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過手指的茅草花
深秋的一個陽光午后,我獨自踏車遠離城市喧囂,走向城市的邊緣,在一處廢棄的公路盡頭,我棄車徒步繼續(xù)前行。耳邊漸漸少了車鳴,眼前漸漸少了揚塵,視野開始開闊起來,我的眼睛定格一片如棉如云的風景上,銀緞般,又似雁羽般的穗花隨風飛舞搖曳,醬紫色的葉托著毛絨絨的白花,是茅草花,這片生在僻野之處的茅草,逃過了孩子們春天饞饞的手指,有幸開出了秋天這如云的花朵,再一想,現(xiàn)在極少有人再掐茅針甜嘴充饑了,不禁笑了起來,笑上眉梢間,有關茅草花的記憶,在心頭清晰起來。
兒時的春天,春風送暖,解決了我們一半的難題,身體不冷;放學路上,路邊田頭破土而出的茅針則是我們最愛的美食,解決了我們肚子餓的另一半難題。去年冬天時,被我們調皮的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的河堤又長出了一坡玉簪一樣的茅草芽,撥開草葉就能看里面的花蕾(茅針),花蕾嫩嫩白白,撥開放進嘴里一嚼,甜絲絲的很好吃,味道就好像今天的甘蔗。人小肚子小,一路的茅針能將我們的小肚子填得飽飽的,解決了肚子問題,我們便解下書包,挑一個向陽的堤坡,小伙伴們一排溜躺著曬太陽,數(shù)天上棉團一樣的白云,北飛回家的大雁。然后就在草上嬉戲打滾,時常被茅草葉邊的鋸口劃傷臉和手,但我們并未對此產生惡意,畢竟她為的肚子獻出了最美的花朵,而且正是這種經歷,才讓傳說中的魯班發(fā)明了鋸子呢。
隨著春風勁吹,茅草越長越旺,春天時逃過了我們手指的茅針紛紛穿透葉片,開出一支細長長的貓尾巴一樣的花來,是蘆花的迷你版,沒有瓣瓣朵朵的形態(tài),沒有繽紛的顏色,花期卻很長,一直開到花穗的絮都飛盡。一坡的青茅,先舉著紫紅色穗花,到了深秋,就白了頭,一簇簇在荒地里呈燎原之勢的茅草叢,是那么的柔美,隨風搖曳的溫柔,似在喚醒我們兒時一個個柔軟的夢,成為荒蕪的野地上極美極美的一道風景。
后來讀書,讀到《詩經》,發(fā)現(xiàn)《詩經》里有許多的詩提到白茅草:“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詩中的“荑”即嫩茅草芽,恰可形容美人纖手的皓白柔嫩,故而《詩經?碩人》中有了“手如柔荑,膚如凝脂”之句。這平凡而不俗的茅草芽,成了饋贈心上人的寄情之物。于是,以后的春天,就成把成把地掐來送給心儀的小女生。當然,也有送出之物被扔進小溪打了水漂。
《詩經》中的柔荑是浪漫無比的,有著人們至純至美至真的遐想。然在現(xiàn)實生活中,茅草卻是人們視而不見的不屑之物。在我老家,無論在肥沃的田埂和菜畦間,還是貧瘠的山坡和路基旁,甚至越是窮山惡水邊,一年四季都可覓得它卑微的身影。就如現(xiàn)在,在這喧囂的華麗都市邊的廢墟處和冷僻地,照樣還能再見它的蹤跡。
茅草的葉子,非常有韌性。年年端午節(jié)包粽子,母親都用茅草葉來捆扎。割茅草、擗葦葉的任務,每每都是我擔當呢。秋冬之后,茅草枯黃,成為農家最好的柴火之一,放學之后,便去漫山遍野害茅草,備著冬天燒火。寒冷的冬天,沒有什么節(jié)目,我和小伙伴們拿個小鋤頭,一起到地埂邊,挖茅草根。濕潤的泥土挖開,里面有白白細細的根,把它們從泥土里拉出來,帶著泥土的腥味,放進嘴里一嚼,清甜彌漫。母親曾用它來拌菜搭筷下飯,在災荒年月,經常吃這種草根,聊以充饑。(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后來離家求學,遠離了這些平平凡凡的小草們,但一直牽掛,心愿和風、細雨、陽光、雨露給草兒們更多眷顧,堅信大地會因此更美麗,凝望這片風中搖拽的茅草花,忽然就想到遠在鄉(xiāng)下的父母,生我養(yǎng)我親人和故鄉(xiāng),感覺眼中有霧在涌動??????
不覺天色已晚,晚霞光給白茅草披上一層金色,我信手采了一束,回家找只花瓶插了起來,置于窗臺。晚上,月亮升起來,它的清輝把白茅草投影在墻上,如夢如幻。童年、快樂、原野、思念和甜蜜就這樣搬到房間里來了,那曾經的芳草萋萋,清風吹拂,月影顫動便蕩漾心頭,芳香充盈唇齒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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