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年七夕——奠南唐后主李煜
第1076年七夕
——奠南唐后主李煜
橙蔓
在天演繹鵲橋仙，在地青冢為嘆看。
牛郎織女恨別離，北邙山下兩不移。
玉樓佳宴，緩歌漫舞，那天正是李煜四十二歲慶生宴。眾妃齊賀，唱曲婉轉，達意纏綿，此情此景，可謂感慨萬千，后主便拿起平日常用的毛筆，所有思緒隨著濃墨在筆尖一蹴而就，赫然，一首千古之詞躍然紙上。他正在端倪著這豪氣的筆觸，好友敬酒，一飲而盡，歡暢淋漓。
俄而，這酒精在胃里燃燒成海，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身體也隨之抽搐、蜷縮，他知道，這一天是注定那么安靜的不安分，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那年的皎潔明月和那個同今天一樣的乞巧……
那日，天祚三年（公元九三七年）農歷七月初七，各處張燈結彩，婦女們擺案供香，祈禱天宮各路織女可以將紡織的手藝托夢寄予自己，也祈求月老可以為自己謀取一份好姻緣。
每年今日，正是所謂的乞巧節(jié)，相傳也是牛郎織女踏鵲橋相見互訴衷腸的七夕節(jié)。星河滿布，皎皎明月，在金陵城吳王府高墻深院里，宮女太監(jiān)形色匆匆，一聲洪亮清脆的嬰兒啼哭聲如閃電一般即刻劃破了夜空的寂靜，隨著這驚鴻一瞥的聲響，后人堪稱“千古詞帝”的他降生了。
浪漫的七夕之夜，這個嬰孩被裹在襁褓之中，雙眼俯視著這夢境似的天空，耳邊充斥著各級“母親”的奉承祝詞，抱著他的父親李景通眉尖卻似蹙非蹙在擔心著什么。
在古代，七夕之夜降臨人世仿佛不是什么好征兆，便取名“從嘉”，遵從“圖吉鎮(zhèn)兇，避禍從嘉”之意。旁邊的生母鐘氏仔細觀察著丈夫的第六子，面目清秀，眉宇之間頗有其父的精髓。再近眼細瞧，這嬰孩左眼有著異于常人的重瞳（所謂重瞳，就是一只眼睛里有兩個瞳孔）。
眾人驚訝，其父甚喜。自古以來，重瞳就被視為是圣賢之兆，歷史上記載長有重瞳的都是聰慧過人的豪杰。古代造字的倉頡、禪讓的虞舜、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項羽、十六國時橫掃西域的后涼王呂光、建北齊的高洋和隋朝名將魚俱羅皆有重瞳。因此，古代相術認為重瞳象征著吉祥富貴甚至帝王之冠。
就在眾人都在為此歡喜之余，他不知道，背后有一雙散發(fā)著犀利目光的眼睛正注視著他，這便是李景通的長子、他的長兄——李弘冀。他也不知道，一個平常的七夕和一雙不平常的重瞳，會在他的人生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升元三年（公元九三九年），李從嘉的祖父徐知誥幾經戰(zhàn)亂誓死搏斗，跨過重重阻礙，打拼出了自己的天下，遂建立王朝——南唐。改國號為升元，復姓李，改名為昪。李從嘉，也順理成章的升為皇孫，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南唐的建立，恰是在他出生后第三年，這更為他的帝王之相加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此后，他更被李昪視為“吉星”，萬眾矚目，捧在手心視為掌上明珠。正因如此，他的童年在家人的精心呵護、悉心照料和奮力培養(yǎng)下，在富貴華麗的金鑾殿里幸福的度過。
時光如逝水，悄然度過，李從嘉也如雨后春筍般吸取著充足的養(yǎng)分茁壯成長著。在神秘的乞巧之夜誕生，天生也果然帶有幾分細膩的浪漫氣息。他聰明伶俐，機敏過人，興趣十分廣泛，以文藝天賦最為尤甚，又勤于學習，肯下苦工。在這旖旎的皇宮院內，為他的詩書禮藝樂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學習環(huán)境。勤學苦練。耳濡目染，年數(shù)不多，便已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較之其父乃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
