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抒夢

第一次離開父母離開家門，我們倆姐弟心中滿是新奇，沒有離家的憂愁，更不能體會到父母此時的心情。一向用自己遮風(fēng)擋雨的雙翼呵護(hù)著的雛兒，一夜之間翅膀就長硬了，飛了，不知飛向何方，不知多久才能回巢。父母的心啊將怎樣丞受這種離別的苦。

我和弟滿心歡喜地在河南小城商丘第一次坐上了火車，雙眼欣喜地緊盯窗外，從商丘到鄭州車外的建筑及風(fēng)景都和家鄉(xiāng)的沒啥兩樣。直到火車出了鄭州城才見著一些小山丘，但亦夠我喜歡的了，長到二十歲還是第一次見到山。我以為云南的山也是這樣，所以就開始幻想那個即將見到的他是否正站在山下等著我的到來？

在鄭州火車站上了不少乘客，車箱里有些擁擠雜亂了。我一直望著窗外不和人說話，緊記著在書上看到的那句：防人之心不可無的話。可是不和他們說話也避免不了人家的談話進(jìn)入你的耳朵，這一聽讓我吃了一驚，對面坐著的人說是要去烏魯木齊，烏魯木齊和昆明是南北兩個方向??？怎么會坐在同一列車上呢？我忙掏出自己的火車票，上面明明寫著商丘——昆明。我和弟悄悄議論著是否坐錯了車，弟說趕緊問乘務(wù)員去吧，把我們拉到烏魯木齊可怎么辦？乘務(wù)員看了我的車票責(zé)怪到：你應(yīng)該在鄭州轉(zhuǎn)車的，這車是去西安你坐錯車了。聽到這里我害怕她把我們趕下車，車外已是朦朧一片，在這謊效野外將如何是好？于是忙爭辯說：買票的時候我說是要直達(dá)昆明的，上車時也是你們領(lǐng)上來的。乘務(wù)員并沒有理會我的爭辯而是耐心地交待我：現(xiàn)在只能到西安再轉(zhuǎn)車了，下車后到售票處的轉(zhuǎn)車窗口簽字，但是只能到成都，西安沒有直達(dá)昆明的車。聽到這里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沒趕我們下車，車票也沒作廢，出門時我只帶了兩百塊錢，是不能出意外的。

既然車票不作廢又能多坐一段何樂而不為呢！雖然夜已深多數(shù)乘客都打起了瞌睡，但我卻興趣怡然地站在車門內(nèi)欣賞起陜西風(fēng)光。黑沉沉的夜，一座座光禿禿的高聳的黃土尖山，看著看著我突然害怕起來，心中閃過母親的臉，就想回家。生長在平原二十年，看慣了一馬平川，突然離開她的懷抱，置身于這一草不生的山林中莫名的恐懼襲擊著全身，讓我有了退卻的心里。他在信中和他寄給我的書中都寫到彝族生活在半山腰，光溜溜的山上生活將是多艱苦？我能適應(yīng)得了那里的生活嗎？是不是到了西安再“打道回府”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在商丘我已給他發(fā)了電報，告訴他我已踏上行程。如果又給他說我不去了，翹首等待的他將是怎樣的失望；我又怎忍心讓病中的他滿懷的喜悅落空。既然選擇了追尋自己心中愛的道路，又怎能半途而退呢！

