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

2013-10-25 09:02 作者:一片綠葉 0人讀過 | 4條評論相關(guān)文章 | 我要投稿

回眸

周末午后，帶著女兒去書店看書，附近就有一家新華書店，攙著肉呼呼的小手，踏著輕快的腳步，滿是愜意。“爸爸，前面有一個老爺爺?！薄笆菃?，哪個老爺爺？”“前面?！迸畠禾岣吡朔重悺Ｌа弁?，一個年約七旬、個頭不高、略顯精瘦的老爺子杵著拐杖，踽踽而行?；蛟S是聽到了后面聲音，老爺子驀然回首，回眸那一瞬，讓我猛地驚呆，那像貌，那神態(tài)，是何等的熟悉和慈愛，何等的牽掛和相思。老爺子微笑著朝我們看了看，轉(zhuǎn)而又行?？粗鴿u漸遠離的背影，我的腳步重若千斤，眼淚不覺劃眶而出，一個積蓄太久的聲音在心底吶喊——“爺爺，您在哪兒；爺爺，我想您了？”

爺爺在我七歲時去世，所有印象依然停留在兒時，毫末清晰而又模糊無堪；親近無隔卻又無影無蹤。

村里上了年歲的老人每每談起爺爺，那是敬佩有加，景仰不已。爺爺?shù)慕?jīng)歷、特點村中同輩無人左右，鄰里鄉(xiāng)親獨樹一幟，一是算盤打的最快，毛筆字寫的最好，二是殺牛、燉牛技術(shù)堪稱一絕，三是走過得地方最多……

聽母親說，小時候的我經(jīng)常扒在桌上，雙手托著小腮，小大人一樣，看著爺爺在家中算帳。偶回鄉(xiāng)中，佇立庭院，凝視已拆掉的老宅基地，仿佛看到滿頭白發(fā)，山羊美髯的爺爺正凝神清算帳目，拔算聲如珠落盤，清脆悅耳，一個小男孩坐于一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老人，儼然監(jiān)督，或許在想，長大后，我也要與您一樣。相熟的長輩憶起爺爺，經(jīng)商幾十年，帳目算得精確快準，從未有過差錯，一手毛筆字寫得清俊端雅、范味十足，村中、親友辦個大事，請到爺爺，糾葛已然不復(fù)存在。對于爺爺，模糊印象加至上人追憶，如同隔著一層窗戶紙，清晰而又遙遠，惟怨那時太小，未曾想到留存收藏，如風(fēng)一般，隨著歷史而去，只能留于心中。

爺爺與外公同為販牛營生，是八拜之交的終生兄弟。外公體格魁梧（一米八多的大個），打拳摔跤，樣樣在行，相比而言，爺爺顯得身材瘦?。ú蛔阋幻灼叩纳砀撸嗤瑯由硎殖C健，三兩個人難以近身，尤其善于動腦。那時的經(jīng)商，交通不便，風(fēng)險重重，交易方式單一，身背千金是常有的事，在外被劫殺也不為鮮見。爺爺與外公走北闖南幾十年屢遇驚險而安然無恙，幸運的同時，靠的是智慧和力量。二人相繼走后，奶奶告訴我們小輩，一次，兩人赴約交易未料被下套，遭遇十幾人夾擊，硬是拼著狹路相逢勇者的血性沖了出來；還有一次，下店后感覺不對的爺爺強拉著外公半夜潛逃，回來后同行告知那次二人是僥幸逃過一劫。爺爺很少跟奶奶談起這些苦累驚險經(jīng)歷，以免擔憂，不難推算幾十年風(fēng)雨經(jīng)商路，跑遍半個中國，尖刀上行走已是家常便飯，不知道他們身上還有多少故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爺爺殺牛技術(shù)精湛熟練，燒煮牛肉獨家秘訣。依稀記得兒時，殺牛時，鋒利的刀具置于一旁，爺爺像是寬恕一般念念有詞后，手握一只精巧的木錘，于高大健碩的牛頭上敲擊一下，可憐的牛兒嘶呀一聲便瞬息倒地，提刀放血，剝皮分割，整齊有序，熟練流暢，一氣呵成，這龐然大物對于矮小的爺爺來說，竟視同無物，精細信手勝若庖丁，直看的我膽戰(zhàn)心驚又羨慕不已。外公雖身高臂長、敦實有力，殺牛卻遠不如爺爺，基本上都是爺爺一手操辦。殺牛是前奏曲，煮牛才是重頭戲。父親回憶，每次與叔伯、姑姑們挑著煮熟牛肉外賣，回來時如同戰(zhàn)場下來，未到縣城已被強購一空，衣服扯破，頭發(fā)拽散，每次姑姑們都哭著喊著誰也不愿去。強家牛肉，方圓十里，那是赫赫有名。遺憾的是，爺爺四男三女七個孩子，技術(shù)卻未傳承，所帶的三個徒弟，一個半途而廢，另外兩個均早早發(fā)家致富，偌大家族、親朋好友對爺爺傳外不傳內(nèi)的作法大為不解。

