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年少時候的兔子
兔子，對于你，我寫不出浮華美麗的文字送給你。這些，就是全部，就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兔子，我總是喜歡這么叫你。當(dāng)初的你，還是年少時候的你，是那么的瘦小可憐，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布滿紅色的細(xì)小血絲。多么像一只無家可歸流浪的兔子呵。
是有多久了，自從與你分別，是多少遙遠(yuǎn)無望的過去呢？我甚至已經(jīng)忘懷，就連那些與你度過的漫長歲月，也即將遺失殆盡。
你，兔子，我想要將你忘懷。這個愿望如此熱烈。
往事如風(fēng)。而回憶令人如此苦痛。
兔子，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寫信給年少時候的你。(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是一個黃昏，一個血色氤氳的黃昏。
兔子，我獨自一人爬上了高山。山上的風(fēng)很大，我的黑色風(fēng)衣瘋狂地鼓舞。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的化身為一只黑色的鳥，無拘無束地在九天上翱翔。
“林鳥，你是這世紀(jì)末唯一的一只烏鴉，孤獨絕望的烏鴉?！?/p>
那時的你，懷抱著一束開著白色花朵的野薔薇，獨自一人站在街道的盡頭?？吹轿页霈F(xiàn)，忽地咧開嘴角，徑直向我地跑來。你站在我面前，仰起那顆小小的驕傲頭顱，卻只是為了對我說這么一句話。
你說，當(dāng)時的你，那般的固執(zhí)與驕傲，又何曾是一個孩子所具有的品質(zhì)。
如果我是這個世紀(jì)末僅剩的一只烏鴉，那么，你呢，你就是全天下唯一一只不吃胡蘿卜的兔子。至于理由，你語氣那么地篤定。人類千百萬年來那么努力地爬到食物鏈金字塔的頂端，不是為了吃素！
事實上，你是那么熱愛食物，甚至有些暴飲暴食的嫌疑，卻依然長得那般瘦小可憐，看著令人心疼。
那個站在街道盡頭的孩子，那個懷抱著一束白色野薔薇的孩子。至少，你讓我心疼了。
那座高山位于小城的西面。高山海拔三千多米，山上古樹參天，是典型的熱帶季風(fēng)氣候。在山頂上，不知在哪朝哪代建起了一座寺廟。而山的陰面，大概半山腰的位置，散落著幾座孤墳，沒有墓碑的墳?zāi)埂?/p>
那座高山，沿襲了遠(yuǎn)古時期的名字，名為“希冀”。
那一條青石小路顯得有些荒蕪，石板縫隙里長著瘋狂的雜草。小路兩旁，是落滿一地的枯葉，冬日的陽光將枯骨般的枝干影印在地面上，那般的陰冷潮濕。
上山的路似乎只有這么一條。我下意識地抬高胳膊擋住刺眼的午后陽光，光著腳穿上球鞋爬了上去。
剛爬到半山腰，便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狗的低吠聲，如同患著病的老人的低吟。長久地低吟。
我站在一顆矮小的掛滿紅色布條的桃樹旁，良久地，注視著這棵可憐的樹。微風(fēng)里，滿樹的紅布被輕輕地吹起。如同一個一個身穿紅衣女子，在風(fēng)里舞動。
一切都那么陰森可怖。
而我，我只覺得悲涼。為了這棵樹的宿命，為了你，兔子。
你說，烏鴉，你一生都只能活在幻想里。當(dāng)你走出你所幻想出來的世界，你將不再是你。那個時候，你只是個瘋子，一個被塵世俗物埋沒的瘋子。
可是，兔子，你難道不知，無論在哪，在幻想中，在現(xiàn)實中，我實實在在就是一個瘋子，一個徹徹底底無藥可救的瘋子。
而我呢，我所做的事情，也只有瘋子才能干得出來。
就好像那些年，中學(xué)的時候和老師大打出手，高中的時候主動申請退學(xué)，沒有去上過大學(xué)，沒有一份正式穩(wěn)定的工作。無非就是走南闖北混跡江湖的日子。
將自己淹沒在人海里，假裝自己也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這一向是我能做出來的事情。
可事實上，神已經(jīng)拋棄了我。就好像，我也拋棄了他一般。
皆大歡喜。
這樣的我，突然在一個血色的黃昏，跑到這么一個陰森可怖的地方來，只為了赴與你的最后約期。
如此瘋狂。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
我迎著大風(fēng)，站在“希冀”絕壁的邊緣。那一輪該死的太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余輝早已散盡，眼前，只有重重青山與群山間蒸騰而起的青色煙霧。
滿目瘡痍。
兔子兔子兔子。
兔子，你聽見我的叫喊了嗎？我站在那座森然的廟宇前，我不停地呼喚著你。
可是，你又在哪里？風(fēng)里？云里？還是只存在于我的記憶里？
兔子，這樣的游戲并不好玩。你故意躲著我，甚至跑到天涯海角，只是為了能勝過我。
這種游戲很無趣，甚至是無比幼稚的。
可是，你還是一個孩子，一個永遠(yuǎn)十六周歲的孩子。幼稚又算得了什么，是這樣的嗎？
追逐你的游戲，讓我疲憊不堪，我想停下腳步。因為我已經(jīng)開始老去。臉上開始遍布傳說中的皺紋，頭發(fā)開始有了傳說中三千青絲的風(fēng)采。
