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山包景區(qū)開發(fā)熱潮的到來，雞公山作為其中極其重要的一個自然景觀，漸漸進入人們的視線，直至被昭陽區(qū)打造成吸引八方游客的“香餑餑”。建設(shè)者們在那些危崖兀嶺間安上棧道，修上一些觀景臺，于是就等著老天降票子，可是人文的東西雖說討了一些人的歡心，同時也砸碎了另一些人的夢想，那就是帶不來錢財?shù)摹绑H友”和獵影人之流。事物的兩面性從古到今就這么矛盾著，孰輕孰重自是有所取舍的，萬物造化的鬼斧神工如果現(xiàn)在不拿出來賺錢，鎖在深山無人識未免也太可惜了，何況許多人造假景都還著實招人喜歡，千真萬確的勝景一定就是上天厚賜的禮物。雖然我也不太看得慣那些人工貼上去的棍棍棒棒，但開發(fā)景區(qū)的決策我還是一萬個贊成的，畢竟好東西要與大家共享。而要引起更多人的關(guān)注，當然必須適當改善硬件設(shè)施，有點損壞再有點添補在所難免，基于這樣一種不放心，我便經(jīng)常去雞公山走走看看，甚至成了一種常態(tài)。當然，另外還有一種原因，我的金蘭兄弟楊睿和我都有共同愛好，寫點小情小趣的詩文和拍點自我陶醉的照片，可謂“臭味相投”得很，于是有私家車的他經(jīng)常邀我一同去大山包玩攝影，拍夠了黑頸鶴或牧羊故事的時候，少不了也會去雞公山，拍那些雄峰獨峙或峽谷悠遠的陳舊題材，時間寬余時，登登峰巒也是件少不了的事。就像年年到丈母娘家去拜年，走得多了腿腳自然不會往外拐，久而久之養(yǎng)成習(xí)慣性動作，甚至也會留作禮節(jié)性的保留項目，情節(jié)少了但輕車熟路，過去深感沉重和艱難的地方慢慢變得輕輕松松便可以挺過去。

隨著我一次接一次的登臨，雞公山的絕壁之巔也在一次次地發(fā)生著變化，那些人為添加的零零碎碎逐漸地多起來。山道變得越來越不難走，景觀也變得越來越如數(shù)家珍般的熟悉，沖動同樣變得愈加似久違的故友，遲遲不愿再來作伴。眾山之小由君臨之勢左右著，讓人總覺山外綿延著山，山水之間不外是些虛妄的幻想充斥著，哪一方都有揭不開的謎底。我曾多次來到雄峰邊緣的懸崖頂上，任憑呼嘯的風(fēng)擦拭臉上的汗滴，然后放馳思緒想一些天馬行空的事，我讀通了盤旋的山道，看穿了聳立的山巖，甚至從腰巖的險峻中找出生存的極限，在大藥山的厚重中找到了乍現(xiàn)的云霓，可我竟然沒有想到，在對面的山崖間我找到了一條大路，那是一條彎彎曲曲穿行在山嶺間的平坦大道，于是我下決心要去那條道上一探究竟。

原本有一次我就快如愿成行了，豈知世事難料，剛到半路又被攔了回來。記得當時正值初夏，楊睿來邀我去大山包拍照，走到景區(qū)的一個分岔路口，我們臨時決定調(diào)整方向，走一個名叫“仙人田”的牧場。這條陌生的路上正在施工，鋪設(shè)一種從建筑工地運來的檢測用水泥塊，以經(jīng)濟的方式提升景區(qū)道路交通品級。仙人田其實是大山頂上一塊面積很大的平緩牧地，高寒山區(qū)多陰雨，每到發(fā)“地脈水”的季節(jié)，草地里滲出的水匯聚到低洼處形成小溪，曲曲彎彎穿過草地，恰似山中神仙耕種的梯田。這里草肥水美、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像撒落的珍珠零星地聚散在碧毯上，遙遠嶺線也有放牧的剪影裝綴著天邊，好一派牧地風(fēng)光。第一次來到這樣一個秀美所在，我和楊睿忘情地狂拍著，一時間覺得好不自在。