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的和留著的

2013-08-20 15:13 作者:靜園閑士 0人讀過 | 6條評論相關(guān)文章 | 我要投稿

鐘輝辦公桌的一個抽屜，好多年不動了。里面除了一張二指寬的紙條，再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自從那張紙條放進(jìn)去之后，他知道那個寫字條的人和那一段故事就束之高閣了，不會再繼續(xù)，不會再有下文，偶爾的回憶，也只是淡淡的甜蜜和濃濃的愁，所以不愿多想。

今天，他心煩氣躁。他剛剛刪除了一個一次也沒有打過但是致死也不會忘記的電話號碼，坐到辦公桌前抽煙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的那個抽屜里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也是一個電話號碼。那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號碼。他掐滅煙，慢慢拉開抽屜，拿出那張小紙條，記憶的大門也就打開了。

那是近15年前的事了。鐘輝在還有半年就要研究生畢業(yè)的時候，去了一次上海。他是去求職的，他大學(xué)的好幾個同學(xué)都在那兒，有的做著不大不小的官，有的做著不大不小的老板。他就是應(yīng)幾個朋友之邀去的。大學(xué)畢業(yè)都十幾年了，相聚的激動、往事的回憶，以及過去對誰也不愿講、不敢講、不好意思講的小秘密都說出來了。友誼是真誠的，可他還是選擇了離開，那個企業(yè)培訓(xùn)部的部長位子，對他沒有多大吸引力。決定要回去，朋友們對他安排了幾天的旅游，但他只是去了外灘，蹬了東方明珠，算是領(lǐng)了朋友們的情。

他登上了返回的列車。就是在列車上認(rèn)識的那個寫字條的人。

純屬偶然。完全是天意。他和她就是上下鋪，她把行李放好后就坐在他身邊。在她看來，他就是一個文質(zhì)彬彬、溫良敦厚的哥哥，一見如故，沒有一點陌生的感覺。也許，所有的邂逅都是從視覺刺激得出判斷。那時，鐘輝只是微笑著點點頭，并沒有多注意。他拿出一本書，隨意翻著，誰都沒有說話。旅途是無聊的，來自不同地方、要到不同地方去的人，就是一張車票，讓他們聚在了一起，有的只是生命里的過客，有的卻成了人生的至交。他偶爾也聽聽其他人聊天，但他和她誰都沒有說話。他和她不說，也和其他人不說。

那年她28歲，是個成熟魅力的女人，有著東方微笑一樣的美。她是一所著名藝術(shù)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就在上海工作。這次是要回家去的。她其實早認(rèn)出他來了，只是沒有料到會是上下鋪。她給他添了幾次水，他微笑著點頭，表示謝意。她也只是笑笑。車廂里的廣播響了，在通知晚飯好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她站起來，笑著，用那親切的家鄉(xiāng)話說：“鐘真”，他的小名，“我們?nèi)コ燥垺！?/p>

鐘輝忽地站起來，他驚詫了。

他什么也沒有說，就和她去了。菜是她點的，全是家鄉(xiāng)味。

他和她面對面地坐著，坦誠地介紹、詢問各自的情形。那不僅是旅途的美味，也是人生的美味。

她這么說。

他也這么說。

吃過晚飯，走出餐車的時候，她攙著他的胳膊，穿行在走廊里，沒有一點扭捏、虛假、做作。

回到自己的鋪位，他依舊翻著那本書，她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就像欣賞她鐘愛的藝術(shù)品。她再也不愿說話，她知道藝術(shù)的魅力在于心靈的感悟。語言永遠(yuǎn)是有限的，那美好的、震顫靈魂的、夢寐以求的、埋藏心里而又尋覓的，只能去感悟、去體會。她知道他的故事，甚至他的家庭，情竇初開的那一刻，他就是她夢里的情人。但她那時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在父母、老師、同學(xué)的嘴里知道他、了解他。當(dāng)她聽人們談?wù)撍臅r候，她就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和他一樣優(yōu)秀。她做到了，但是已經(jīng)晚了。他要比她大五六歲，就在她還有兩月時間拿到令人羨慕的那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在“五一”結(jié)婚了。婚禮就是在家鄉(xiāng)舉行的，她的父母和和老師都去了。那天，她心緒慌亂，失魂落魄。晚飯時父母還在津津樂道談?wù)摶槎Y情形，她悄悄放下飯碗離開了 ?；氐阶约旱呐P室，她在日記本里寫了一句話：“你永遠(yuǎn)在我心里。”她學(xué)的是美術(shù)，每一幅畫，都凝結(jié)了對他的思念和她不變的愛。再沒有戀愛，只是把自己的愛情放在了畫里。她沒有想到，自己深藏了十多年一直思念但不能面對的人，竟這樣夢一般出現(xiàn)在眼前，就坐在自己的身邊。她在心里說：邂逅來得太遲了！

她不時添一點水。

心里的波濤和現(xiàn)實的平靜，讓她感到幸福和痛苦一起襲來。守著他，就這樣守著他，在短短20多個小時的旅途中守著他，這是她一生的期盼、等待。

鐘輝悠閑地翻著書。他沒有多想，只把她作為一次旅途的巧遇，是一個老鄉(xiāng)遇見了另一個老鄉(xiāng)，一個男人遇見了一個女人。身邊有一個女人總比有一個男人強(qiáng)，有一個美女總比一個丑女人強(qiáng)，何況她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有著良好素養(yǎng)的優(yōu)雅的女人。但他很感激她，不是因為一頓飯，不是添了幾次水，不是牽著手走過了幾節(jié)車廂。是他感到了她的心、她的目光。他表面的閑靜和內(nèi)心的躁動，使他不安。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不敢設(shè)想將要發(fā)生什么。

列車要熄燈了。他什么也沒有說，爬上了中鋪，把下鋪讓給了她。她什么也沒有說，簡單收拾了一下，也休息了。

列車在奔馳。

暗夜里，兩個人都睜著眼睛。兩個人都失眠了。

失眠是同樣的，但思想是不同的。

第二天，鐘輝下來的很遲。她已經(jīng)把早餐都準(zhǔn)備好了，在默默地等他。

兩個人相互笑了一下，算是招呼。

對面下鋪的是一位陜西的老太太，在西安臨下車前對他說：“小伙子好福氣，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

鐘輝笑了一笑，要解釋。她卻搶先回答了：“好多人羨慕我呢，說我找了個好老公?！?/p>

他又笑了笑，什么也沒有說。

列車到了終點站。他們也要分手了。

在整理行李的時候，她拿出一個筆記本，匆匆寫了個紙條。是一個電話號碼。鐘輝拿在手里看了看，就順手裝在上衣口袋里。她又拿出一本筆記本，送給他，說：“這是我的一本日記，看了要還我的。”他說：“我不看了，你留著吧?！?/p>

下了車，他們朝自己不同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