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1967年的春天，中國人好像都瘋了，早請示晚匯報，活學活用，跳忠字舞都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內容。人們只知道需要這樣做，卻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

由于經(jīng)常接“代表”（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石頭河子中心校成立了秧歌隊，所有的宣傳隊隊員都加入其中，我自然也不例外。這樣，我們這些毛澤東思想宣傳員，除了排練節(jié)目，演出，再練習扭秧歌，一周也不上一節(jié)課，直到秋天，黨中央號召“復課鬧革命”我們才上一些具有革命內容的課。

那時的所謂的扭秧歌，舞姿簡單易學，和現(xiàn)在的健身操相似，只是不如健身操好看。但那是一個沒有舞蹈的年代，而且是向毛主席表忠心的舞蹈，所以不但沒人敢說半個不好，且廣受贊譽，人人爭而跳之。每到接代表的時候，全校傾巢而出，秧歌隊成員在路中間隨著“鏗鏘鏗鏘一鏗鏘”的鑼鼓點舞動，其他學生走在路兩側，手拿《毛主席語錄》邊揮動著邊喊：向代表學習！向代表致敬！當代表們身披別滿毛主席像章的紅綬帶出現(xiàn)在我們中間時，鑼鼓聲催促著舞者，扭秧歌的氣氛就達到了高潮。但那時的我是怎么扭的，現(xiàn)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1993年的正月十五，近40歲的我因故到了吉林延邊朝鮮族自治區(qū)的琿春，將近中午，我正走在大街上，忽聽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那韻律那節(jié)奏是那么的熟悉，熟悉的節(jié)奏如魔咒一般纏住了我的腳，我不由自主地踩著鑼鼓點向前走，突然意識到：這不正常的步態(tài)會被路人笑話的。便努力讓自己自如些，正常些，可是說來各位讀者也許不信，我怎么也不會正常地走路了，起腳落腳都會不由自主地踩在鑼鼓點上。沒辦法，我只好邊自言自語地嘲笑自己邊無奈地坐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一直等到聽不見鑼鼓聲了，我才起身走人。

我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我這是做下病了，這是“文革”給我留下的后遺癥。

除了接代表扭秧歌之外就是執(zhí)行“毛澤東思想宣傳員”的使命。其形式主要有三種，一是單位演出，有場地有舞臺；二是在街上如同舊社會打場子賣藝一樣幾個人一組演出；三是走家串戶到老百姓家里演，一個表演唱，一段快板書，有時背幾段毛主席語錄，主要目的是宣傳毛澤東思想，不在于演的節(jié)目好與壞。(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時階級斗爭這根弦在小學生頭腦中也崩得很緊，尤其是我們這些“毛澤東思想宣傳員”，老師明確告之：到哪里宣傳要時刻注意階級斗爭的新動向，既要宣傳毛澤東思想，又要保衛(wèi)毛澤東思想，于是，我們這些胳臂上別著“紅小兵”袖章的小屁孩，也擔負了保衛(wèi)老人家的神圣使命，不管走到哪里，都有盛氣凌人的架勢。

這是夏天的一個下午大約兩點多，我們5個人的演出小組來到我家所在的街道居民委，地方我熟悉，走街串戶時當然由我?guī)ь^。

我們走進姓邊的人家，這家的男主人我既恨且怕，因為他外形肥胖表情兇悍，像個屠夫。他有兩大愛好，一是喝酒，二是打老婆，他老婆有好幾次渾身顫抖地跑進我家，以躲避他的追打。