仙人田這個牧場面積不小，一山連著一山綿延開去，方圓至少有十幾平方公里，還不把那些躲在山后面的平緩地帶一古腦兒都算進去。大面的草場上有許多牧群，相互映襯，互為風(fēng)景，增強了畫面中的層次感，讓人不禁會想起那首著名的《敕勒川》：“天似穹廬，籠罩四野?！眱?yōu)越的拍攝條件讓我們不知不覺就走遠了，在仙人田這塊倚天大牧場中，我們倍感個人的渺小，更感恩大自然的造化，因此覺得每按一次快門都格外充斥著新奇。正當我們興致勃勃地驅(qū)車來到牧場腹地時，前面的路被一輛橫在途中的小貨車截斷了，而在這輛車的周邊聚集了許多人，有修路的民工和技術(shù)人員，也有大批當?shù)卮迕?。我下車仔細詢問，原來這片草場所屬的村社已經(jīng)聚集老幼于此阻攔施工兩天了，理由是別的村因為修路得到過補助，而這幾個自然村景區(qū)公路只從草山通過，并未傷及農(nóng)地，自然也就未能得到相應(yīng)貼補。我主動過去找到個領(lǐng)頭的，想跟他算算修通這條路的得失賬，告訴他村民們非但不會因此吃虧，反而還會得到延及子孫的諸多洪福。誰知我剛開口，一下圍攏過幾十個村民，大聲逼問我代表什么立場，是哪級政府派來的說客，為啥要對一樣的祖人兩種對待？我委屈且憤慨著，在楊睿的百般勸阻下結(jié)束了此次行程，心想這些不識好歹的人為何不仔細想想，這片祖祖輩輩困守著屙屎不生蛆的高寒山區(qū)如今終于通了公路，何至于反而如此的不領(lǐng)情呢？難道真如平常人家的那種情仇恩怨，可以大家受窮受罪，就是見不得厚此薄彼嗎？我曾深有過這方面的心得，也就僅在回到半路時便轉(zhuǎn)而更加體恤那些鬧事的村民了，也許他們真該提些條件，畢竟能讓他們大聲說話的機會著實不多。

過了半年，楊睿又來約我去重走仙人田那段未走完的路，他知道我對這段路耿耿在懷，而且他在網(wǎng)媒上看到過一張?zhí)蘸铀畮烨缭茣r分的照片，美侖美奐到了極點，從視點看也只有仙人田方向的峰巒之上可以完成如此大手筆。在他的鼓動下，我們?nèi)煌浟松洗瘟粝碌牟豢欤囆兄敛淼辣愫敛华q豫拐進仙人田。路是新鋪墊的平坦大道，雖然路面不寬，但足見開發(fā)者的用心，是要分流一部分游人前往雞公山對面的絕頂，去賞玩那一覽眾山小的霸氣。我和楊睿來到上次拍片的牧場，由于時間尚早，牧群不是很多，不過有一群牛羊離大道很近。我們走過去，見到了裹羊毛披氈坐在高地上的一個中年放牧漢子，他告訴我結(jié)伴放牧的有3群牛羊，有個女伴撿菌去了，另一個老頭在山坳里攆羊群，很快就會上來，另外還有兩三個孫輩男孩在后邊山溝中馴小狗。果然，不大一會，撿菌的婦女回來了，一邊走還一步一彎腰地在草地上撿拾著。我奇了怪了，在這無遮無攔的草山上哪聽說過有什么野生菌？待走近時，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問她在撿什么。這位中年婦女顯得很不好意思，她告訴我們，這種在草山上隨處可見的東西當?shù)厝私小榜R皮泡”，過去從沒聽人說可以撿回去吃，但現(xiàn)在人們的食譜變得相當奇怪了，就愛吃那些過去看都沒人看的野味，前幾年有村民將這種東西撿回去，用開水淖過再洗凈烹炒，覺得味道比野生菌還好。我少時愛看一些中草藥方面的書籍，粗略知道這種像菌不是菌的東西名叫馬勃，不僅對人畜無害，而且是一種消炎鎮(zhèn)痛的藥物，其真菌的內(nèi)部組織成熟以后會變成白灰，因此這種東西也被人們稱作“灰包”，常有牧人采集來帶在身上用作常備的特效止血“刀口藥”。