無憂無慮的曼妙生活顯然不是人生的常態(tài)，就在他出生的第六年，他的人生便開始進入了這個讓他千回百轉無處訴離殤的轉折。
公元九四三年，南唐先祖李昪駕崩。金陵城內，一片縞素。李景通繼位，改名為“璟”，字伯玉。李璟生來器宇軒昂，玉樹臨風，據(jù)《資治通鑒》記載“風度高秀，幼功屬文”，“美容止，器宇高邁，行寬仁，有文學”（《南唐書》）。這樣描述他可不是空穴來風。自小出生在溫柔富貴鄉(xiāng)，不用為國事殫精竭慮，只管縱情于詩海，練就了一身文藝風范。然而，這種文藝范卻并不是作為一國之君該偏重的方向，比起吟詩作對，政治軍事對于他可謂是視若塵埃，這也就是南唐之所以快速衰敗的根本原因。
可見，過于文藝，終將誤國。然而這一特質無一遺漏的都遺傳到了李從嘉的身上。隨著父親李璟的登記，李從嘉也順理成章的貴為皇子，加之自身的才學更是愈加受到倍至寵愛。然而，因此，這也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李璟長子李弘冀是個野心很大的人，而且善妒、工于心計，六弟的寵愛讓他極為不滿，心中的怒火日漸濃烈。
其實，對于李從嘉來說，他的猜忌顯然有些多余?？梢哉f李從嘉并不想做天子，他厭惡政治斗爭，相比之下，更縱情于山水，工于筆墨。在他作的《春江釣叟圖》的詞中很明顯的描繪出了自己所向往的生活：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無言一樣春。
一壺酒，一竿綸，世上知儂有幾人？
光陰荏苒，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保大十二年（公元九五四年）。十月的金陵城退卻了盛夏的燥熱，告別了梅雨季節(jié)的黯淡，空氣中彌漫著恬靜的滋味。這時候，十八歲的李從嘉到了試婚的年紀，皇上也早已為他選好了人——東都留守周宗長女娥皇。
新婚前夜，李從嘉想著馬上要告別這十八年的孤獨生活了，感慨頗深。望著這同形不同時的明月，不覺靈感浮現(xiàn)，作詞一首：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在他沉浸在新婚的喜悅中時，長兄李弘冀身經百戰(zhàn)，屢立戰(zhàn)功，在暗害死當朝太子皇叔李景遂之后，順利繼承太子之位。這時，他也將下一個掃除目標定在了六弟身上。
與此同時，中國戰(zhàn)亂不斷，南唐國勢也隨之日漸衰微。一直壓迫著南唐的后周也發(fā)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顯德六年（公元九五九年），戎馬半生的周世宗因病駕崩，次年，趙匡胤發(fā)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改元為建隆元年（公元九六零年），國號為宋。后周滅亡，但南唐的壓迫卻與日俱增。
自古以來，唇亡齒寒。中主李璟惶惶不可終日，身體每況愈下。這之前，長子李弘冀因暗殺皇叔惶恐萬分，不久后因病薨，更讓李靖心痛不已。又由于其余四子先后因種種原因未能久活于人世，國難當頭，建隆二年（公元九六一年）李璟立李從嘉為太子。此時不久，中主駕崩，李從嘉遂登記，改名為“煜”，字重光，史稱李后主；立王妃周氏武皇為國后，史稱大周后。
執(zhí)掌皇權的李煜，更加放肆，任由著性子縱情詩詞，宣傳佛道。與大周后整日浮華享樂，忘情于音樂之間。他度過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這幾年，沒有了桎梏，沖破了束縛，真正的享受著美妙的人生。
記得，那是又一年七夕，宮內上下都在籌備著他的大壽。大周后更是絞盡腦汁，將僅有的《霓裳羽衣曲》殘譜咀嚼良久并加以詮釋，在李煜的壽宴上，一曲琵琶壓眾芳。曲罷，李煜即興作詩一首：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
笙簫吹斷水云間，重按霓裳歌編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