在西安下了車就直奔售票處的轉(zhuǎn)車簽字窗口，售票員沒有為難我們很爽快地給我們簽了去成都的字。下午五點(diǎn)鐘車才從西安出發(fā)，看看時間還早，我們決定先去吃飯，已經(jīng)一天多沒吃飯菜了。飯吃得簡單所以沒花多少時間，我們又商量著逛一回古都——西安城。也真是出生牛犢不怕虎，好在河南、陜西和山東的話說得都差不多，也沒人把我們當(dāng)外鄉(xiāng)人看。我們攔了一張公共電車像旅游觀光的闊人，悠閑地欣賞起了古城風(fēng)貌。坐了一段還是擔(dān)心走遠(yuǎn)了找不到車站，就下了車，奇怪的是上下車都沒有人來收錢，白坐了一回城里的電車，兩個人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按車票上的座號找著了位置，可屁股還沒坐熱就被別人叫了起來，說那是他們的座位。我們也不相讓，說我們的車票上明明是這兩個座位，于是相互爭執(zhí)起來。引來了乘務(wù)員，她看了我的票不客氣地說中途轉(zhuǎn)車沒坐位，站著吧。天哪！怎么這樣沒道理，坐火車坐火車咋就變成了站火車呢？我們還不甘心，瞅著沒人坐的位子就趕緊坐上去，可是不一會又被人家的主人占去了。直到車開我們走了幾節(jié)車箱連一個空座也沒找到，而且過道上也站了不少人。我們長這么大才坐這一回車怎么都選這一天來湊熱鬧。無奈只能站火車了，好在沒帶啥行李。我只隨身掛了一個包，弟空著一雙手。

這樣一直站著企盼著半路上有下車的人，哎呀！天，別說下車了，每到一個小站人就一窩蜂地擠上來。開始還寬寬敞敞的站立著，后來人貼人想轉(zhuǎn)個身都困難。已坐了兩個白天一個夜晚的車了，困倦不斷襲擊著我，輕輕一閉眼就會看到家中柔軟的小床，以及母親紅腫的眼，還有飯桌上那一大饃筐子白白軟軟的饅頭。然而這樣的幻覺總會讓擁擠吵嚷的人們打擾。就這樣站了十多個小時，火車上的水也停了，甚至廁所里也被人霸占了。早上匆忙吃了點(diǎn)飯就再沒吃過東西，饑餓疲勞折磨得我腰疼得象斷了一樣，頭疼得似要爆炸又想嘔吐，這樣一折騰就碰著了身邊的人們，他們氣憤地將我埋怨，頓時滿腔的委屈都化作了淚水，象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在臉上滑落，讓周圍的人都不敢再大聲叫嚷。

弟弟見我這樣，又自告奮勇在擁擠的人群里鉆來鉆去，一節(jié)車箱一節(jié)車箱地尋找座位。

過了一陣弟滿臉汗水地在車箱門口向我招手，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我以為他找到了座就擠了過去?？傻搅四抢锊胖?，原來是有個坐在洗臉間的洗臉架上的人要在下一站下車。我和弟擠靠在咣當(dāng)咣當(dāng)響的車門上，我象一灘爛泥隨時都有灘倒的危險。我覺得我實(shí)在堅持不下去了，所以也決定在前面那個小站下車休息一下。

下了車夜已深，好在小站的招待所里還有床位，啥也不管了倒頭就睡。但畢境心中有事天沒亮就醒了，盡管咱在家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此時此地咱是不敢戀被窩的。好在年輕體力灰復(fù)的快，睡那么一小覺精神就好多了。借著燈光洗刷完畢，看看時間尚早就趴在窗臺觀看小站。這里大概已屬四川境內(nèi)了，黑壓壓的連綿的大山將小站緊緊包圍，那山不再象西安的土山了，可是心里就是恐懼。沒見過山時那么向往渴望看看山，可是看見山卻又莫名其妙地害怕。一害怕就不想前行了，心里就又打退堂鼓了?？磥砦艺娴氖且粋€沒主意的人了，一路還沒走完心里就有這么多的變化。誰說年少不知愁滋味，只是沒到戀愛時，如今只為了一個愛字，我千萬里地追尋。親情、愛情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一顆心被兩種情劃做兩半。