當我們走進屋里時，男主人正頭朝里躺在炕上睡覺，我們幾個“紅小兵”就對房間觀察一番:炕上的炕席已經(jīng)漏了幾個大洞，幾張寫著字的紅綠標語紙壓在炕席的下面，才使炕面上的土不至于露出來。炕稍胡亂堆放著一些破被褥，地上靠東墻搭了一塊一尺多寬的木板，上面亂七八糟地放著一些難以歸類的東西，正中間“寶書臺”上的毛主席塑像，已經(jīng)從臺上掉下來，偉大領袖爬在烏黑的木板上。這是對老人家的大不敬，在當時，這是可以說成比天還大的事，是名副其實的“階級斗爭新動向”。我們的組長——一個姓魏的瘦高男生，用眼光示意我們注意這個“敵情”，然后他走到炕邊，用力拍一下主人骯臟的腳，這男人忽的坐起來，大睜著雙眼說：“啊，怎么了？”我們的組長嚴肅地問：“你姓邊嗎？”男人眨巴幾下眼睛，似乎才從睡夢中回來，只見他肥大的手在臉上從上到下捋了一把，睜大眼睛問道：“我姓邊，怎么了？”

“怎么了？！你是什么成分？”

“貧農，鐵桿貧農?！?/p>

“有你這樣對待偉大領袖的貧農嗎？！”組長指著爬在臟木板上的毛主席聲音越發(fā)嚴厲。

男人悚然，一出溜下炕，站在我們面前，邊連連鞠躬邊不住嘴地說：“我錯了，我錯了，可是那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我是貧農，絕不是有意的，請小將們原諒，請原諒?！闭f完拿起白色的毛主席塑像。在胸前的破衣服上翻過來掉過去地擦。

看到他的狼狽相，我打心眼里高興，不為別的，就為這個打老婆時像個兇神惡煞的人如今誠惶誠恐地俯首帖耳。

“好吧，看你是個貧農，認錯態(tài)度也不錯，我們就不給你上報了?！苯M長說完率先走出房門，我們也緊隨其后，剛走出大門，就聽到一聲摔碎了飯碗的聲音，我們不約而同地緊走幾步后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從此后，那句“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絕不是有意的?！本统闪宋覀儼嘣S多人的口頭禪。

又一天，我們來到一個姓張的人家，一進大門我們就發(fā)現(xiàn)了情況：大白天的，這家人竟然掛著窗簾，據(jù)我了解，這家的男人前些天被游過街，好像單位查出他是“逃亡地主”的后代。當我把這個情況告訴組長后，他面容嚴肅地說：“屋里一定有情況，估計要么在搞迷信活動，要么在搞反革命活動，劉文江，你在大門口等著，只要聽到屋里有喊聲，你就跑，邊跑邊喊，我?guī)ь^我們一起闖進屋去?！彼囊环捳f得我們心跳加快，儼然有一種為保衛(wèi)毛主席保衛(wèi)紅色江山赴湯蹈火在所不遲的激情。劉文江不情愿地站在大門旁，看著我。

組長帶頭，我第二，身后兩個女生，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進里屋，成一字橫排排在門口。四個人八只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炕上躺著一個女人，衣服摟起在脖子下面，一個白而碩大的肚子傲慢地挺立著，她的腳下坐著一個老太婆，女人的褲子已經(jīng)被她拉到腳踝，地上的高凳子上坐著她的丈夫——那個逃亡地主的后代。四個孩子的闖入，首先激怒了老太婆，只見她怒不可遏，指著我們罵道：哪來的混蛋王八羔子，生孩子也能看嗎？地上的丈夫忙站起來，語氣平和地說：“改日再來宣傳吧，今天有點特殊情況?！闭f著半推半掩地把我們往出讓。瞬間的驚呆之后，我們都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一個個擁擠著踉蹌著往院外跑，大門口的劉文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跟在后面不住地問：“怎么了？屋里怎么了？”“別問了快走吧。”我說著拉起他一起走。懵懂的他似乎不甘心被蒙在鼓里，拉住一個女生大聲問：“到底怎么了！”女孩子掙開他的拉扯，沒好氣地說：“問組長去！”這時組長停住腳步，面對劉文江說：“我們闖進人家的產房了。”劉文江先是一愣，繼而大笑著說：“這真是敵情，他家又生一個小地主，哎，生沒生出來呢？”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著，一個女生正色地喝道：“別笑了！人家掛了窗戶簾子還往里闖，真不嫌磕磣！看明天不給你們告老師的。”所有的人都啞口無言。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606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