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之后的日子里，這對佳人賞花吟月，吟詩填詞，輕歌曼舞，淺斟低唱，相依相偎，如膠似漆。享盡人家浮華，過著神仙般逍遙的日子。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不過幾年，大周后在一次風寒之后便一病不起，病弱垂危。她的妹妹周薇遠道而來專程侍奉她，就在此時，十年夫妻恩情仿佛淡如流水，不及青梅一粒。私下李煜便與周薇交好，私會偷歡盡嘗新鮮滋味。得知事情后的大周后孤獨無靠，心灰意冷，以避身不見得方式向李煜提出了感情上的控訴。不久后，在冰冷的床榻之上香消玉損，結束了自己如花般的生命。
痛失愛妻的李煜，終日郁郁寡歡。每每念起大周后，更是痛不欲生，思念甚處，便作詩以抒懷，一首《挽辭》最為經典：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銷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猶殘藥，香奩已染塵。
前哀將后感，無淚可沾巾。
娥皇的死給了李煜很大的打擊，但是李煜畢竟還是李煜，喜新卻并厭舊的特色讓他在悼念娥皇的同時也不忘與妻妹周薇周旋在骨香愛河里。過了悼期，便明媒正娶將周薇攬入懷中，立周薇為后，史稱小周后。此后，又開始了自己奢靡享樂的生活。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李煜繼承南唐大業(yè)之時，五代十國實已處于后期，而南唐也趨勢日漸沒落。所謂時勢造英雄，在這個軍閥混戰(zhàn)群雄割據(jù)的戰(zhàn)場上，有英雄，就必定需要敗者來襯托，李煜卻恰巧不是這個英雄。
公元九七一年，宋軍征伐南漢，南唐亡國迫在眉睫。群臣進諫，出謀獻策，然而李煜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諫言之于他好比琴曲之于水牛，無一用處。對政治與軍事一竅不通的他，段是不能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運籌帷幄的。此時的趙匡胤便顯示出了他應有的英雄風范，制定計謀，征戰(zhàn)殺場無所不能。
縱觀天下大勢，回溯歷史長河。公元九五五年，后周已于南唐多次交戰(zhàn)，那時正值中主李璟掌權，實力雄厚，先后出師滅掉了閩和楚，版圖不斷擴大，成為當時南方實力最勝的國家。公元九五一年，郭威自立稱帝，改國號為周，史稱后周。經過領導者的一番整頓與改革，后周日新月異，大大加強了武裝力量，準備著找準時機想南唐報仇雪恨。公元九五五年，周軍進攻南唐，南軍節(jié)節(jié)敗退，李璟力不從心，值得草草收場。那時，南唐已不再是那個風姿卓越的南唐了，已在這一戰(zhàn)復一戰(zhàn)的硝煙中變了模樣。再到后來的宋朝建立，中主的駕崩，南唐更是日薄西山，不堪一擊。
開寶七年（公元九七四年），宋太祖先后兩次召李煜入京，李煜均以身體欠佳推辭。同年九月，宋太祖以李煜拒命來朝為辭，派兵十余萬，進攻南唐。開寶八年（公元九七五年）正月初八，宋軍各路全線出擊，攻破南唐勢如破竹，南唐雖誓死抵抗卻也只是紙上談兵。公元九七六年，宋軍氣勢排山倒海，金陵城外全軍圍城，四面楚歌，城內哀鴻一片，餓殍遍野。金陵被攻破，南唐就這樣在風雨飄搖中，國破了。
亡國后，李煜被虜，淪為亡國之君，成為了宋朝的階下囚。小周后被占，受盡凌辱，成了趙匡胤手中的玩物。這讓他承受著巨大的身體與心靈上的折磨，綿綿無盡的悔恨中，他寫下了一闋《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園，三千里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羅，幾層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陳腰潘鬢消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
覆巢之下無完卵，李煜也只是想活命，茍且偷生，得過且過。在接受了“違命侯”的封號后便終日飲酒度日，縱情在酒精的催眠之中麻醉自我。事實上，他對政治從來都是沒有半點興趣所言，登記稱帝也并非他自身本意，奈何造化弄人，命運就是以這樣的形式在和他開著無盡的玩笑。如今國破家亡，他腦海中，只是懷戀著當初美好的時光，懷戀那個給了他如夢一般生活的南唐。比起造反復辟，他只是想表達自己亡國的心情以詩詞為寄托，如此而已。