做事一直都是沒有恒心、缺少耐心，這是老師給我的評語?？晌í?dú)對愛情我卻不愿半途而廢，盡管半路就疲憊不堪。

天剛亮弟就到小站的售票口去簽字，可該死的售票員硬說我們坐錯了路線車票做廢。我和她爭辯說：在西安人家啥也沒說就給我們簽了字，咋到了你這里就作廢呢？但不管怎么說她就是不簽字，當(dāng)時我覺得她是欺負(fù)我們，拗勁也上來了，就在那里跟她吵。旁邊一個好心的乘務(wù)員走過來悄悄對我說：不要給她爭了，她簽不簽字你們只管上車去。聽了她的話我和弟就滿心歡喜地向站口跑，當(dāng)我把票遞給檢票員時，一盆冷水又兜頭潑來。檢票員說沒有簽字他不放行，頓時所有的勞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化做了淚水洶涌地沖出眼眶------

我哭得氣塞咽喉、傷心不已。弟畢境是男兒，他說哭啥，走，上車。說著就沖過去，檢票員伸手將弟擋住，于是兩個人在那里僵持著。這時那個好心的乘務(wù)員又過來對檢票員說：讓他們上車吧，兩個孩子。就這樣我們擠上了小站上停靠的一列火車，也不問它去向何方，只憑感覺，好象是從西安方向開來的。也許小站就只有西安到成都的一趟車，也許上帝在保佑，我們希里糊涂上的車，這回并沒有做錯車。只不過車上依然擁擠沒有座位，站累了的弟就埋怨我，昨天剛找到坐的地方你偏要下車，這回還得站到成都。

終于到成都了，人也累和夠嗆。提心吊膽到售票處的轉(zhuǎn)車窗口辦理簽字手續(xù)，謝天謝地，這回不但順利地簽了字，而且又給我們換了一張成都——昆明的新票，票上不僅有車箱號還有座號，我和弟高興得說這回終于有座位了，以為這下萬事大吉了。但沒心思也沒力氣窮逛了，找個便宜的旅店倒頭就睡。

第二天五點(diǎn)鐘就起了床，匆匆趕到火車站，隨便吃了點(diǎn)東西就做上車的準(zhǔn)備。這時弟才發(fā)現(xiàn)他的車票不見了，找遍所有的衣兜也沒見車票的影蹤。我也亂翻我的包，但是沒有任何希望，車票是分裝的。眼看開車時間就到了，真是急死人。萬般無奈弟趕緊跑到售票處去尋問票丟了應(yīng)該怎么辦。我看著他走過去，怕車上肚子餓就轉(zhuǎn)身買了幾個饃饃，回頭怎么也看不見弟的身影了。找遍售票大廳都是陌生的臉孔，這時火車就要起程的鈴聲已經(jīng)拉響。我想也許弟找不著我先上了車，就最后一個沖過了即將落下的攔桿。

找著車票上的車箱號，匆匆沖上車。心想也許弟已經(jīng)在座位上焦急地等著了?？僧?dāng)我找著自己的座位時，那里確實(shí)坐著一個男孩，但不是弟弟而是一個陌生人。我不甘心地翹首將車箱里所有的人打量了一遍，才失望地坐下。心里卻是著火一樣的難過。哎呀！弟弟喲！你到底在哪里？

雖然車已經(jīng)開了，車箱里依然是擁來擠去找座位的乘客。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也許弟正朝著這里走來。不由得意地看了身邊調(diào)皮的男孩一眼，心里說：哼，不要坐著我弟弟的位子還得意，一會就叫你站著去。

可是車都開了好遠(yuǎn)了，我的脖子快伸成天鵝脖子了也不見弟的蹤影，弟跟本就沒上這趟車。心中一旦失去了希望人就灘了，眼淚成串成串地在我臉上滑落，我把臉扭向窗外，不想讓人看到我有不順心的事，畢境都是陌生人。也不知道怎么會有這么多的眼淚，離開家告別母親時也沒流一滴淚，原來都是留給路上流的。

弟剛畢業(yè)在家?guī)透改父尚┺r(nóng)活，我是臨時才決定拉他一起來的。把他一個人丟在成都，舉目無親，身無分文，他可怎么辦？想到這里我的心都快碎了。他是我們姊妹四個中惟一的男孩，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果他有個好歹，我的罪過就大了。我都快瘋了，真想對著天空大聲叫喊：弟，你在哪里？快點(diǎn)回來。

