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也得愛勞動

——歲月劃痕之三十二

1960年年底，我去紫河套食堂打飯，發(fā)現(xiàn)二兩一個的餅子變大了，但軟得像水煮紅薯，一捏就是個坑。

對于這種變化，炊事員給出了解釋，說這是用增量法蒸的。還說按照上級要求以后的餅子都得這么蒸了。

事后得知，不光我們食堂這么做，保定市的食堂都在這么做。市里在11月份召開了全市“吃飯大會”，要求在全市推廣“增量法”。

“增量法”并不是保定的創(chuàng)舉，據(jù)說那是人家遼寧省創(chuàng)造出的先進經(jīng)驗，后引起中央重視才在全國推廣。這個先進方法的核心是在加工玉米面食品時，通過增加泡、燙、磨等程序，加大水分溶入，使食品在重量上有一個大幅增加。(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不知別的食堂的增量法是怎么操作的，反正我們食堂就是在蒸餅子的時候，將原來的開水燙面，改成了用鍋煮面。也就是將棒子面煮成稠粥，再把稠粥團成餅子的模樣上鍋蒸。食堂的人說，這可不是光個兒大了，營養(yǎng)還提高了呢，吃了肯定會紅光滿面。

不過，他們說的這些好處我沒有體會出來。我感覺“增量法”就是糊弄肚子，與喝粥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都是水飽，尿泡尿就空了。而且這種餅子吃著沒嚼頭，沒香味，以致我看到別人吃“不增量餅子”都饞得不得了。

那時，食堂還賣過人造肉。是食堂取經(jīng)后自己做的，好像是用剩飯、刷鍋水之類的營養(yǎng)液培養(yǎng)的什么菌。由于數(shù)月不知肉味兒，聽說食堂賣肉菜，人們都搶著買，我們家也買了一份。我已記不起這種菜的樣子，只記得是一種有汁的東西，味道不好，根本沒有肉味，我嘗了嘗就不再吃。食堂試驗人造肉的事雖然嚷嚷得很歡，可就賣了這一次，之后就無聲無息了。

1961年春節(jié)前，食堂還供應了一陣子鹽腌的圓白菜落地幫兒，雖說是經(jīng)過水泡后又炒了一遍，還是難吃，又厚又硬，又苦又咸。那陣兒食堂就只有這一種菜，不愛吃也得吃。

春節(jié)過后，圓白菜幫兒都沒有了，食堂又以苲草（一種常見的水草）代菜。苲草腥氣，難吃?？赡菚r青黃不接，沒菜，能有苲菜接短兒也就不錯了。當時不光是我們食堂處于這種情況，全市都是如此。為此市里號召全市掀起大吃、巧吃苲草的高潮。事后市里還對各地落實號召的情況進行了檢查，據(jù)統(tǒng)計，全市區(qū)625個食堂共食用苲草500多萬斤。為什么我能知道這么準確的數(shù)字呢？因為我查閱了保定市檔案館編輯的《保定市大事記》。

我總擔心我對當時的饑餓有了過度反映，會使自己的描述偏離事實，所以特意查閱了一些相關(guān)資料，以印證自己的記憶。保定市檔案館編輯的《保定市大事記》，比我的記憶更詳細，更準確，當然也更權(quán)威，所以我也當回文抄公，直接抄錄幾段權(quán)當佐證。

1960年4月9日-11日，保定市連續(xù)發(fā)生食物中毒事件，遍及7縣、1區(qū)、46個公社、321個村莊，共296起，中毒群眾4055人，死亡60人。中毒原因：野菜中毒（主要是蒼爾棵）死亡52人，藥物中毒死亡4人，吃杏仁中毒死亡4人。

1960年9月28日，市人委對國慶、中秋兩大節(jié)日副食供應做出決定：本年我市生豬收購、上調(diào)、出口各項任務(wù)完成得不好。據(jù)此，兩大節(jié)日豬肉不作供應。

1960年11月26日，中共中央向全國省軍級黨委轉(zhuǎn)發(fā)了河北省委批轉(zhuǎn)《保定市委關(guān)于發(fā)動群眾開好“吃飯大會”的報告》。

1960年11月29日，市人委根據(jù)中央提出的“低指標、瓜菜代”的方針，就我市當前人民生活情況及主要工作，向第六次人民委員會議（擴大）作了如下匯報：

1、吃飯問題。全市（含縣） 共建農(nóng)村食堂個，現(xiàn)在絕大多數(shù)食堂每人每天吃糧4兩（還有4661個食堂吃糧不足4兩）。

2、治病問題。據(jù)8縣統(tǒng)計，各類疾病患者人（其中：浮腫病人），占普查人數(shù)的百分之五點八。

3、穿住問題。據(jù)查，全市缺棉衣的戶，人，缺棉衣件，缺棉被條（戶）。有戶，間房屋急需維修。

1961年1月10日，市委發(fā)出“關(guān)于大搞群眾自給性代食品的指示”。截止7月中旬統(tǒng)計，全市共采集各類代食品（山藥葉、樹葉、野菜、苲草、皮條等）347萬斤；生產(chǎn)蘑菇斤、小球藻濃縮液34萬斤、液體人造肉斤。

