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田娃的學費

文/黃璜

“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它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沒人愛著他......”當我再次聽到《泥娃娃》這首歌曲時，不禁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一個學生，他叫田娃，當時在學校讀五年級，他是個可愛活躍的男孩。

九八年，我被調到村校當校長，開學那幾天挺忙，學校的常規(guī)工作安排好后，接著就是督促少數(shù)學生的交費，五年級的班主任說他們班一個叫田娃的學生家庭特困，多年來沒交過書本費。問起家庭情況時，班主任說他家的情況時一言難盡，我建議班主任做做工作，對于特殊困難的學生，學校盡點義務也就算了，建議家長應該把書本、學生保險交齊，班主任讓田娃交50元的書本費和保險費。幾天后，在辦公室，班主任王老師和數(shù)學老師同時向我說起田娃交學費的事情，那天下午田娃就帶來了40元，班主任王老師當時沒收，說讓田娃湊齊50元再交，沒想到那天晚上，田娃不但沒能湊齊50元的書本費，就連那40元錢也被他的爸爸田三強夜里偷拿走了。田娃見到數(shù)學老師時，哭訴了事情的經(jīng)過，說是晚上再找他爸爸要回那40元錢，若不給，就趁他睡熟了用鐵鍬弄死他，數(shù)學老師阻止了田娃，可我當時就像在聽故事。

田娃是個胖墩墩的男孩，一張大氣的臉蛋，結實的身體，走起路來腳下帶有響聲，豁亮的眼睛，他的衣服很不得體，上衣長，褲子短，天天都是一個樣，衣服上沾滿泥巴。見到這個學生，我沒多說什么，只是讓他安心讀書，費用全免。他是蹦著笑著離開辦公室的，走后我的心情很沉重，我便決定留心觀察一下這個特殊的孩子，田娃下課喜歡在辦公室轉悠， 每當課間休息，他經(jīng)常從廚房取來水瓶，也常常趁我不注意，偷偷地把我的水杯倒?jié)M開水。在教室他聽課很認真，學習成績不錯，課下他總喜歡做些擦桌子、清掃校園這類的公益小事，人很勤快，同學們也都喜歡他，那天午飯后，我?guī)状稳ニ慕淌?，都發(fā)現(xiàn)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無精打采地看書寫字，田娃發(fā)現(xiàn)我在看他，便用那渴望的眼神看我，我立馬就發(fā)現(xiàn)他的眼里有故事，我預感他的家庭有問題，我問他怎么到校這么早？他笑著回答說吃的早，我知道他在撒謊。

我向老師們問起他的父母親，原來他的母親在他三歲時就因為不堪家庭暴力，拋棄了他和弟弟，離家出走，也不知了去向，他的父親整天游手好閑，也不管他們，總是一早出門，很晚才回家，天下盡然有如此不負責任的父母親。自從田娃的媽媽失蹤后，弟弟田好就隨爺爺生活，晚上因為爺爺那地方太小，只能與田娃相依為命，平時穿的衣服都是親戚鄰居施舍的，也難怪田娃衣不得體，兄弟倆的一日三餐，也多在他爺爺那吃飯，農忙時，田娃兄弟倆經(jīng)常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特別是田娃，經(jīng)歷了許多，也養(yǎng)成了堅毅的性格，弟弟中午去爺爺那吃飯，可他總是挨餓不吃，雖然我們在學校食堂吃飯也要自己付費的，我還是讓食堂阿姨免費給田娃午飯吃，我們老師們就算是代管父親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放學后， 我讓班主任陪同，去走訪一下田娃的家庭，班主任說起了田娃的爸爸，他叫田三強，一表人才，體格健壯，外號“狗蛋”，膽小怕事，父親給他蓋的三件土墻瓦房在他老婆走后倒掉了，現(xiàn)在住在村部活動室的一間房子中，家里什么都沒有，田三強仍然整天在外游蕩，跟隨一幫賭友們鬼混，搞搞服務，若是誰贏錢了，賞個他十塊八塊的，他偶爾也買點肉回來做頓好吃的，讓兩個孩子見見葷腥，平時，兩個孩子基本都是跟爺爺生活，因為爺爺老了，住房太小，晚上兄弟兩個只能相依為命，住在村活動室，這個田娃很堅強，經(jīng)常自己煮飯，需要蔬菜可隨意地去鄰居家要點，他們的家庭就是這樣的，聽了班主任的話，我決定馬回，取消這次家訪。