如此，便有了《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ㄔ抡?a target="_blank">春風。
有了《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亡國恨，紅顏殤，一顆紅心，斑斑癡狂。
孤獨、脆弱、迷茫。此時的李煜望著那殘缺的在他心里已經黯淡的月，又能為自己已逝的國家做些什么呢？最后一絲心靈寄托上的盼望，似乎已經成為了趙匡胤所不能容忍的不安分。
公元九七八年七月初七，第四十二年七夕，李煜何曾想過自己的生日將是以這樣的方式度過。噩夢環(huán)游的小周后，被這醒目的數(shù)字驚醒了，也許只有這個數(shù)字才能讓她暫時忘掉眼前的苦悶，回到當初那個甜蜜無線浮光耀金的青蔥歲月。她開始響應幾位歸降的后妃在庭院里簡單布置，備至案幾擺放酒宴，彈起舊日琵琶，依舊是那一曲《霓裳羽衣曲》。
這眼前的一幕，仿佛將李煜拉扯回了昔日金陵城大殿之內。李煜揮起筆墨，在紙上寫下他最為感慨的詞句。墨跡未干，遠處緩緩走來幾人身影，近處觀之，原來是平日吟詩作畫的好友趙廷美。沒想到他竟然記得自己的生日，還特意奉上千古絕釀。李煜喜悅亦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唱曲依然婉轉，舞姿依然纏綿，冥冥之中，美酒卻變了模樣，那酒叫做牽機藥。俄而，這酒精在胃里燃燒成海，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身體也隨之抽搐、蜷縮，他知道，這一天是注定那么安靜的不安分，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那年的皎潔明月和那個同今天一樣的乞巧。回思，看著打翻的案幾，那墨跡依然靜靜的停留在紙上，停留在那年七夕，停留在他的生命里……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一顆生命就這樣默默的隕落了，就如一個江湖過客，華麗的轉身，匆匆離去。死于非命也許是一個比起其他更好的結局，趙光義為掩人耳目封他為吳王，賜太師稱號，以皇家之禮將其厚葬于北邙山。小周后逝后，也要求安葬于此，與李煜合葬，永世陪伴左右，恩愛兩不移。
后世文人墨客來此地，作悼詞以祭之，其中，最為深切的當屬唐末五代詩僧的七言古風《北邙行》：
前山后山高峨峨，喪車轔轔日日過。
哀歌幽怨?jié)M巖谷，聞著潛悲薤露歌。
哀歌一聲千載別，孝子順孫徒泣血。
世間何物得堅牢？大海須彌竟磨滅。
人生還如露易晞，從來有會終別離。
苦海哀傷不暫輟，況復百年驚夢馳。
去人悠悠不復至，今人不會古人意。
栽松起石駐墓門，欲為死者長年計。
魂魄悠揚形化土，五趣茫茫井輪度。
今人還葬古人墳，今墳古墳無定主。
洛陽城里千萬人，終為北邙山下塵。
沉迷不計歸時路，為君孤坐長悲辛。
昔人送人哭長道，今為孤墳臥芳草。
妖狐穿穴藏子孫，耕夫撥骨尋珠寶。
老木蕭蕭生野風，東西壞冢連晴空。
寒食已過誰享祀？冢畔余花寂寞紅。
日日相催苦流矢，貧富賢愚盡如此。
安得同游常樂鄉(xiāng)，縱經劫火無生死。
今日，公元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三日，七月初七。歲月不平凡的仿佛回轉到那年夏天相同的八月十三日。
一千多年過去了，慶祝或是祭奠的方式也隨之改變。沒有華麗奢靡的艷舞漫歌，今人已不再在意乞巧這個節(jié)日。牛郎織女鵲橋相互在歲月的流轉中成了東方一個叫做“情人節(jié)”的節(jié)日，也許并沒有多少人記得七夕對于李煜來說是怎樣不可用言語來訴說道明的名詞。但是，就在今日，依然會有人記得這個數(shù)字中不平凡的意義與其中冗長的故事。
第1076年七夕，李后主，誕辰吉祥。
第1076年七夕，李煜，安息安詳。
第1076年七夕
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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