1961年1月，月底統(tǒng)計，全市區(qū)共有浮腫病人個。1月份市區(qū)共死亡311人。

1961年3月31日，保定市區(qū)已恢復起南奇、大汲店、富昌屯三個農(nóng)村集市。上市物資主要是蔬菜、副食品、代食品。價格較牌價高達十二至十三倍。如白菜每斤四至五角，蘿卜每斤五角，姜每斤十六元，豬肉每斤五元，羊肉每斤四元，雞蛋每個六角，棉籽油每斤八至十元。（當時工人月工資一般三十至四十元）

印象中1961年春節(jié)過后，食堂組織批斗了管理員葉老師。原來葉老師在給兒子操辦婚宴時，用的是食堂的白面，據(jù)說有一袋之多。這在當時可是犯眾怒的事，糧食就是命，你敢一貪污就是一袋，還是人們輕易吃不上的白面，人們能不火嗎？于是就有人動手打葉老師。還是主持批斗的領(lǐng)導政策水平高，及時加以制止，才使得葉老師免遭更多的皮肉之苦。

大概在葉老師被批斗后不久，我們的食堂解散了。這下我又可以吃到自己家做的飯了，再不用抱怨餅子越蒸越小，給菜不滿勺了。

誰知好事引出了壞事，食堂不給做飯了，母親竟然讓我?guī)退鐾盹垺Ｄ菚r我才十一二歲，正是貪玩的年齡，自然不愿干這種女孩子才干的家務(wù)?？刹桓梢膊恍?，母親下班晚，回來再捅爐子做飯（順便要做出第二天中午的），要折騰到很晚。所以母親讓我放學后先捅開爐子，火旺了之后就燒一鍋水，水開了就在鍋里放入已經(jīng)用涼水泡過的玉米面，熬一鍋粥。如果此時母親還沒有下班，就燒一壺開水燙一盆玉米面，再蒸一鍋餅子（程序母親已交待清楚）。在熬粥、蒸餅子的間隙，我還要擇菜、洗菜，開始時等母親回來炒，后來我就上手炒了。

在干的過程中，有什么不清楚不明白的，我可以隨時請教同院的王大娘。她不僅口頭指導，有時還會過來示范，所以我很快就能熟練操作了。

當然，只要母親一到家，我的工作就可以立即中止，跑出去玩了。

那時候老師留的作業(yè)少，能很快就完成，如果是現(xiàn)在肯定能以做作業(yè)為借口，推掉這個活兒了。

有時候家里沒菜，我還得去菜店買菜。一般我都去城隍廟前邊那家大菜店。那時除了冬儲大白菜要票，其它菜不要票。雖說不要票，但供應還是緊張，人們都早早去排隊，見了鮮菜就搶。等到我放學后再去買菜，基本上就只剩沒人要的爛菜了?？蔂€菜我也得買，不然沒的吃。這些爛菜菜店都給分了堆，幾分一堆。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我買完之后菜店就把剩下的都倒進垃圾箱了。

我能很快地擔當起做飯的重任，與母親對我從小就進行了勞動教育密切相關(guān)。在我五六歲時，母親就開始支使我干活。那時母親還沒有工作，而且就我一個孩子，并不忙，她非讓我干活，肯定是為了培養(yǎng)我熱愛勞動的好習慣。

記得母親第一次讓我做事，是讓我?guī)退I東西。她要做飯了，發(fā)現(xiàn)沒有醬油，讓我去買，我不愿意。她說孩子大了就要幫助大人干活，還教給我：“到了‘全興’，你就對柜臺里邊的人說，我打五分的醬油就行了。”“全興”是離我們家最近的醬園。我照母親說的那樣，順利地把醬油買了回來。母親很高興，但除了口頭表揚，并無其它獎勵。

后來，我在和小伙伴玩“藏悶兒佬”（捉迷藏）的時候，母親又喊我去買醋。因為我正好是“捉”的，小伙伴不讓我走。我答應小伙伴們快去快回，便拿上錢和瓶子往“全興”跑。到那兒就喊：“買五分的醋！”可一看手里沒有了那五分錢。我順原路往回找，沒有找到。小伙伴們聽說我丟了錢，也幫著找，還是不見那五分錢的蹤影。

我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告訴母親。母親很不高興，翻出了舊帳，說我干什么都慌里慌張，沒有一點穩(wěn)當勁。還讓我向同院的小兒學習。我無話可說，斜著眼聽母親的訓斥。最后，母親又給了我錢，我又去了一次“全興”。