為了讓我們相信，她還隨手掰開一個讓我們聞聞，果真透著一股野生菌的芳香，似乎更像當?shù)爻Ｒ姷牡叵戮把蜓劬Α?，也就是人們通常稱作“一窩羊”的菌種。楊睿更是嘖嘖稱奇，還在附近撿拾了許多交給那婦女。一會兒，在山坳里攆羊的老頭走了上來，他披了件很殘破的羊毛披氈，手里還擎著一把淡藍色的小花傘，道具與裝扮顯得格格不入。接近我們時，他保持一定距離就坐下，多少感覺得到有點怕生，馴狗的小孩們也回到緩坡上，他們帶回的是一只灰色串種小狼狗，看樣子不足一個月，卻已有了很靈敏的反應(yīng)，而且毛色也顯得十分光鮮。牧人們聚到一處，是要生火燒烤他們從家里帶來的午餐了，孩子們先去公路邊的低洼處燃起一堆火，用來生火的除了荊棘還有些曬干的牛糞，那可是草山一寶，據(jù)說用干牛糞燒熟的食物味道特別清香，甚至超過用海垡燒烤出來的味道，我雖未真的見識過，但牛屎巴燒洋芋是大山包一絕，我對此早有耳聞，這一次讓我徹底開了眼界，過去的傳聞無意中得到了印證。

牧人休息也就意味著我和楊睿該起身上路啦，于是我們繼續(xù)驅(qū)車前行，來到一個小山頂上。從這個角度俯身看去，整個跳墩河水庫盡收眼底，站在這個位置，想要拍攝一望無際的高原晴云真是再理想不過了，我不得不佩服起那些比我們早有眼界的攝客，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大自然的造化之美，跟在他們身后，我不外是亦步亦趨的效顰者，或許天地間同樣也存在著期待我們?nèi)ヌ剿骱桶l(fā)現(xiàn)的美妙。這條新鋪設(shè)的景區(qū)公路其實不長，再往前一兩公里，路面鋪到一座更高的山坡背后戛然而止，翻上這座山坡，山巔上正面就可俯瞰整個雞公山景區(qū)。過去站在雞公山的懸崖上，我曾多次抬頭仰視，設(shè)想著要去更高的地方感受夢幻之奇，而今我毫不費勁地就來到這倚天群峰之上，所能感受到的竟然不是雞公山絕壁孤峰的玄妙，而是它的狹小和孤寂，在如此開闊和大氣的牛欄江大峽谷面前，雞公山景區(qū)至多只能算是點綴的一隅，在矯情地炫耀著它鮮為人知的絕妙。盡管當時陰云密布且霧氣升騰，能見度不是很好，但楊睿和我還是被放眼千里綿延縱橫的峽谷風(fēng)光震撼了，我倆忘情地沿著山嶺外緣一路好走，只揀能看到峽谷的一面順著山勢起伏往遠處行去，途中所能看到的除了危崖聳峙便是絕壁陡坎，在峭壁的邊緣處，有很多地方還能看到深深的地裂，這些地方的山體完全有可能隨地質(zhì)運動而坍塌，轟然倒入上千米深的峽溝。在一個名為大巖洞的地方，我們看到了更為明顯的坍塌痕跡，歷史上無數(shù)次造山運動產(chǎn)生的垮山垮巖已使看下去的峭壁間嶙峋遍布，許多道危巖如同手掌似地豎立著，除了根部與山體相連外，巖體都與相峙的崖壁隔得很開，其中的一道危巖與崖壁間還橫亙著巨大的頑石。在懸崖的另一邊，還有一堵剛剛從山體上剝離出來的石柱，恰似泡壺上的吸嘴，驕傲地兀立著，俯瞰著它腳下的千米深溝。當?shù)啬寥烁嬖V我們，這里過去有一個巨大的山洞，附近村子里的牛羊大多集中飼養(yǎng)在洞內(nèi)，同時還有很多空間用來堆放草料，這是“大巖洞”村名的由來。但在幾十年前，山洞突然在地震中崩塌了，垮塌的山體瀉往腳下溝谷，被山洪帶往牛欄江中。我們沒法設(shè)想那次驚天動地的山體運動是何等壯烈，但從包括雞公山主峰在內(nèi)諸多崩塌遺跡的陳現(xiàn)來看，峽壁后退的地質(zhì)神力無時不在撕裂著脆弱的地表，而生態(tài)的惡化也進一步加劇了水土流失，使得眼前這片險峻峰嶺更加奇秀迭出，顯現(xiàn)出巧趣天成的驚艷。

