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需要再見，因為只是路過而已。遺忘就是我們給彼此最好的紀念。

——艾麗絲.門羅

我喜歡坐公交車，不僅是因為經(jīng)濟實惠，那種彬彬有禮的擦肩而過，那種陌生感中溫暖的一部分，那種天長地久的一路同行，那種艱辛的，默默無聞的，極其猛烈貼近生活的秩序和景觀所形成的凝聚力、感染力更有自豪感，它像是一部生活劇的片頭或片尾曲，莫名其妙的感人，悄無聲息的震撼。時間久了，倘佯在公交車所培養(yǎng)出來的群體感里，感覺有一種唇齒相依的慰藉。那是可以平淡的集體自信。

隆冬時節(jié)，夕陽已逝，光線猶存，路燈初放，城市的萬家燈火在車窗外的各種建筑的縫隙里閃爍、消失、在閃爍，精致，璀璨，斑斕，空洞，光彩奪目卻又華而不實，五彩繽紛卻又搖擺不定，接踵而來卻又轉(zhuǎn)瞬即逝。那些總也來不及安穩(wěn)的光線帶著沉沉的倦意像夢魘一樣在斑駁的時光里漂移，支離破碎。

車以一種顛簸、晃動的平穩(wěn)，在影影綽綽的馬路上穿梭，各種光怪陸離的、依稀難辨的、若隱若現(xiàn)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乘客的身上、臉上以及車廂的空間里任何不確定的地方閃現(xiàn)著、跳躍著，彌漫著。有一種虛張聲勢的輝煌，撲朔迷離的絢麗，零零碎碎的炫耀，流光溢彩的迷離。光怪陸離的無懈可擊。

我用無害的、正常的、不干蠢事的、讓人放心的、心無芥蒂的、不作奸犯科的、一本正經(jīng)的，沒有不良習慣的眼神打量著車箱里所有我可以打量的陌生人的目光和表情——孩子過分的稚嫩與羞澀，老人過分的安靜與呆滯，男人們心事匆匆的縮影，女人們的警覺與若有所思。有時是無意中碰上，有時是下意識地移開。誰也不會故意地、沒禮貌地、沒事找事地、長時間地盯著誰，所有的目光完全是乘客與乘客之間正常的、自然的接觸與本能的回避。有時候?qū)ぶ曇舾呖旱牡胤脚紶柨匆谎刍蛘咝币曇幌?，也只是眼睛好奇的正常的生理上的坦露?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看著所有我能看著的人，卻又像什么也沒看見一樣，甚至我在看車廂內(nèi)或者車窗外途中的風景時都是在用一種心不在焉的眼神，我懷疑我的眼睛不見得還在眼睛里，最后我都沒心思記住我所看到的一切了，它時而徘徊，時而迷離，時而恍惚，時而若即若離，時而揮之不去，卻又走不進我的心。此時，究竟是我的執(zhí)拗，還是似是而非的不依不饒我卻難以澄清了。

我前面坐著一位上歲數(shù)的老人，他的側(cè)臉正對著我，他沉默的程度讓人難以接受，就好像半年沒開口說話似的。他臉上的表情和五線譜除了陪他坐車，沒有任何內(nèi)容。他所承載的是我們未曾觸及或者無法擔當?shù)臅r空歲月。它是時間的秘密。是不可褻瀆的莊嚴。

車內(nèi)聽音樂玩手機嬉笑打鬧的總是那些放學的孩子或者高年級學生。那些暫時還無法脫離工作年齡的男士或女士們，臉上總是帶著被工作消磨殆盡的疲憊和情緒低落的平靜，一心一意地坐車，用沉默打發(fā)這段回家的時光，他們（她們）成熟的好像只剩下工作了。

也有一些因為去街里閑逛而帶來好心情的無所事事的年輕的俊男靚女或退休老年人，他們（她們）和同伴時不時地聊著天，也不過是利用從衣服打折到超市處銷，從家長里短到吃喝拉撒這些瑣碎之事來打發(fā)乘車的這段無法安置的時間。至于聊天的內(nèi)容，沒人煞費苦心地傾聽，誰也不會在意，就當時公共場合免費的配音。

停車的聲音，啟動的聲音，語音自動報站和一連串長長的提醒乘客扶好、站穩(wěn)、注意安全的負責任的所有能關(guān)切到的溫馨提示，以及引擎無法排出的噪音和人們說話、走動時衣服窸窣的聲音融合在一起，雜亂而又井然有序。

每個車上的、車下的乘客都在等待到站下車或者上車，然后風塵仆仆、滿懷期待地奔向各種實際的預定的目標，進入各種真實的、具體的、系統(tǒng)的、單調(diào)的、瑣碎的、按部就班的程序里，運轉(zhuǎn)、消磨，恢復，補充。公交車就在工作與家庭之間狹窄的縫隙里循環(huán)往復地跑來跑去，像是在自己的時間和速度里自作主張的差使，這種人造交通工具每日接著我們來又送著我們?nèi)?，如此虔誠而又天長地久的陪伴，好像真能熬到地老天荒似的。

我們不停地上車或下車，不停地到達或出發(fā)，不停地趕往下一站或者下一個路口，車窗外依舊是刺耳的笛聲、嗖地駛過、以及幾近褻瀆的聲響，都被當作一種催促的倔強遠遠地拋在身后了。你也許在下一站或者某個中途悄無聲息地離開，當你轉(zhuǎn)身的那一刻，這些短暫的無法撿拾的經(jīng)歷、印象或心情或許都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天氣，以及無法拼湊的支離破碎的記憶。就好像連一點遺忘都不曾發(fā)生過似的。

當我們無意把這段時光拿出來，你的心情里和我一樣有一種長久積累的復雜的感嘆，以至于我們無法釋懷，因為它真實平凡的可怕，而且太有規(guī)律了。那是我們不忍心觸碰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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