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距上一次來重慶，中間隔了六年的時間。這六年里，父親經(jīng)歷了中年喪子的錐心之痛。所以，當他站在重慶機場感慨這六年的變化時，我故意悄無聲息地轉換了話題。

其實，父親肯再次來重慶，我要感謝工作的變動。因為先生在外地掛職，我一個人帶著兒子過得已經(jīng)不堪重負了，卻又在意外之中換了工作，聽著我日漸疲憊的聲音，父母心焦得寢食難安，但母親正在照顧妹妹年幼的兒子無法分身，商量之后，父親自己主動提出來要南下重慶幫我。

父親對重慶是極其不喜歡的，雖然這里比他在鄉(xiāng)下的生活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但他用一句話就做了精辟的總結：我在這里和蹲監(jiān)獄差不多。這樣的表述著實讓我無言以對。的確，他聽不懂重慶話，無法和左鄰右舍的鄰居交流；他不喜歡這里熱得跟蒸籠似的天氣，晚上即使開著空調(diào)也無法沉沉入睡；特別是在老家時，他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現(xiàn)在因為我每天忙于工作，無法正常上下班，他來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學著做飯，對于一個過了65歲的老人，這真是極其困難的一點。

父親每天最大的運動就是去小區(qū)門口買菜，還斤斤計較，因為在鄉(xiāng)下他就是這樣生活的。他極其看不慣我們買菜時甚至都不問價，他總用以前的老話教育我：家有掙錢的耙子，不如有個裝錢的匣子，意思是說即使再能掙錢，也還是要學著精打細算。他替我整理房間的時候，四處撿出來若干個角角錢的硬幣，他用一個小盒子裝起來，每天早上去買早餐的時候帶著，剛開始我還以為兒子會笑話父親的摳門，哪成想，兒子很快就被父親同化了，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在家里找寶，每個抽屜，每個床底下翻來倒去，找到一個硬幣就歡呼雀躍，像中了大獎，看著一老一小那開心的樣子，我硬生生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第一天做飯，父親連家里的電飯煲也不會用，因為那是微電腦控制的，他一邊學著使用，一邊抱怨：就你們城里人窮講究，做個飯還要這么折騰，真是閑的、懶的。說歸說，做歸做，父親像個好學的小學生那樣，認真地看著我操作，從豆?jié){機到電飯煲到攪拌機，父親越看越泄氣，最后說，我還是先學做個簡單的飯算了。說實話，父親做飯的手藝實在不怎么樣，但兒子及其給父親面子，每天一邊吃飯一邊夸父親，還每天指定父親的茄子醬作為他的必吃菜目，兒子的贊美讓父親每天不亦樂乎地忙著，每天最隆重的一頓飯就是晚餐，看著我和兒子大口小口地狼吞虎咽，他就笑瞇瞇地問：明天你們想吃點啥。好像他是可以隨便點餐的大廚似的。

每天晚飯后，父親就拿個小板凳在陽臺上坐著，會坐上很久，我很少那個時候走過去，我知道他在想家，想他北方的土炕，想他喂養(yǎng)的雞鴨鵝狗，想他和村鄰的閑聊，甚至想他鄉(xiāng)下的空氣。看著他孤獨的影子在落地窗上越拉越長，我內(nèi)心的痛楚也越壓越重。也許我是不孝的女兒，硬生生為了自己的輕松把父親從他熟悉的環(huán)境和生活中拉扯出來，如果有母親的陪伴還好，現(xiàn)在卻是父親一個人在這里承受著孤獨和寂寞?？墒俏乙埠茇澬?，父親越來越老，我陪在他身邊的機會少得可憐，難得的讓他在重慶過幾天所謂的城里生活，就算補償我不常在他身邊的愧疚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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