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進藏路

我們乘火車來到武昌。那時候長江大橋還沒有修起，人和火車分別坐輪渡過的長江。列車來到鄭州，我們那節(jié)車廂果真被單獨留了下來，再次編組來到西安。西藏駐西安辦事處安排我們住在解放路中州旅社，吃飯就包在聚川園飯店。辦事處好像只是照顧我們的生活，其他事情就由隊上的臨時黨支部和各小組長安排。有幾位是夫妻倆一起進藏，就住一個單間，剩下的單身漢兩個人住一間房。我和一位叫田安鳳的同志住在一起。老田是土家族，省公安廳作刑事偵察的科長，又是隊上的臨時黨支部委員。省公安廳、刑事偵查、黨支部委員，這在我的眼里，可都是粒粒耀眼的金剛鉆石，是座座高不可攀的珠穆朗瑪峰！我仰慕老田有那么好的出身和工作，也更加自慚形穢，覺得簡直就是一塊又臟又破的抹桌布，被誰隨手拋在了一堆熠熠發(fā)光的鉆石旁。我感到羞愧難當，我覺得無地自容！雖然住在了同一間房，我從來也不敢主動跟他講一句話，甚至不敢正眼瞧他一眼。但老田卻主動跟我打招呼，甚至是有意地逗我說話。他待我如同兄弟，還好多次與我談心，勸我丟掉包袱，選擇自己的道路。

一天辦事處的劉同志送來幾位藏族客人，幾個人邊走邊談話，可我一個詞也沒有聽懂。我心想，今天遇到了藏族同志，正是學(xué)習(xí)藏話的好機會，就走過去看看。劉同志正在房門邊與他們告別，我急忙上前跟他打了聲招呼，請他幫我給幾位藏族同志說說，給我教點藏語。老劉笑著點點頭，說：“你們進藏搞民主改革，早些學(xué)藏語當然好！”他用藏語與那幾位同志交談了幾句，一個中年人笑著對我說：“我的漢語，亞古民都，你要學(xué)藏話，我們兩個……”說到這里，他雙手握拳，將兩個大姆指對到一起互相碰了幾下，接著說：“砰村洛布均，亞古西扎都！”在他的那段話里，除了“漢語”、“藏語”、“你、我”之外，我一點也沒有聽懂。老劉給我翻譯說：“扎西說他自己漢語不好，你要學(xué)藏語，你們兩人互相學(xué)習(xí)，好得很?！睆哪翘扉_始，只要扎西在旅社，我倆就互相學(xué)習(xí)。我知道了，藏文有30個字母，還有上加字、下加字，拼音方法跟漢語拼音差別挺大的。我就決定先只學(xué)一些簡單的單詞和對話。扎西還告訴我，1950年解放軍進藏時，有人就編了一個順口溜：“天叫朗，地叫沙，吃飯就叫撒馬沙，請坐叫做秀登加，請慢走叫嘎勒培，快快來叫覺波學(xué)；水叫曲，人叫米，看信就叫依格達；飛機叫朗木珠，輪船叫珠森，汽車叫木扎……”幾天下來，我還真的學(xué)到了不少的單詞和短語。但這時扎西他們幾個人離開西安回西藏去了，我的學(xué)習(xí)計劃也就到此為止。

一天我獨自去大雁塔，看到路旁有一個舊書攤，就走過去隨便翻了翻。見到一本名叫《艽野塵夢》的書，作者陳渠珍，湖南老鄉(xiāng)。描述的是他在西藏親身經(jīng)歷的故事。我的眼睛一亮，這可真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呀。我立即將那書買了下來，回到旅館細細看。