我們不再沉浸于對現(xiàn)象的嘆慕，而是決定繼續(xù)沿著山脊往下走，在一處懸崖頂端，并排著5個巨大山石，這幾塊大石站在雞公山頂抬眼就能看到，其實人們都不陌生。從那個角度看來，有如天柱的巨石陣里常有牧影穿行于其間，只似走蟲行蟻一般的渺小，讓人頓時覺得天之高、地之遠。而從這個角度看雞公山，則靜如靈龜蜇伏于谷中，任云煙繚繞等閑視之，顯現(xiàn)出極端的大度與從容。不知何時，淺灰色的霧氣慢慢變成深灰，絲絲陰雨也輕輕沾落在臉上，一陣寒意襲來，才發(fā)現(xiàn)牛欄江大峽谷的壯美悄然隱退在了天幕中，僅能從一些邊角之處稍可瞥見來不及遮掩的某些片斷。我們悻悻地翻過一道山坡，眼前出現(xiàn)大塊山地，從燕麥地邊驚起的山雀黑壓壓一片，鳴叫著又落在不遠處的崖前。山坳里的坡地上有農(nóng)影晃動，待走近時才看清是一對夫妻正在刨洋芋，白生生的洋芋大個大個靜靜躺在深褐色泥土里，是那樣的招人喜愛。遠處出現(xiàn)了牽馱馬的孩子，看樣子是在運送地里的收獲，一幅極其和諧的豐收圖躍然眼前。而就在洋芋地外側(cè)，緊挨著一個山彎，對面的山峰尖聳、清麗、雄奇，宛若幾尊對吟的石仙，擺出仰天長嘯的造型，并且貼得很近。我揪著低矮的松枝，下到一個離自己較近的平臺，湊前向下望去，幾近垂直的深溝看不見底，倒是瞅見云隙中朦朧難辨的蠟黃線條，那是我熟知的牛欄江，不由覺得腳底酥麻，深吸幾口涼氣。此處風(fēng)景儼然一個微縮的雞公山神嶺，不過看上去更險、更峻、更加壁立。我不由得再次聯(lián)想到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中的至理名言：“而世之奇?zhèn)?、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歷來只知有雞公山，誰料在這偏遠之處，卻還藏有如此風(fēng)景，真是讓人眼界大開。我和楊睿在此駐足，欣賞和評論著大自然的又一杰作，用手中的相機貪心地記錄著這一切的一切，及至天色漸暮，又往距此不遠處的山村之下走了很遠的路。站在雞公山上看成是對面崖壁間那條大公路的人工痕跡，走近時才知道原來竟是一條水渠，開鑿于絕壁之上，水源則由穿山隧道取自十數(shù)公里外的跳墩河水庫，修筑工程之浩大難以想象，這不就是另一條彰顯人文精神的“紅旗渠”么。我們決定有朝一日將沿渠道走出去更遠，待天氣晴好的時候，從這一方向必定能找到觀察牛欄江大峽谷偉岸風(fēng)范的最佳位置。(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此后的一度時期，我又先后數(shù)次登臨了雞公山頂，雖然每次都仍有新的感悟，但隨著人跡的增多，一峰雄踞的神秘感逐漸褪去，體會最為直接的是路徑寬了、荊棘遠了、景觀熟了、驚悚少了。面對三方夾峙的陡峻峭壁以及高聳云天的嶺線，雞公山漸已失去“山高人為峰”的優(yōu)勢，進而平易得像一段故事，娓娓向世人鋪陳著一段蒼涼的開始與結(jié)局。它更像我們做人的態(tài)度，無論跋地而起的姿態(tài)多么絕倫，都不能忘了必須時刻環(huán)顧周遭的高度。如果想要始終恪守一種姿態(tài)，那就終將褪盡華麗，平凡如一段輕輕淺淺的古往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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