我這樣坐立不寧、心急如焚地度過了一個白天。直到夜幕降臨心里才有了些許的安靜，便又幻想著弟就在這輛車上，說不定是他記不清車箱號了，在別的車箱找到了座位。下了車要快點(diǎn)到出站口去找他。

本來在成都是那么高興，原以為就要到昆明了、到了云南境界就好象到了自己的家，心里有了一種回到父母身邊的安全感。然而因?yàn)檐嚻钡膩G失，姐弟的失散，從成都到昆明這一晝夜的旅程讓我嘗盡了親人失散撕心列肺的疼。整整一晝夜不曾吃喝、不能入睡。春城溫柔的風(fēng)、醉人的陽光美麗的風(fēng)景都無法讓我歡喜，心中只渴望眼前快點(diǎn)出現(xiàn)弟的身影。一下火車我就飛奔著往出站口跑，擠出人群守在站口全神貫注看著每張走出來的臉，直到人家關(guān)了出站口的門，才又一次失望地承認(rèn)弟確實(shí)沒在這趟車上。但我又能去哪里呢？于是就坐在站門口的水泥地上等。我想弟如果做了失票補(bǔ)辦的手續(xù)，那么就得坐下一趟成都開往昆明的火車。我掰著指頭算，我坐了一晝夜的車，那么弟就得等明天早上才能到昆明，我得在火車站的水泥地上坐一晝夜，唉！管它呢，就坐這里耐心地等吧，反正也沒地方去。

一個人癡癡地坐在哪里，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卻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到了云南不是就到了你的家嗎？你怎么還不來接我呢？心里不免埋怨起了他，埋怨著心里不禁又充滿了幻想，說不定他就在車站找我呢？從我給他的電報上他應(yīng)該推算出我到昆明的日期的，也許他早就等在這里了。也許沒有等著我，就在車站留言處給我留了話。于是我就一個一個留言處尋覓那熟悉的筆跡，可是我眼都看花了也沒有一條留言是寫給我的。只得又坐到出站門口等。每當(dāng)看到一個和像片上有點(diǎn)象似的人，我的心就會狂跳不已，那人并沒東張西望要找人的樣子，而是匆匆走過時，激動的心才會慢慢安靜。

這樣沒有睡意、不知饑餓滿腦子紛雜思緒地坐到下午三點(diǎn)多鐘，在沒有任何希望的心里準(zhǔn)備時弟突然站在了我面前，象從天而降，突然的驚喜讓我目瞪口呆。

愿來當(dāng)?shù)艿弥眮G了只能重買時，忙走出售票處找我商量，卻怎么也不見我的身影。我們倆個相互尋找，在人流如潮的車站真象大海撈針一樣難。當(dāng)他回頭又到售票處時，火車已經(jīng)開走了。

弟沒象我一樣慌張，他問清了下趟成都開往昆明的火車的時間，并在售票員的提示下買了特快車的票。所以比我少坐了幾個小時的車。我問他哪來的錢呢？他說前段時間跟堂哥幫人蓋房子得了六十元的工錢，一直沒舍得花，這回就當(dāng)給姐姐出嫁的隨禮了。