書中說，宣統(tǒng)元年（1909年）英軍入侵西藏，十三世達賴請求清廷派兵支援，但他又害怕清軍入藏呆下來不走了，便命令藏軍阻擋。當時清軍已集結(jié)成都，那年七月，由鐘穎率領(lǐng)進藏。陳渠珍為一標三營督隊官，進藏后參加了工布江達、波密等地的戰(zhàn)役。一次陳主動請纓外出偵察，不幸受傷被俘，但他以自己的人格魅力，贏得了藏軍長官的欽佩，將他送回漢營。后來赫赫有名的趙爾豐來到昌都，趙慧眼識珠，躍升陳為管帶，領(lǐng)軍駐守工布江達。陳由此結(jié)識了藏軍營官加瓜彭措，并成為好友。在一次同僚宴請中，陳偶見加瓜彭錯的侄女西原。西原騎射技藝嫻熟，引起陳的注意，后來兩人結(jié)為夫妻，從此衍生出一段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再后來，陳率兵進攻波密，西原隨夫上了戰(zhàn)場，在危急時刻，西原舍身忘死，挽救了陳和兵士們的性命。最后，在陳帶領(lǐng)一百多名兵士回歸內(nèi)地途中，因帶路的喇嘛走錯了路，他們迷失在茫茫絳通草原（也就是現(xiàn)今的西藏那曲地區(qū)），后又被迫冒險在嚴寒的冬季翻越唐古拉山。在冰天雪地之中，斷糧七月有余，忍饑挨餓，茹毛飲血，僅七人生還西安。不久之后，西原不幸罹患天花，多方醫(yī)治無效，棄陳而去。陳在書中寫道：……到了四更天，西原將陳喚醒，哽咽而言：‘西原萬里從君，一直行影相隨，不想竟然病入膏肓，不得不與君中道而別。君若有幸得到幫助，脫離此地，我死亦瞑目了。如今算來，家中書信應(yīng)該不日即到，愿君南歸途中，一路珍重，西原已不能隨行了。’西原語音一落，長吁一聲，溘然而逝。陳撫尸痛哭，幾乎氣絕。寥寥數(shù)語，將一個情深義重的藏族奇女子，在與他生離死別之際，說出的那一段感人肺腑的話，描寫得栩栩如生。接著，陳的筆鋒一轉(zhuǎn)：……中午過后，終于裝殮，下葬于西安城外的雁塔寺。陳回想起西原追隨自己的種種艱辛，撫棺大哭?；氐骄犹?，已不見西原身影，“只覺滿室清冷，幃簾飄飛，恍然如歷隔世，又不禁仰天長哭，淚盡聲嘶，大呼：天胡不吊，厄我至此！”

讀了那本書，再聯(lián)想起在長沙看到的那兩部描寫藏族地區(qū)的好電影——“金銀灘”和“猛河的黎明”，我真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立即飛到西藏——那神奇而美麗的高原上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1957年2月的一天，大家還在焦急地等待辦事處的通知，旅社又住進了幾位新客人，其中的兩個人恰好就住在我和老田隔壁的房間里。一個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一個是年輕人，看那模樣就曉得是剛出校門不久的學(xué)生。一天，我正百無聊奈地躺在床上看書，隔壁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竟有點像扎西教了我?guī)滋斓牟卣Z，我立刻起身想去看看。隔壁的房門大開著，一個小伙子正在大聲念著一本小冊子。坐在他旁邊的一位中年人見我在門外探頭探腦，站起身來朝我笑笑，問：“有事嗎？”我連聲說：“沒事，沒事?！蹦侵心耆藚s是個“見面熟”，幾步就走了出來，熱情地說：“來，來，請進屋來坐坐吧。”我進到屋里，說：“剛才聽到他在讀什么，我就想過來聽聽?！薄耙娒媸臁毙χf：“他是在學(xué)藏語?！薄安卣Z”兩個字就像一只釣魚鉤子，一下子鉤起了我的興趣。我問“見面熟”：“同志，您們也在西藏工作嗎？”他說：“我們剛進藏不久，這次是來西安出差的?！苯又麊栁遥骸澳銈冏≡谶@里干什么呀？”我告訴他 ，我們是湖南赴藏的干部。聽到我的這句話，剛才那念藏語的小伙子不念書了，抬起頭來插話說：“聽說西藏的民主改革推遲了，漢族干部和部隊很快就要大批內(nèi)調(diào)，你們還在這里等著進藏？”我問他：“我們連西藏的邊邊還沒有走到，就要向后轉(zhuǎn)，這是為什么呢？”小伙子笑著說：“這個問題嘛，說起來話就長了。”我說：“那就請你給我講講吧?！毕旅婢褪切』镒诱f的情況（為了更加準確，我現(xiàn)在引用《西藏革命史》中的一段話）：

去年（1956）11月22日，達賴和班禪兩位喇嘛應(yīng)印度政府的邀請，去印度參加釋迦牟尼涅槃二千五百周年紀念活動，少數(shù)西藏上層反動分子利用這個機會，勾結(jié)帝國主義，進行了一場反對西藏進行民主改革、挑撥達賴留在印度搞“獨立”的罪惡活動。后來周總理出國訪問期間，連續(xù)三次在印度新德里同達賴喇嘛談話，向他傳達了毛主席關(guān)于西藏目前不實行改革的指示，表明中央對改革問題的態(tài)度。1957年1月1日，總理再次向達賴傳達了毛主席的決定，說是在第二個五年計劃內(nèi)西藏不實行改革，并說六年之后是否改革，還是由達賴來決定。