爺爺經(jīng)商一生，坦蕩一生，為人豪放，友人無數(shù)。每次販?；貋砘驓⑴Ｙu牛，左鄰右舍、親朋好友不約前來，家中那是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口才極佳的爺爺，塞北江南風(fēng)土人情，三國演義如數(shù)家珍，直讓大伙聽的如癡如醉，久久不愿離去。煮牛時來人更多，那樣的年代，條件極為貧乏，憐憫大度的爺爺，盡管家中孩子較多，生活也極為不易，但從不讓人空手而還，勤儉持家的奶奶每次盼天盼地盼得爺爺回來，緊緊張張地絲毫不敢聲張，生怕家中來人過多。

一生經(jīng)歷太多的爺爺，對人事看得極為淡泊，唯獨對一件事開懷樂道，欣慰不已?？箲?zhàn)期間，戰(zhàn)略要地的皖南小城慘遭小日本占領(lǐng)，駐守新四軍敵眾我寡，邊戰(zhàn)邊退，數(shù)百人的隊伍連同傷員只剩得十來個，退至我村時，東南開闊，西北臨山，饑寒交迫，負重難行，再無出路。鬼子兇惡殘暴早已惡名昭彰，對普通百姓而言，戰(zhàn)爭年代保全性命便是首選，早早閉門待親，豈敢惹事。生還無路，決意拼死一搏的將士們早無活命打算，等著魚死網(wǎng)破、以身殉國。恰巧在家的爺爺，不知何來的勇氣的決心，前往勸說不要沖動，將部隊悄然接至家中，傷員、槍支藏匿地窖，找來一大堆舊衣裳讓將士們換上，再行找來鐮刀、稻叉、稻扒等農(nóng)具，人手一件，每人臉上抹上土灰，讓奶奶趕緊大鍋燒菜做飯，剛剛緊湊安置妥當，在漢奸的帶領(lǐng)下，小日本已沖至家中，看著持槍揮刀的鬼子，奶奶早已嚇的說不出話來。見慣世面的爺爺鎮(zhèn)定自若，笑臉相迎，坦然解釋：“正值農(nóng)忙時節(jié)，新四軍將士都是家中雇傭的伙計，不信的話可以任意搜查?！倍嘁傻墓碜右灰话情_手掌，問老繭是怎么問事？“莊稼人，哪能沒有老繭?！睜敔敱憩F(xiàn)恭卑，卻不見絲毫緊張?？粗畮讉€人正圍在大桌吃飯，時值秋收，墻上靠的全是農(nóng)具，家中老少數(shù)十口人，相信也不敢窩藏，胡亂搜查一番后，實在找不出可疑，一時僵持不下。頗為機靈的爺爺趕忙將家中唯一的大豬和幾只雞鴨一并送上，打發(fā)了鬼子上路，事后對全家再三交待，救人一事絲毫不能聲張。智勇雙全、碩大心臟的爺爺冒著全家滅頂之災(zāi)的風(fēng)險救了十多位新四軍指戰(zhàn)員性命。數(shù)年后，抗戰(zhàn)勝利，被救將士登門叩謝，英雄一般的爺爺，驚心動魄的營救，一時傳為美談。

爺爺內(nèi)慧外中，看人頗準，管教甚嚴。那樣的年代，重男輕女在所難免，他卻背道而馳，父輩中，對大姑和小姑最為偏愛，七個孩子，僅她倆上過學(xué)，且一直送至高中，其他從未進過學(xué)堂，二姑性格大大咧咧，也不為喜歡，對于上學(xué)一事，叔伯們都頗有意見。大姑（從未見過，未出生已去世）相貌出眾，聰慧過人，爺爺最為喜愛，談起大姑，爺爺那是喜上眉梢，甚感驕傲。大姑父是國民黨投誠的一位團長，解放后公職縣城。大姑夫妻分居兩地，由于兩人性格均要強，矛盾是日積月深，一次吵架后，姑父回了縣城，倔強的大姑竟在家絕食，數(shù)日后等奶奶聞訊趕至?xí)r，已然無力回天，爺爺外地歸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精神支柱瞬時坍塌，心灰意冷倍感悲涼，此后再無外出販牛，所營救的新四軍其中一位官至縣長后，竭力邀請出任鄉(xiāng)長也不為所動，本計劃將手藝傳承于父親，已然心思全無，如同失去靈魂一般。幾年后，心神漸復(fù)、計劃出山的爺爺，未料得文化大革命席卷而來，秀才加富農(nóng)雙重“罪狀”，那個十年被整得雞犬不如，一生的積蓄——數(shù)箱黃金白銀被搜查一空，奶奶僅藏的兩箱紙幣后也更迭作廢。起爐時，爺爺時常拿著紙幣引火，讓我甚感好玩，一張張民國大鈔驟化成蝶，翩翩起舞，隨著火光比冀纏綿，宛若英雄謝幕的禮花。爺爺?shù)囊簧?，跌宕起伏，豪情灑脫，老來貧困，令所有人唏噓不已。

