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粥糊了心，山村的人就瘋瘋癲癲購置年貨。

我們還得沒死沒活地補這無聊的課，直到二十才能放假。

十二的早晨，母親在趕集的三輪車上，托人將一條豬腿捎來了。來人按照輩份我要叫三爸，在喝茶吃煙的時候，三爸學說，母親現(xiàn)在豬殺了，沒事干了，一天在暖陽坡墻旮旯喊“熱頭爺，曬我來”。過路的莊來人聽見了，都說，母親老瓜了！

打發(fā)走三爸，我也沒有在意，就急急忙忙上課去了。

晚飯，妻子割了些瘦肉，炒著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酒足飯飽后，看了一會電視，到睡覺的時候，炕熱烘烘得，翻來翻去就是干巴巴的沒有瞌睡。想起母親說，她總是夢見我小時候浪湯不兮，黑干瘦埆的樣子，就是夢不見現(xiàn)在?？晌覊粢姷目偸悄赣H現(xiàn)在年老的容顏。閉上眼睛出現(xiàn)的總是一個農村貧瘠的黃土山溝受苦受難老婦人的形象：一頂圓圓的白帽子，露出花白的頭發(fā)，老北風吹刮的醬黑的土臉上，歲月的刀痕刻出了深深的溝渠，一生守著黃土地，三門沒出，苦彎了腰，如弓一樣，只知道勞累啊，勞累！

慢慢地，一個清晰的畫面定格在我的腦海里：母親瘦小的身軀，統(tǒng)著袖筒，穿著厚厚的笨重的棉襖，彎著腰，身子擠在墻旮旯，小腳挪來挪去得，面對著冬日的暖陽，黑頭巾包著頭，露出黑色的臉，張開口，掉光牙子，窯門一樣，不太清晰地大聲喊著，熱頭爺，曬我來，我給你爺爺婆婆點火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的淚不由自主的往出來溢，順著兩眼頰一直往下流。

母親不是老瓜了，母親是恓惶了?？爝^年了，別人家的娃娃都回家了，八十三歲高齡的父母守著一個空空的老院子，而昔日又是那么一大家子人，熱鬧得很。他們怎么不恓惶呢？尤其是母親。

小時候，我們娃娃多，生活一直在困苦中。一進臘月，就掰著指頭數(shù)著過年的日子。在冬日的早晨，擠在一起，背靠著土墻，擠暖暖。口里齊聲喊著，“熱頭爺，曬我來，我給你爺爺婆婆點火來，你的牛娃兒跑了我給你堵來，你的豬娃兒跑了我給你攆來?！蹦赣H看著我們，笑著，提上糞簍攬?zhí)羁惶羁?。填好三眼炕，端上臉盆子給豬和食，我們跑過去看年豬長肥沒有，母親悄悄示意我們離開，不然豬看見人多，不好好吃食了。又端上臉盆“啁啁啁”叫著給雞拌食，母雞公雞身后跟著一大陣，老柳樹上的喜鵲也“喳喳”叫著趁熱鬧。然后拍拍衣服上的土，到廚房噙一口水，在土地下轉著洗手，水均勻撒在地上，就搟面做飯了，一般是雜面酸棒棒。吃完飯，洗完鍋，又忙著做針線，納鞋底，做布鞋，縫補衣服。到過年，能有一雙新鞋就萬歲了，別指望有新衣服。我們都知道家里窮困，要不把豬給交任務，留下來過年，就已經偉大得不得了了！可好多年連年豬都留不住。父親一聲不響地狠勁綁住豬，豬吱吱死叫著，和大哥二哥抬去交任務了。母親很是為難，我們心里也不好受，只是沒哭。

母親斗大的字不認識一個，飛機和賈平凹的母親一樣，是在天上飛過時見到的，火車是有了電視，在電視上看見的。最遠走了一回秦安縣城，是我的妻子領著去的，還因為花了三十元路費念叨了好幾年。因為這，我一直對妻子懷有感激之心，也從沒有過二心。錢是在掃炕時，拾上父親掉在炕上的，不認得，也不知道怎么用，就原封不動地放在窗臺上。直到我工作后，我給她錢，叫她認，她還是沒認來，就用手摸著揣或是放在一起比較大小。從沒有跟過集，三月十五魏店街上唱廟會時，我給她十元錢，她給我兒子扯了二尺布，拿上布就走，直到售貨的喊著叫，還不知道找錢。唯有喂豬是她一生修不完的功課。喂的豬不知道能拉幾汽車，和的豬食不知道能倒?jié)M我家大柳樹下的幾十大澇壩！現(xiàn)在都八十三了，還是年年為我們哥幾個喂豬。

一次，母親將和好的豬食倒到豬食槽里，自己去開豬圈門，豬猛的從圈門里沖出來，母親腿腳不麻利，豬從她的兩腿間沖過，把個老母親馱上滿后院跑，最后將母親扔下來。好是母親穿得厚，沒有摔傷。母親給我學著，笑得眼淚汪汪。還說，別人騎馬來，騎車來，俄騎了回豬?？粗赣H用手擦著淚，我也笑，可笑是苦苦的，心上一陣一陣的難過，我真想抱住母親放聲哭！

母親一直身體很好，感冒藥也沒吃過幾粒。第一次吃我買的藥時，水咽下去，可藥硬是站在嗓子眼兒不下去，噎得嘔——嘔地吐。上年紀了，母親有時有些昏暈，國慶節(jié)回老家，就刷卡給母親買了五盒阿膠漿，母親很是生氣地說，“紐把這么好的藥買著來，叫俄喝上，很著不得死沒，咋來？”還說“清油細白面，吃得肥頭大耳朵得，囁能成的死光了，孽障得害人不得死。你一個人的工資，還要量吃買燒得，娃娃還要買樓房，亂花錢咋！再來樣樣勿買了。”母親是怕我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錢。

母親飼養(yǎng)了一輩子豬，可自己沒有吃過一口像樣的肉。早些年，豬和錘頭子一般大，我們娃娃又多，過年母親只有吃豬肺，啃豬尾巴，刮骨頭，拾沒人吃的還長滿毛的豬頭肉，把好肉留給我們。到后來寬裕了，母親又說老了大油大肉不愛吃了，最愛吃洋芋切得大大得，熬得綿綿得，酸菜倒得多多得的酸棒棒。

母親沒有老瓜，她老人家還清楚得很，她總是在為我們著想！

她是想兒女們了。等放假了，領上孩子，帶上妻子到山上陪伴父母，把他們的被褥拆洗了，把衣服換洗了，把土炕填得熱熱的，給他們講好多好多外邊的事。

母親，你等著，不幾天我們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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