因為我也早聽說過這個“狗蛋”，不想竟然在這個學校遇到了他的孩子。中秋節(jié)后，我特地問起田娃是怎么過的節(jié)日，他說：“原來準備在爺爺家過中秋節(jié)，那天爺爺生病了，爸爸一早走了，他和弟弟在家自己煮的飯，中午鄰居送來一塊魚頭?！痹俅温牭竭@樣事情，我當時的肺都氣炸了，便決定會會這個“狗蛋”，當我找到“狗蛋”時，一種莫名的同情心讓我徹底泄了氣，他哪里是個帥男人，也不配是個三教九流之徒，他見了我，蹲在墻角低頭不敢看我，我發(fā)現(xiàn)，這個田三強簡直就是一個現(xiàn)代版的阿Q,通過溝通，他告訴我，原來他很不錯，與朋友一道給客運飯店打工，幫助招攬客人，每天都有幾十元的收入，晚上為朋友們服務，贏錢的朋友賞賜個三十五十的，日子比你們老師都快活。也就在那個年代，父親給蓋了房，自己騙了個老婆，小日子挺滋潤的，說起這些，他的聲音漸漸地高了起來，臉上堆滿了微笑。我追問：“那你現(xiàn)在怎么就不能盡點父親的責任了？”他嘆了口氣說：“自從國家打擊客運飯店的非法經(jīng)營，我便失去了這份工作，人們的覺悟都高了，賭錢的人也少了，靠行騙也就不行了，與那些狗肉朋友相處，我哪里能撈得到好處，在外面我怕打，在家里，我心煩，于是就經(jīng)常打老婆解恨，沒想到老婆也偷偷跑了，我不想干活，就成這樣了?！彼€有理了。對于這樣的人，我還真正沒了主意，我覺得做他的工作也是空聊，于是便抬腳閃人，狗蛋小聲說句：“謝謝你對我的孩子好?！惫返暗脑捵屛铱扌Σ坏?。

就這樣匆匆過了一年，我也被調到鄉(xiāng)鎮(zhèn)教委工作了，開學時去原來工作的學校，問起田娃的情況，老師們都說田娃在家輟學了，我便飛快去找田娃的爺爺，老人家住房老舊矮小，身體很差，他告訴我，就這樣自己也要干活，只有自己勞動，才能維持生活，田娃的爺爺知道我的來意，他只是搖頭，顯得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只能耐心地和他商量，我說：“老爺子，田娃最好去讀初中，學費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學校，學校說全免，還可以為田娃安排免費的午餐?！崩蠣斪庸笆值乐x，說是第二天送孫子上初中去，初中的三年，田娃也似乎麻木了，他不在奢望父親會給他帶來幸福的生活，他要靠自己長大，他在親戚的幫助下，自己經(jīng)營著自家的責任田，自己弄個菜園，種點蔬菜，親戚鄰居常常送來一些衣物，每到春節(jié)時村里常常送點慰問金。在田娃讀初中的時候，我去過幾次他家，他們仍然住在村部的那間房子中，他的父親還是那樣，人們似乎早已把他忘記，在那個歲月，田娃就是這樣勉強地讀完了初中，看著田娃如此的堅強，我感覺他小小的年齡已經(jīng)成熟，苦難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成為了財富，我讓他初中畢業(yè)后來找我。

田娃初中畢業(yè)時已經(jīng)十六歲了，那個暑假他告訴我，他要出去打工，我阻止了他，我說你現(xiàn)在還小，生活的路有千萬條，你收獲了苦難，也收獲了財富。我建議他去學習一門技術，不要靠苦力去維持生計，他答應了，他先是跟隨街道一位維修師傅學習電焊、氧焊和汽車維修技術，一年后他用從牙縫中節(jié)省下來的錢有接著去了駕校。

在田娃十八歲的那個春天，我目送這個帥小子踏上了通往省城的班車，他告別時，那頻頻的揮手像是在舞動那天上的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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