭發(fā)亂糟糟的，光著上身，臉上有著一塊一塊的污跡。那小伙看著老太太在吃，眼里忽然閃起一種賊光，腳步立即就跨近老人，一把搶了那包點心，呸呸，兩口唾沫吐了去，轉(zhuǎn)身便跑。

“搶人嘍！搶人嘍！”商店售貨員大喊起來。

我也跑到門口，見那小伙已跑出10多米遠(yuǎn)，邊吃邊扔那紙。人們都看著那人跑遠(yuǎn)了，可誰也沒有去擋。

這時的老太太卻突然地攤軟在地上，是驚嚇還是難過，競手拍打著地面嚎哭起來，人們圍過來，勸著老人，老人哭著說：“我一輩子就愛吃個水晶餅，攢了幾個月的錢，還沒吃到嘴里，就讓這賊娃子給搶了，不得好死的東西呀！啊，媽媽呀，連我這快死的人也不放過呀！”

我看著，心里就有著一種痛楚。我也被搶過，我知道被人搶去的滋味兒，看有人扶那老太太起來，我便上前幫老人拍去身上的浮土，轉(zhuǎn)身往回走去，我的肚子早已咕嚕嚕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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