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下來，才知道了饑餓和困倦。我和弟商量說：都來到了他的家門口了應(yīng)該讓他來接一下了。姑娘家的虛榮和矜持還是要的，我們在昆明上元陽打了個電話。是打給哈尼族作家諾晗大哥的，在我們的戀愛中他一直持積極的支持態(tài)度，并負(fù)責(zé)接收傳遞我的電報電話。在電話中我告訴他我已經(jīng)到昆明了，是不是能到昆明來接我一段。因?yàn)楫?dāng)時語言不通，聽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我聽他在電話里說已經(jīng)去接了。我數(shù)學(xué)和地里都學(xué)得一塌糊涂，對于距離的概念不怎么清楚，我以為也象家鄉(xiāng)的小伙子一樣一張摩托風(fēng)馳電掣幾個小時就到了；我知道他的家是山區(qū)，但我也以為山是山，路是路，山在路一邊，相互并不影響；山是陡的，路是直的；車在路上飛馳不久就會相見。于是就放心地找了一家旅店，想休息一下。心里沒了牽掛，身上的疼痛全都跑出來了。愛美的昆明女孩已經(jīng)穿上了裙子，我只感到渾身寒冷。盡管才下午四點(diǎn)多鐘我卻難抵睡意，和衣躺下。這一睡把病全睡出來了，只躺了一會渾身冷得象篩糠。身邊又沒人，我想我不會死在這里吧？這時服務(wù)員正好來送開水，我讓她把鄰床的被子先借我蓋一會。說話時上牙直磕下牙哆嗦地話不成語。她見我這樣雖然不情愿還是把鄰床的被子給我蓋上了。她說：一張床一條被等會客人來了沒有被子不行，你是生病了趕緊到醫(yī)務(wù)室去看看吧。我嘴上答應(yīng)身體卻動不了。后來她又來摧了幾回，我迷迷糊糊地應(yīng)著動不了身。

不知過了多久，弟叫醒了我，看看四周，天已經(jīng)全黑了。坐起身才知道出了一身的汗水，身上卻輕松多了。

昨天已在留言欄給他留下了所住旅舍的地址，直到天亮也不見有人來找。才知道他可能沒來昆明接，怎么辦呢？身體和錢都不允許我們在此久等，我和弟商量著還是繼續(xù)前行吧，既然都已經(jīng)走了這么遠(yuǎn)了還在乎這一截路嗎！于是收拾東西去客車站買票，買了票才知道當(dāng)天還不能到達(dá)元陽，到建水縣還得住一夜次日才有建水至元陽的車。天！究竟距愛人還有多遠(yuǎn)？

我和弟在候車室里商量著到建水是不是再打電話讓他到建水來接時，坐在我們旁邊一直聽我們說話的一位解放軍大哥突然用家鄉(xiāng)話說：您倆上元陽有啥事？俺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

離家六天了，家越來越遠(yuǎn)，耳里聽到的都是外鄉(xiāng)話，鄉(xiāng)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使我們陪感親切，仿佛一下了回到了家里，親人就在身邊。我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全說給了這個同鄉(xiāng)但卻是陌生的解放軍大哥，就是在村里也只有我的父母和最要好的一個朋友知道此事。

他聽了很吃驚地看著我們，有點(diǎn)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問：你倆說的是真的嗎？

見他不相信，我把彝族小伙寄給我的信和元陽縣文聯(lián)出版的一些報刊雜志給他看。

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孩真是千里條條為尋覓夢中愛情而來，雖是同齡人他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做為在異地他鄉(xiāng)的故鄉(xiāng)人他有責(zé)任將夢中人喚醒，所以他說，他已在建水縣當(dāng)兵三年，建水縣比元陽縣的情況要好多了，但是比起我們家鄉(xiāng)不知要差多少，真的太艱苦了；元陽縣全是山?jīng)]有一塊平地，疾病、貧窮使土生土長的元陽人還都想辦法出來呢，你上那里去不是自討苦吃嗎？趁現(xiàn)在還沒到就不要去了，趕緊買火車票回去吧。

弟聽他這么一說沒了主意，忙問我：咋辦呢？回去嗎？

老鄉(xiāng)見我不言語又說：如果沒回去的路費(fèi)，我給你們。你們又沒見過人家，萬一人家騙了你們這里沒親沒故的怎么辦呢？回去吧！

耳邊是老鄉(xiāng)的話，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他信中的一幅幅畫面：云海、梯田，半山腰上森林旁的蘑菇房；傣家竹樓邊的江河里穿筒裙的小卜哨劃著竹筏潑水嘻鬧。還有那個在橄欖樹下等我一起采摘青橄欖果的彝家伙子，我們說好了共同品嘗橄欖的滋味，不，不回去。我追尋的不是生活條件的優(yōu)劣，是愛的真城。