之后母親讓我干的活兒是攥煤球兒。從老家來到保定后，取暖、做飯都用煤球兒爐子，而燒煤球兒就會剩下一些煤面兒，母親舍不得丟掉，經(jīng)常攥煤球兒?？伤臅r候還要叫上我，我只好犧牲玩兒的時間陪她。每次攥完煤球兒，手都是黑黑的，用肥皂都洗不干凈。

母親還給我安排了一項任務(wù)就是倒水。剛開始時倒在院里的滲水井，還比較方便，后來院里的滲水井填死了，就得倒到院子外面的地溝。這個地溝的溝口位于連接上下坡的三階石臺的北邊一點兒，不知那時我為什么那么懶，總是隔著石頭臺階向溝口潑，經(jīng)常倒在臺階上。

大概在1956年，我們胡同的南口裝上了自來水，人們再也不用一桶一桶地買水吃了。自來水的水費每月每人只交幾分錢，母親很高興，可我卻有了新任務(wù)——和母親抬水。那時我剛七歲，力氣還不夠大，抬水時總是一搖三晃，尤其是到了那三階石頭臺階，更是提心吊膽。如果此時臺上有水或者有冰，我便會暗罵倒水的人。此后我倒水都盡量倒入溝中，以防自己害自己。

到我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自己提水。一般是提半桶，晃動著前進，晃動的節(jié)奏要與步伐協(xié)調(diào)，不然會磕在腿上。可這節(jié)奏并不好把握，偶有錯亂，濺起的水就會弄濕了褲子。

十歲之后我就開始挑水。用的是王大娘家的扁擔和水桶。我挑那兩桶水感覺很吃力，總用雙手向上撐扁擔，好像那樣就能減輕腰的負擔。

最讓人心煩的是挑水還得排大隊。整個胡同都用這一個水管，水還很弱，比小孩兒尿尿強不了多少，有些還只嘶嘶響，流不出水來。一般接一桶水要十來分鐘，排隊等上一兩個小時都是常事兒。有人嫌排隊煩心，就半夜起來挑水。

母親讓我做飯之后，我還得擔負了排隊買糧、買煤的任務(wù)。那時每月的27號可以買下月的糧食，而此時我們家的糧袋已經(jīng)見底，可能像我們家這種情況的不在少數(shù)，一到那天糧店門口早早就排起了長隊。

沒有排過隊的人不知道排隊的苦處，在長長的隊伍中間，直直地站著，腰酸背痛，要考驗你的體力。半天向前移動不了一點兒，急得讓人想發(fā)火，還要考驗你的耐性。

買糧一般排上三四個小時才能輪到開票，開了票還要排隊等著稱糧食。開票前母親肯定準時趕到，不過我還不能走，要等著稱了糧食幫著母親往家背。

買煤排隊大約是1960年實行了購煤本之后的事。由于規(guī)定的供應量偏低，只能勉強燒到月底，所以一到月底煤店也排大隊。排到后開票買煤時，可以選擇自己拉和煤店派人送。我們家沒有車（全胡同都沒有）只能選擇送。

由于開票時已約定了送煤的日子，家里還得安排人等候，有時我就請假干這事兒。送煤的收了你的發(fā)票，還不給你送到家，而是給倒到胡同口。我的任務(wù)就又來了，要一簸箕一簸箕地倒家里倒。

我們家的煤放在了床鋪底下，倒煤時我要盡量往里放，不然鋪底下放不下?？蔁魂囎永镞叺拿壕蛪虿恢耍矣钟辛巳蝿?wù)，得鉆到鋪底下把里邊的煤倒到外邊，每次都弄得黑頭黑臉。

另外，我還得攤煤繭。燒煤剩下的煤面兒，開始由母親和我攥煤球兒，后來就由父親攤煤繭。到我十多歲的時候父親把這任務(wù)交給了我，我一直干到去兵團。

對于母親的勞動教育，我基本是接受的，唯獨做飯有些抵觸，覺得不應該是男孩子干的，特怕別的孩子說我是“小婦女”。另外，就是做飯占用的時間過長，太影響我玩了。因此，放學之后我往往并不急著回家，而是到馬號的書場去聽會兒說書的，或到小人書鋪去看會兒小人書。

為不讓母親察覺，我從馬號回家后會急手夾腳地干活兒?？芍本腿菀壮鰜y子，有一次熬粥時我竟然沒有在爐子上放鍋，就直接往火上倒了一舀子水。爐口轟然爆出一團帶土的蒸氣，撲得我滿頭滿臉，雖沒有灼傷，但還是很難受。爐子也被澆得奄奄一息，做飯自然是耽誤了。母親回來我只好編瞎話，說到家時封的火已滅了，又生了一次還沒有生著。

我做飯一直做到上中學。上中學有晚自習，下午放了學再回家做飯、吃飯，就會遲到，所以放了學我就在學校玩兒，等上完晚自習再回家。這樣我也就名正言順地不做飯了。

接我班的是大妹妹。我上中學的時候她才八九歲，她什么時間正式上的崗，我已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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