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崗的細(xì)枝末節(jié)

嶺崗的泥土是直立的。在信江支流的濱湖，這方低丘壟畈特立獨行。和周邊肥沃得從腳趾縫里冒油的田畈相比，嶺崗的黃土粗糙干澀許多，這種黃泥適合燒制磚瓦，窯火賦予直立的泥土堅硬的靈魂。嶺崗村前有一座廢窯，黑洞洞的窯口正對來路，瘴孽之氣畢露。但我必須經(jīng)過窯口才能到達(dá)舅公家中，每次都要捏緊衣角，快步疾行。

喜歡去舅公家是因為他家的鴿子。白鷺、斑鳩、老鴉早已司空見慣，鴿子卻不常見，何況就蹲在籠邊，能清晰地聽見鴿子呼吸，看清鴿子薄薄眼臉下轉(zhuǎn)動的眼珠。進(jìn)舅公家第一件事就是扳下豎在里間房門背后的木樓梯，蹬蹬蹬爬上去，躡手躡腳打開鴿舍小門。一對對鴿子耳鬢廝磨，噥噥私語，它們的孩子在旁邊姍姍學(xué)步。我可以整個上午趴在樓上一動不動，像一只懶惰的小鴿，靜靜地與其他鴿子對視，直到妗婆大聲呼我下來吃飯。我聽?wèi)T了妗婆的埋怨，鴿子把屋頂?shù)耐咂こ隽艘粋€個窟窿，漏著光，下雨天也漏雨，妗婆說要把這些鴿子全部燉了。

舅公不理會。舅公是個神一樣的木匠，他手中升起的橫梁數(shù)不勝數(shù)。每當(dāng)新屋上梁，舅公的風(fēng)光就無與倫比，他橫跨在棟柱橫檁，和徒弟一起，用粗繩拉起系著紅布的大梁。鞭炮響起，喝彩連連。站在房梁的舅公萬眾矚目，米果從他的手中拋撒，地上的女人和孩子昂著頭，盯著米果飛行的路線，希望被舅公垂青。網(wǎng)兜、竹籃全部排上用場。梁架好以后，舅公從梁上行過，念著祝詞，腰間的大斧閃閃發(fā)亮。舅公個高、俊美，腰板挺直，手藝一流。奶奶講他小時候?qū)W手藝，第一次去東家吃飯，看到好菜使勁往碗里夾，他的師父一句話都沒有說，直接把那碗菜倒進(jìn)他的飯碗，自此舅公吃飯很少動中盤主菜。舅公說別人家的飯好吃，自己家的床好睡。他從不在東家住宿，不管多遠(yuǎn)多晚都要回家，一桿五尺不離左右，黑暗和野外瘴物退避三舍。

我家是最早把房子做到圩堤上的。舅公的刨子在圓木和木板上推行，白色的刨花翻飛。我把一圈圈的刨花箍在頭上，就像戴著皇冠一樣趾高氣揚。舅公用墨斗彈線，招呼我打下手，我樂于在他的指揮下將綁著濕漉漉墨線的錐子插入指定位置。舅公輕彈墨線，新鮮的木板上留下一條條筆直的黑線。都說魯班的徒弟會下算，在造房的時候下著咒，算計不厚道的東家。我不相信舅公會對他的外甥一家下算，但我家卻遭遇雷擊，棟柱被炸得粉碎。那天晚飯后三個弟妹圍在桌邊玩紙折的方寶，一聲驚雷在屋里炸響，油燈炸滅，新屋陷入黑暗，兩個妹妹嚇得哇哇大哭，而弟弟卻悄無聲息。爹媽從灶間奔出，弟弟倒在凳腳邊，半天才醒過來。后來弟弟沒有考取大學(xué)，媽媽說是雷把他打木了。

舅公過來了，表情很冷峻，一句話都沒有說，爬上樓梯開始修補棟柱。(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舅公有七個孩子，五男兩女。友華在兒子中排第三，我叫他表叔。友華那時候上了初中，有一年我去嶺崗做客，他送我一支鋼筆，黑色的粗壯的筆桿，金屬的筆尖泛著銅光，直到那時我才消除了對他的厭惡。我不知道為什么舅公的兒女個個相貌堂堂，唯有他卻是另類。他的腦袋巨大無比，與身體完全不協(xié)調(diào)，就像戴著一個大面具。大家都叫他大頭。

大頭的悲劇似乎從出生就已經(jīng)注定。在嶺崗能像大頭一樣上完初中的并不多，但大頭長大了卻討不上媳婦。我記得大頭在我家門前水塘，用碎瓦片一次又一次地打著水漂，瓦片在水面歡快跳躍，而他卻從未快樂過。后來一家四川人來到我村落戶，陸陸續(xù)續(xù)帶來了一些四川女子，舅公幫友華買了一個。

友華一掃陰霾之氣，大大的腦袋和臉盤放著紅光。四川女子像花一樣嬌美，友華成為嶺崗最幸福的人。兩個人出雙入對，每天嘰嘰咕咕有說不完的話，舅公說他們就像一對鴿子。然而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四川女子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就像從未來過。沒有人說得清那個女子從哪里來，又去了哪里。友華每天四處尋找，幾次拖著介紹人拳打腳踢，但真相只有一個，那個女子走了，不會再回來。友華瘋了一樣到處轉(zhuǎn)悠，廢窯、松林、通向遠(yuǎn)方的出村的大路承載不住他的絕望。

嶺崗有個瘋婆子，每天拿著竹筢在房前屋后筢著枯枝爛葉，口中念念有詞，枯黃的頭發(fā)就像一堆亂草。友華常常出神地盯著瘋婆子，像是要從她口中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友華是怎樣度過在嶺崗的最后一個下午，舅公也沒有想到友華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與嶺崗的生活徹底決裂。我只能這樣試圖走進(jìn)那個下午，還原不可知的真相。那天下午，友華一個人呆坐在房內(nèi)，床、蚊帳、殘留發(fā)香的枕、屋里的空氣都讓他無比思念那個曾短暫做過妻子的四川女子。友華可能咆哮也可能沉默地?fù)?a target="_blank">過去，一把扯下蚊帳，將蚊帳、被子、衣物粗暴地摔在地上，澆上煤油，一把火點著，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有人看到他沿著大路出了村，那時沒有人知道他的家中已經(jīng)濃煙滾滾。我的大頭表叔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但他一直沒有走出過我的心。

張建波

寫于2013年7月19日晚——20日晨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過我的大頭表叔，如果還在世，應(yīng)該五十上下。粗壯漢子，碩大無比的頭。姓湯，名友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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