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往事》自序：

沉浸在往事里回憶寫作

一

沉浸在往事里回憶寫作是愉快的。

因為寫作是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在這樣的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中，你能夠深情地描摹以往歲月中一件件細(xì)小而記憶深刻的往事，你能夠超越于塵世中的煩心雜事，穿越于茫茫無限的時空和浮云，把自己如一葉扁舟一樣輕悠悠地蕩漾在靜靜的湖水中。那是仿佛位于大森林里的一泓湖水，四周靜然悄無聲息，只有青枝綠葉漫天滿地，只有清風(fēng)拂面，蕩你一身的涼意，讓你在幽幽暗暗的湖水中，隱隱看到有一兩盞閃閃爍爍的燈，忽明忽暗晃晃悠悠地在湖水里閃著亮著。燈的旁邊有一些你所熟悉的身影在走來走去。于是，就在這樣的靜謐中，你走進了那曾經(jīng)擁有過的如煙往事，你步入了曾經(jīng)在跋涉中歡笑甚或是痛苦難忘的歲月。那往事鮮活如夢似云煙飄蕩，那歲月似夢如歌像一輪圓月，清亮亮地蕩悠在你的窗前。

而窗前那棵老榆樹好像最了解你的心思了，在一陣陣晚風(fēng)的吹拂下，仿佛在向你窸窸窣窣地述說著什么……(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當(dāng)然，僅僅是一件件往事的回憶，并不是完全意義上的勞動。倘若你能從往事中尋找到一首屬于那個歲月里的歌聲，尋覓到一縷屬于那個歲月里的陽光，并從這歌聲和陽光中尋找到自己成長的軌跡，那么這個時候的你所寫就的文字，才是帶有創(chuàng)造性的色彩；你所寫就的文章，才是帶有美學(xué)意義上的勞動。不是有一句話說的好嗎：要在往事里生活，要在往事里成長。一個生活的智者，常常是從生活中回首步入往事，又從回首往事里昂首走出來，走向更美好的生活；而更美好的生活一旦流逝，便會如夢似歌一般存留在大腦深處的網(wǎng)絡(luò)里，只要什么時候輕輕打開那道記憶的網(wǎng)絡(luò)，那往事便會像電影一般一幕幕地放映起來，又如同歌聲一樣從遙遠(yuǎn)的森林里時斷時續(xù)隨風(fēng)而來。

所以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說：往事成文成詩。

文是指文章，是可以變成鉛字的文章。文章是要有內(nèi)容而且是要有鮮明的主題的。主題就是思想。思想就是你從往事中提煉總結(jié)出來的一些能夠使人聰明智慧起來的東西。當(dāng)然這種思想的獲得，是從你文章營造的情緒氛圍中感受到的，是從你字里行間所透露的人文情懷中悟出的。這種思想所給予你的感受或含蓄或厚重，或朦朦朧朧，或明明朗朗，均潛移默化潛滋暗長在你透明而又鮮紅的血液里了，以至于你究竟是什么時候獲得了那種感受那種情懷那種思想，你都搞不清楚弄不明白了。

而詩是更高層次上的文章，它凝練，它含蓄，它雋永，它優(yōu)美；它包含著巨大無邊而又奇特美麗的想像，它蘊含著奇妙豐富而又銜接自然的聯(lián)想。常常是一句話或一個字，就蘊藏著一個深刻的思想，一顆飄逸的靈魂。而要做到這一點，就要看你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的效率了。效率低了，說明你的寫作僅僅是停留在回憶往事的表面層上，就像是一枚樹葉在歲月的漩渦里打著圓圈，永遠(yuǎn)滯留不前；效率高了，說明你已駕馭起了船帆，漂流在歲月的主航道上，漸漸地向浩瀚無邊的大海上漂流而去，這個時候的你肯定是想放聲歌唱的，那唱出的歌該是多么豪邁多么自豪多么悅耳動聽??！

我想，這就是寫作的功力，而這種功力所帶給你的，自然是愉悅快樂的。

二

沉浸在往事里回憶寫作是痛苦的。

因為往事里的人往日里的事，甚或是往日里的一草一木，經(jīng)你那飽蘸深情的筆墨寫下來，便鮮活明亮朗潤起來，一個個一件件活靈活現(xiàn)地立在你的面前，你似乎又重新生活在往日的生活里，好像是往事在造就著你的靈魂你的柔情，往日生活里的那些你所熟悉的環(huán)境、樹木、天氣，甚或是陽光照耀下的一枚碧綠的樹葉，長天碧空里的一只小鳥的叫聲，都會令你興奮，令你歡呼雀躍，更不用說那些曾與你朝夕相處給你以生命給你以親情和友情的親人與友人了。