就連這座小城，這個異鄉(xiāng)，也在慢慢老去。
三十年，我獨自在此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當(dāng)我盤腿坐在大理石臺階上，睜開雙眼仔細(xì)凝視這座城池時，才發(fā)現(xiàn)，它也開始老去。我頓生悲涼。
這座小城，當(dāng)年，二十歲的我風(fēng)塵仆仆不遠(yuǎn)萬里投奔它時，它是那般的繁華。車水馬龍，人潮涌動。而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的它，依舊繁華或者愈加繁華。
小城里的萬家燈火，在黑夜里呼嘯疾行的客車，沖向云天翱翔的飛機(jī)。
城里，唯一缺少的，是人。
看似那般溫暖。
這是一場幻覺嗎？
而我，我只是一個局外人。站在人生的局外，只負(fù)責(zé)安靜地觀看蕓蕓眾生的宿命。如同在觀看一場注定散場的電影。我不停地問自己，為何在此徘徊，又為何執(zhí)意不愿離去？
我看不透看不透。
事實上，神呢，他也無需令我明白太多。什么生存或者死亡的意義之類的，只有神自己知道，這就足夠了。
他只希望找到一條狗，一條看門的沒有思想的狗，安安分分替他看好眾生就夠了。
只可惜，我并不聽話。如果是狗，那么我也是一條瘋狗，隨時都準(zhǔn)備著向每個人露出我兩顆尖尖的獠牙。
我一直如此堅信，直到我遇到真正的瘋狗。才明白真正的獸的厲害。
冬日里的月冷冷清清，頗有凄凄慘慘的風(fēng)味。
我決定下山，卻是挑著另一條小路下去的。那甚至算不上一條路，只是一塊空曠的坡地，上面長滿了高過人頭的野草。
很多時候，我絕不走回頭的路。人生的道路哪會有什么回頭路可言？你只需背負(fù)過往歲月里所有的包裹，不停地往前走，不管是對的，或者是錯的。
前方是未知的，那么過去呢，難道就不是未知的嗎？
就在我努力撥開野草向山下走去的時候，那一條瘋狗忽然掙脫繩索，不知從何處躥出，向我撲了過來的。
它低沉沙啞的吼叫，迅猛如電的矯健身姿，如鬼魅般血紅渾濁的雙眼。
我終于發(fā)出尖叫，落荒而逃。
兔子，你一定不會知道，那時的我，到底有多狼狽。我的手臂上小腿上，到處布滿了狹長的傷痕。痛并且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神，那個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神明，只怕對于我這條瘋狗，這般瘋狂決絕的性格，他同樣感到頭疼無奈吧。
兔子，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你，能忍受得了我。我這個瘋子。
你曾經(jīng)在人間陪了我一場春花秋月，陪著我看萬家的燈火?？墒?，現(xiàn)在呢，你為何要躲著我？
你再也不肯見我一面，就連最后一面，也是你最先離去。
你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那般吝嗇。就好像，你從不叫我姐姐。你是這般的固執(zhí)與驕傲，讓我也無可奈何。
我該拿你怎么辦呢？
我早已無力抓住你蒼白的手，然而，要想放下，卻同樣令我痛不欲生。
我記得，你曾經(jīng)一遍又一遍地問我，烏鴉，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傻孩子，我不會告訴你，我懼怕的是冬日的陽光，懼怕深潭里面的暗影，甚至草木，甚至風(fēng)云。可是，我最害怕的，無非是失去你。
你不知道嗎？我的兔子。
可是，我最終還是失去了你。
你叫我拿你怎么辦？
只是因為，不小心被一只貓抓傷，神就將你從我身邊帶走。沒有人救你，沒有人愿意去救你。你緊閉你那雙秋水一般的眼眸，安靜地躺在醫(yī)院冰冷的床榻上。沒有人肯去救你，人人都害怕被追究責(zé)任。所以索性放開手，看著你慢慢地死去。
你的固執(zhí)，你的驕傲，你所有的過往。
Breathe! Breathe!
我已經(jīng)無法呼吸。
神，已經(jīng)開始了他的懲罰，他狠狠地抽了我一鞭子。
可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生而有罪，死亦是為了贖罪。
兔子，我只是在那一刻，忽地想起你。
我在一個血色的黃昏，回憶起過去的時光，想要找尋你年少時的身影?？墒?，我一無所獲。就好像你從未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就好像，往事如風(fēng)，輕易逝去。
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喚著你，一遍一遍在畫紙上描繪你的輪廓。整整三十年。如今，就連你的名字，對于我來說，都是那般陌生。
就好像，你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夢醒了，你便消失不見。
我終于決定，將你遺忘，連同過往的時光，過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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