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xiāng)在大西北腹地的一個老鎮(zhèn)，鎮(zhèn)上有一條穿街而過的水渠，名曰磨渠，清清淺淺的，不過五六米寬，而且一段一段逐級降低，像下臺階一樣。

水流下臺階的地方，建有水磨坊，看上去很是滄桑。風剝雨蝕的木板外墻歪斜欲倒，青苔斑駁的屋頂瓦松參差。水磨閑著的時候，像一頭靜臥的老黃牛，在歲月的渡口靜靜舔舐過往的的辛勞和傷痛；又像一位臥病在床的老人，幽幽的呼吸，漠然的看著周圍世界的變化?？墒牵坏├_水閘，猶如神鬼附體，磨輪飛旋，浪花迸濺，如雷的轟響震徹耳畔。每當這時，總會吸引不少孩子的目光。滿滿一渠水驟然束縛在又窄又陡的磨槽里奔涌而下，瀉玉堆銀，水磨再也無法矜持，它僵硬發(fā)木的關節(jié)如同上了潤滑油，伴著吱扭吱扭的聲音，巨大而笨重的磨輪霎時間旋轉起來。旋轉、旋轉、飛速旋轉。一朵朵水花迅疾綻放開來，又倏然消失在涌動的水波里，或是化作小水滴落在孩子們的衣襟上、手心里，和明亮的眼眸里。那時，雖然有了電鋼磨，但水磨的生意還不算淡，經(jīng)常能看見渾身覆滿面粉的人出出進進，主要是磨一些小雜糧，蕎麥、豆子、莜麥一類的。

上小學的時候，我可以沿著家門前的大馬路走到學校，也可以中途沿著磨渠走到學校。我喜歡沿著磨渠走，一路上有好看的景致。磨輪飛旋，水花四濺的景象自不必說，磨坊閑著時也有看頭。滿滿一渠水均勻的越過臺階，形成一道弧形的水簾，像小瀑布，轟然作響。然而比瀑布更靈動，更吸引眼球的還有鴨子，白鵝。西北地區(qū)鴨子是稀罕物，難得小鎮(zhèn)有這條水渠，也能看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的畫面。

一到春暖花開，磨渠兩岸榆楊綻翠，綠柳拂絲，水渠里又注滿了來自漫壩河的活水，渠旁住的大爺大娘們又張羅著養(yǎng)起了鴨子。在鴨媽媽的帶領下，小鴨子們你追我趕地下水了。它們快活地游來游去，使勁地劃著纖弱的腳掌，絨球樣的身子在湍急的水流中甚至無法前行，只能隨波逐流。然而不過幾月，小鴨子們一個個成了游泳高手，羽翼出脫的雪白豐滿，它們潛到水里，伸長脖子用扁扁的嘴在水底探尋喜歡吃的小魚小蝦，或是悠閑地浮在水面上，將喙埋在翅膀下，勝似閑庭信步。它們幾乎整天泡在水里，游累了就上岸休憩，梳理羽毛。它們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很是仔細，甚至連翅膀下的旮旯兒不放過。扁扁的嘴似乎能分泌油脂，一下下將全身的羽毛梳理完，雪白的羽毛便上了一層淡淡的油脂。無怪乎它們從水里出來，將身子輕輕一抖，渾圓的水珠便會落地，偶有幾顆調(diào)皮的還嵌在身上，晶瑩透亮。之后，便靜靜臥在岸邊草地上，樹蔭下。與鴨子的溫順不同，大白鵝則要兇很多，雖然它們雙雙對對立起身子在水面滑行的雜技表演令人叫絕，但有人走近，伸長脖子撲過來的兇樣卻讓人害怕。有一次一只體肥脖長的大白鵝差點啄到我的腿，我慌不擇路，一不小心踩到一泡稀糊糊的牛糞上。

不光是小孩，大人也喜歡上磨渠。一大早，婦女們臂挽竹籃來到渠邊，籃子里盛滿待洗的洋芋或是剁碎的菜葉。渠邊安放著石板，婦女們蹲在石板上，把菜籃子放到水里，用手輕輕攪動翻轉，洋芋、菜葉上附著的泥沙被水帶走。洗干凈了將籃子提到石板上控水，婦女們拉拉家常，說些雞零狗碎的事。男人們的行動則要利索很多。他們挑著水桶，站在石板上，將身子一傾，先將一邊的水桶到水里一舀，在微轉方向，將身子朝相反的方向一傾，又是一舀，便挑著滿滿一擔水回家了，或者澆菜，或者以備他用。遇到行人，也打招呼，開開玩笑，但沒有婦女的話頭長。

逢著大晴天，磨渠就更熱鬧了，端個盆子，里邊放上要洗的衣物，去渠里濯洗。太陽將水曬得溫溫熱熱，真好！早點動身，最好找個石板旁有樹遮陰的，這樣洗衣的時候不會被曬得慌。取出一件衣服，放在水里浸濕，再撈到石板上，撒些洗衣粉，或是抹些肥皂，一邊撈水，一邊搓洗。大件的衣物床單由媽媽們來洗，先用棒槌捶打，再搓搓重點部位，然后扔到水里漂洗，如此幾遍污濁就這樣被水流帶走了。衣物洗完了，不用著急回家，挽起褲腿坐在石板上，雙腳放到水里，任溫熱柔滑的水波輕輕撫摸，任柳蔭里絲絲清涼的風微微拂過，真是舒服極了。調(diào)皮的孩子們則不甘于此，三五成群的趟進水渠里，撩起了花打起了水仗，水花四濺，歡笑聲蕩漾，孩子們的快樂貯滿磨渠里每一縷流動的水波，彌散在周遭清鮮的空氣里，并穿越時空溫暖如歌的歲月。(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如今，離開老家二十多年了。雖然每年都回去，但由于行程匆匆，總是與它擦肩而過，不知它怎樣了。聽哥哥嫂嫂說，現(xiàn)在生活好了，家家戶戶拉上了自來水，用上了洗衣機，洗衣澆菜蓋房再也不用到磨渠里取水，磨渠成了附近住戶倒垃圾的地方。

一個愁云淡淡的下午，去老家辦完事，時候還早，心想不如去磨渠邊走走。走在渠邊，看不到婦女洗衣淘菜的身影，也聽不到孩子們打水仗時的歡笑，昔日熱鬧的水渠如今只有一派空寂。古舊的磨坊大多已廢棄不用，頹敗不堪，有的磨輪陷入垃圾堆滿的渠床里，有的甚至被拆除，殘留幾根斷廢的石樁，一路尋來，只有一座還在運轉，進去一看，被改造成了油坊，也算是此行的一點撫慰吧！

回去的路上，心頭也籠罩了淡淡的愁云。唉，古代遺留下來的文明不該淪落到如此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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