然而，當(dāng)你拉下那塊幕簾的時候，你才恍然大悟，你剛剛是生活在往事里，而往日里的人往日里的事，都已如煙云一般被風(fēng)吹向遙遠(yuǎn)的天際。隱約只看見云的影子，縹縹渺渺；隱約只聽見鳥的鳴聲，清脆悠揚，余音不絕。這個時候的你，或悵然若失，或孤苦伶仃，深陷于孤獨無奈之中，只有一盞昏黃的燈與你相伴，窗外依舊是清涼而又高懸的月亮，抑或照著你兩行清冷而又落寞痛苦的淚水；窗外只有那棵老榆樹搖來晃去，抑或在與你默默訴說著什么。

這個時候的你，更加思念遠(yuǎn)逝的親人或友人，更加懷念已逝的生活和那些最為幸福的時光。而且這種思念和懷念，如一首蒼茫悠遠(yuǎn)或哀傷憂郁的歌，淡淡地然而又是不絕如縷地傾瀉蕩漾在你的眉宇間。因為它永不再現(xiàn)，因為它是添加在無限幸福的回憶之基礎(chǔ)上的。

所以我要說，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寫作是痛苦的。因為往事就像分分秒秒的時光一樣，失去了便永不再來；就像秋日里被收割后的莊稼地，經(jīng)秋風(fēng)的吹拂，一片蕭蕭瑟瑟；就像樹木黃葉落盡，只剩下精瘦的枯枝，裸露在蒼天之下，風(fēng)吹來，雨打去，孤伶伶地站立在荒蕪的田野上，任滿目的蒼涼如云一般席卷而來……

但，盡管如此，你依然熱衷于回憶往事，熱衷于沉浸在往事里回憶中寫作。因為你知道，生活有時并不美好，但你的心依然如鳥一樣向著美好的地方飛翔；因為你知道，生命的時光是有限的，只有在這有限的時光里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才是最最幸福的；因為你知道，生活是有層次的，有高雅和平庸，有美麗與舒適。熱衷于回憶往事的人，往往樂于選擇高雅而不會選擇平庸。熱衷于在往事里回憶寫作的人，往往只會選擇美麗而不會選擇舒適。因為高雅代表著文明進步，而平庸則僅僅是活著而已；因為美麗象征著一種歌聲，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象征著你在往事里辛勤地打撈著自己的靈魂,并且讓它既豐滿厚實，睿智富饒，又鮮活透明，朗潤可愛，而舒適則僅僅是在簡單地追求著一種物欲上的享受，沒有動人的歌聲和創(chuàng)造，沒有博大豐富多彩的精神世界。那樣的人生短暫而又意蘊蒼白。

三

沉浸在往事里回憶寫作是幸福的。

雖然那些往事有時黯淡如冬夜的星光，但那幾點星光永遠(yuǎn)不會在你的心頭上熄滅，只要一有適宜的機會，它們便會倏忽一亮，使你得到片刻的輕松和溫暖，倘若能夠滋潤成有色彩的文字，那么你的思緒一定不會在這往事的河床上枯澀枯萎的，而一定會變成一川河水，浩浩蕩蕩向前流去，并在流淌的過程中構(gòu)造出許多靈魂的峽谷，有風(fēng)聲笛聲鳥鳴聲和動人心弦的歌聲，在這靈魂的峽谷中回蕩往復(fù)。

我曾在評價一位朋友的文章中說過：往事既已沉淀，便是一種文化，一種歷史。而且一個較為成熟的寫作者是一個身心裝滿了往事的人。往事裝在身心里沉淀久了，就好像是釀造美酒，一切基本的原料，一切基本的程序和手段都已具備并不斷完善后，在一定的時候，醇香的美酒自然會尋找到適宜的渠道潺潺淙淙地流淌出來的。而那流出來又變成鉛印文字性的東西，就是可以留傳開來的一種情懷，一種文化，一種思想了。因為你在閱讀歷史品賞一種文化的時候，肯定是經(jīng)過咀嚼思考化為成了一種屬于自己的東西。

所以在一定意義上講，擁有往事，就是擁有生活和財富，擁有陽光和歌聲，擁有一種文化和歷史，擁有一種繼承和傳承的能力。

所以擁有往事，你才會懂得怎樣更好地對待今天的生活，你才會懂得怎樣更好地走向未來的生活；你才會更加珍惜光陰，珍惜生命，珍惜親情和友情；你才有可能更好更快地成長成熟起來，譜寫出屬于自己的歌聲，而這種成熟的標(biāo)志便是堅定和堅強，這樣的歌聲便是從容鎮(zhèn)定和自信豁達。

其實所謂擁有往事，就是在這浮囂的世界里，讓自己的靈魂有個安定的依系而不至于隨風(fēng)飄逝，從而逐漸構(gòu)筑起一個瑰麗多彩的精神世界。在這個精神世界里，將自己那顆鮮活美麗的靈魂如魚一樣自由歡快地游弋，并且依靠著靈魂創(chuàng)造或譜寫出昂揚向上的歌聲來。

而這個時候的你一定是幸福的。因為幸福是為靈魂尋找安詳?shù)募覉@過程中而產(chǎn)生的一種愉悅的心理感受，并且這種感受賦有濃厚的智慧和創(chuàng)造色彩。

是為序。

郭文漣

2013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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