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父親挑柴賣

● 許明偉

八九歲，對于現(xiàn)在的孩子來說，能自已打飯，不用父母幫洗衣服，已經(jīng)算是很能干很懂事的了。然而，在70年代，對于農(nóng)家的孩子來說，不僅要學(xué)會煮食，澆水淋菜，喂豬雞狗鴨等家務(wù)，有時還要跟著大人參加隊里的勞動掙工分。早上去整田埂邊草或平整土地敲泥團(tuán)，大人得3分工，小孩得1分工，值5分錢。盡管工分值很低，但是，我們樂此不疲地跟著干。因為，在那“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和“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里，實在沒有什么路子可掙錢，除此之外，就是挑柴賣。

父親從什么時候起開始挑柴賣我無法知道，只知道家里的油鹽醬醋，還有我們兄弟姐妹讀書的費用都是挑柴賣換來的。他那黃鑿木做的偏擔(dān)用得光滑，兩個用鐵線做的柴套磨得錚亮。而父親擔(dān)斷了幾條扁擔(dān)，用壞了幾雙柴套，連他自已也記不清。

我也記不請從什么時候起開始跟著父親挑柴賣了，只記得還不到父親的肚臍高。

那時，父親叫我挑柴也許是與他為伴，因為，我確實挑不了多少。去時，幾乎是小跑跟他走，到打柴的地方，他總是叫我坐在石頭上或木頭上看他打柴。父親干起活來真的很快，只見他飛快地掄刀，不停地擦汗，半個多小時就能打滿一擔(dān)?；貢r，我背著酒杯大不到1米長的木棍跟在父親后面走，總能聽到扁擔(dān)與柴套摩擦發(fā)出的“咿呀-----咿呀”有節(jié)奏的響聲，30多年過去了，這咿呀聲依然在耳邊回響。那時，幾乎每天下午放學(xué)后都和父親一起去，直到小學(xué)畢業(yè)。期間，發(fā)生了一件事，讓父親痛苦了兩個多月，差點還丟了性命。(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次，父親剛打完柴，正準(zhǔn)備回家，不料被一只毛峰蜇中腳背，瞬間，腳背紅腫，疼得父親直咬牙，父親依然忍痛挑著沉重的柴一步一步磨蹭前行?；氐郊視r，那腳腫得紅亮，硬梆梆的，連伸縮都十分困難了。因為沒有錢去看醫(yī)生，母親用些鹽水和山草藥來泡洗，后來，還是感染發(fā)毒，傷口糜爛近雞蛋大的窟窿，兩個多月不能行走。

父親因傷不能挑柴賣，又不能參加隊里的勞動掙工分錢，本來就困難的生活更加艱難了，兩三個月沒能吃上豬肉。母親賣雞蛋換些白板（肥肉）做油，每到炒菜時，母親就用鍋鏟按住白板沿著燒紅的鍋身繞幾周，鍋底便冒出香噴噴的油煙，然后又將白板放進(jìn)油甕，待下餐炒菜時再用。把青菜倒下燒紅冒煙的鍋里，“啪”的一聲冒出一股香煙，誘得圍在灶邊的弟妹們舔著嘴唇，口水直流。后來，連白板都沒有時，母親就用米湯煮菜，倒也光滑。由于饑餓，吃起來津津有味。飯，更是談不上，每餐都是稀粥，稀到碗底能照出人影來。中午，常常喝兩碗米湯伴紅薯或木薯度日，上學(xué)，走在坎坷的小路上，聽見肚里的米湯“咚咚”作響……

挑柴，雖然艱苦費力氣，但不受人氣，全憑自已的力量，可多挑亦可少挑。而賣柴，要觀買家的臉色，看買家的心情，實在受氣。

記得升上中學(xué)報名的前一天，為了籌足學(xué)費和買生活用品，父親請了一臺拖拉機(jī)裝滿滿柴運到集鎮(zhèn)茶廠賣。我和父親一同前往，運到茶廠后，都10點多鐘了，還不見人影。父親找了好幾遍，收柴的老板才遲遲出來，走到拖拉機(jī)旁看一看，敲幾敲，搖搖頭，陰著說：“沒干透，卸下來曬干才秤?！比缓笈呐钠ü删妥吡?。盡管父親苦苦哀求，可他頭也不回。??

其實，那柴早已干透了，也許是買柴人心情不好，也許是瞧著我們父子倆寒酸的樣子不順眼，存心整一整。沒辦法，我們只好卸下來鋪曬。烈日炙烤著，地上冒出的熱氣熏控著，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流著，滴在木柴上，熱土上，流進(jìn)那永不磨滅的記憶里。曬完柴后，父親坐在屋檐下的一塊石頭上，用毛巾擦汗水，我看見父親兩眼發(fā)紅，流著淚水……

天有不測之風(fēng)云。一會兒，烏云翻滾，電閃雷鳴。那老板匆匆跑過來喊：“快收快收，曬干透了，不然淋濕我不要?！蔽覀冇置χ徇M(jìn)屋里，累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回家的路上，父親撫摸著我的頭，意味深情的說：“孩子，不要忘記，這挑柴賣的日子不容易呀，一斤柴才賣一分錢，還得低三下四求人買……”

第二天，上學(xué)時，我接過父親遞過來的錢，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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