爺爺喜愛喝酒，寒冷的冬日，燉個小鍋，燙壺?zé)峋疲哉遄燥?，喝到興時，唱個小調(diào)，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醉酒后時常大罵奶奶，光曉得苦省，關(guān)鍵時刻糊涂透頂，傾其一生的心血付之東流。晚年的爺爺，極為隨和，閑暇時，冬曖夏涼的屋檐下，一只跟隨了一輩子的躺椅，靜靜地躺著，喝著茶，瞇著眼，看著孫子們嬉戲打鬧，閑適而安然，輝煌歷史如煙而過，慘痛一頁已然翻篇，兒孫滿堂堪稱福壽，豐盈一生莫不知足。

爺爺思維縝密，多謀善斷，反應(yīng)極快，身為長子且早早當家的他，偌大家庭，里里外外，安排歸置的井然有序，包括父母的婚姻，他是用盡了心思。外公與爺爺交情甚深，但從未想過會成為兒女親家，黝黑粗獷、身材不高、樸實敦厚的父親，外公從不看好；母親皮膚白皙，身材高挑，性格開朗，廚房田間，縫紉刺秀，無所不會，里里外外一把好手，爺爺那是早早打定主意。生性好賭的外公一次輸光錢財后，一時難以回家，準備外出逃債，爺爺聞訊后，將其接至家中，好酒相待，好言相勸，慷慨解囊全力以赴，外公那是感恩戴涕不能自己，危機解除后，爺爺讓媒人帶著父親趁熱打鐵正式提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貌俱佳的母親，婚前數(shù)月與父親還未謀面，孰料生命旅程就此轉(zhuǎn)折，走進了相守一生的家門。

幼時的我，哮喘病犯得利害，稍一受涼便喘不過氣來，瘦小的身軀頂著大大的腦袋，宛若小蘿卜頭，親友無不認為難以存活，年輕氣盛的母親那是憤惱不已，然也無可奈何，為此經(jīng)常與父親大吵。不論別人說啥，爺爺都不予理睬，視同虛設(shè)，母親不甚其解，責(zé)問：“不是您孫子嗎，任著別人瞎說也不管。”爺爺笑道：“我走北闖南，閱人無數(shù)，這個孫子，小時候多災(zāi)多難，長大后很有出息，你們不用擔心！”十幾個孫子孫女，爺爺對老大和我最為寵愛，老大是二伯孩子，二嬸因難產(chǎn)早逝，呵護中更有一份憐愛。兒時的生活，條件太差，小孩太多，顧不過來，只要燒過、買過什么好吃的，爺爺都會背著藏著給我，一幫同輩嫉妒的無不背后喊他“老偏心”。生性如此的爺爺，對此毫不在乎，只是偏愛時間太短。走之前，本就消瘦的他，臥床數(shù)月更是瘦骨嶙峋，小輩們無一敢去。聞訊悲傷地站在床邊，爺爺拉著我瘦弱的小手，再也說不出話來，兩行清淚劃頰而過，歙動的嘴角努力在說著什么，昔日聲若洪鐘，此刻卻再發(fā)不出聲來……

爺爺走后，病骨支離的我竟奇跡般地逐漸痊愈，此后，當兵、考學(xué)、提干、轉(zhuǎn)業(yè)……雖風(fēng)雨兼程，亦乘風(fēng)破浪，每當遇到困難坎坷，爺爺那句“這個孫子我最看好”，莫不給我最強的信心和無窮的動力?！皹溆o而風(fēng)不止，孫欲孝而親不待。”未見出息、已過而立的我，想盡孝道，無從付諸，欲見至親，滿目青山，三尺黃土，你在里頭，我在外頭，中間隔著無盡的思念和淡淡的鄉(xiāng)愁。

老爺子偶遇一笑，思緒如潮水一般，久久未能平靜。一個人坐下來靜靜發(fā)呆，恍惚中，送別的爺爺驀然回首，回眸一刻，滿目慈愛，熟悉的笑容盡顯溫情、欣慰和祝?！?/p>

謹以此文紀念爺爺強昌敬誕辰100周年！

2013年2月7日

敬仰百年

少游遠方志高存

強氏牛記蜚遠聲

人海浮沉執(zhí)寒門

勇攙抗將盡忠魂

行半中國謀身命

塞北江南留爺名

十年浩劫殘余生

一生東付天亦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