這個兵哥哥見我入夢已深他無法讓我走出夢境，只得嘆口氣說：既然你決定要去，到了建水俺再請假陪您一起去，咋說都叫人不放心，到了那里不行俺好領(lǐng)您回來。

盡管他也只不過大我們兩三歲，卻依然一幅父輩的情懷，雖然只有這一面之交他已把我們當(dāng)做了自家的親人，我們山東人的熱情、豪爽善良在他身上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雖然他沒有如愿陪我們一起同行，但讓我感到身邊有一雙親人關(guān)注的眼。臨別他把他的地址留給了我們，一再囑咐我們?nèi)缬惺裁床煌滓欢ūM快跟他聯(lián)系。

帶著他的祝福我們又踏上了去元陽的旅程。說來奇怪，一路上看到山就莫名地恐懼，可一踏上云南的土地，再沒有那種感覺；只覺得陽光明眉、春風(fēng)喜人。我把頭伸向車窗外，山路坎坷崎嶇、山林青翠欲滴；紅土地上勤勞的人們在耕耘播種；藍(lán)天白云下不時有唱歌的鳥兒飛過。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我終于到達(dá)了元陽境內(nèi)，車到南沙吊索橋所有的乘客都要下車步行通過索橋，我望著那幾根鐵索吊著有些晃動的橋，還有橋下洶涌奔流的紅河水，不敢踏上吊橋就沒下車，司機(jī)看看瘦弱的我沒幾斤重量也沒說什么。這回我一個人享受了一輛車的待遇，車上了吊橋我把頭伸出車窗外，喘急的江水上飄蕩著幾張小小的舊竹筏，有膽大的伙子正在竹筏上撒網(wǎng)捉魚呢！岸邊有奔跑的狗兒，有背著大背簍拾柴的傣家婦女。一過南沙吊索橋我的心就開始狂跳不已，就要和日思夜想千萬里尋覓的人兒相見了，雖然通了一年的信已是無話不說的戀人了，可畢境是第一回見面，心中不免思緒萬千。

進(jìn)入南沙才真正體會到了南方的氣候，一股悶熱的風(fēng)鉆進(jìn)車廂鉆入我的心里，臉也被燙紅了。我看到有個光著背的漢子坐在房頂上懷抱大竹筒在抽煙。我離家的時候，家鄉(xiāng)人都還穿著棉襖、棉褲棉鞋呢！

真象當(dāng)兵的老鄉(xiāng)所言，元陽縣的山又多又奇，但美不勝收，山是綠的，地是紅的，花是艷的。我的想象力是沒有這么豐富的，絕對想象不出人間會有這么美的地方?？茨呛退{(lán)天白云相連的山峰中飄渺著的朵朵白霧，是不是山里的神仙的炊煙！那山頂上的蘑菇房里住著的人家是不是能聽到天上仙女的悄悄話！那大片森林里是不是正演繹著小白兔和大灰狼以及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

我的思緒隨著客車在山里繞來繞去，不知多久就到了山頂小城——元陽。這回真的是“遠(yuǎn)走高飛”了，走了整整一個星期的路程，終于“飛”上了這高高的山頭小城。車停了，我隔著車玻璃向等車的人群里尋找那個魂牽夢縈、讓我千山萬水追尋的身影；心里還在打鼓：能不能認(rèn)出只見過像片的戀人？只一眼，只向外看了一眼，我就把踮腳向車?yán)飳ふ业乃J(rèn)出。然而心里不由閃過一絲失望，他不但沒有像片上高大英俊，而且穿著樸素的漢族衣衫，腳上穿的是一雙黑布鞋，距我心中瀟灑時髦的理想愛人有一大截距離呢！心里雖然閃過一絲不滿手還是向他輕輕揮了一下，這時在車下的他也認(rèn)出了我，他大步跨上車一把抓住我的手說：還愣著整哪樣？到家了，下車吧。

于二00五年四月十七號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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