我說：“可是現(xiàn)在西安辦事處的劉處長還說要我們耐心等通知，還說要安排我們在西安的學(xué)校進修。”小伙子笑著說：“我想，那‘通知’肯定很快就會來了。那就是：立定，向后轉(zhuǎn)，齊步走！”說完這句話，他笑著回頭對“見面熟”說：“隊長，我這口令喊得像個當兵的嗎？”隊長連連點頭，笑著回應(yīng)說：“像，像，像?？赡銓⒉卦捒禳c學(xué)‘像’那就更好了?！蔽覇栮犻L：“你們也要內(nèi)調(diào)嗎？”隊長說：“你們這些行政干部聽說是哪里來哪里去，我們這些‘游擊隊員’就可能要留在青海了?！蔽矣謫枺骸澳撬€學(xué)藏話干什么？”隊長說：“青海礦產(chǎn)資源豐富，同時也有著廣大的藏區(qū)，學(xué)好藏話對我們這些四海為家的地質(zhì)隊員好處大著喲。”

我就這樣認識了“見面熟”，還知道了他是剛組建的西藏地質(zhì)局的趙斌隊長。那念藏語的小伙子姓蔣，南京地質(zhì)學(xué)校畢業(yè)生。再后來我們接觸多了，我覺得趙隊長好多地方都跟衡陽縣的韓科長很相似。我向小蔣打聽他的情況。小蔣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神情，說：“我們隊長是1938年參加革命的老八路，1950年又參加了抗美援朝戰(zhàn)爭，還是獨立營的營長?；貒筠D(zhuǎn)業(yè)到了地質(zhì)部，聽說是何長工部長批準他進的藏?！焙髞斫煌嗔耍矣X得這位趙隊長不但是個“見面熟”，還特別有同情心，特別愿意幫助人。一次趁著小蔣上街辦事去了，他一個人在屋里休息，我就過去，將自己的情況，包括那羞于啟齒的“地主+官僚”的家庭成分，還有就是1953年當兵政審不合格的情況，都“竹筒倒豆子”，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他，還說了我不想回湖南的原因。聽了我的話，平時里“未曾開口三分笑”的趙隊長，臉上沒有了笑容，但從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對我的理解和同情。他說：“黨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我相信這句話，你也一定要相信。1951年在朝鮮，上級給我們營派來個跟你同姓的書記員，一個大學(xué)生，一口流利的英語?？伤募彝コ煞謪s是資本家。一聽到‘資本家’那三個字，當時我的頭都大了，我找到政委，求他另外給換個人。政委說：‘現(xiàn)在我們對面的敵人不是國民黨，而是滿口哈羅哈羅的美國兵了，他們只會講英語，我們也就需要懂英語的人，我不會講英語，你趙斌會講嗎？’我說：我苦出身一個，沒上過一天學(xué)，哪里會講英語。政委笑著說：‘我也跟你一個樣。可是現(xiàn)在我們再去學(xué)英語還趕趟嗎？你趙斌抓來個“舌頭”，也只能是個啞巴呀。再說了，王書記員自愿報名來朝鮮，對這樣的同志，我們應(yīng)當熱情歡迎，還要幫助他們改造思想，使他們不斷進步?！谛睦?，我也承認政委說得對，但我當時心里頭就是感覺有那么點別扭，就是轉(zhuǎn)不過那個彎彎來。后來，后來那位王書記員卻表現(xiàn)得很好，后來還成了我趙斌的救命恩人！”說到這里，趙隊長的語調(diào)低沉了下去，眼睛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他繼續(xù)說：“一次，美國鬼子飛機轟炸我們陣地，我正指揮大家疏散隱蔽，只聽頭頂‘呼——’地一聲，緊接著有個人從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出去好遠，那人也緊緊地壓在了我身上。這時一顆炸彈猛地在我背后爆炸了。我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可是那掩護了我的人竟是營部書記員王尚志！他永遠地留在了朝鮮的土地上?！闭f到這里，趙隊長難過地低下了頭。過了好久，他抬起頭，清了清嗓子，接著說：“我還是那句老話：相信黨的政策，‘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闳羰且欢ú幌牖睾希蔷透纱喔业降刭|(zhì)隊去，能不能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工作，全靠你自己了，但我敢保證，山溝里頭的那些石頭蛋蛋和泥巴塊塊絕對不會因為你的家庭成分不好而瞧不起你！”這樣推心置腹的話，我可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呀！我心里熱呼呼的，一個勁地點著頭，那不爭氣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掉了下來。趙隊長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連聲說：“別這樣，快別這樣?！庇至⒓此实匦χf：“小王同志，你再好好想一想，若真的不愿回湖南，只要你的原單位同意，就干脆到我們地質(zhì)隊來好了。這個主我還是做得了的。”

那時候，我孤身一人，第一次離開湖南老家，每當夜深人靜，就會想起親愛的姆媽，想起她那雙粗糙但又溫柔的手；想起那香噴噴的蛋炒飯；想起這次離別時她那憂心忡忡的眼神；想起……。那種“離家萬里，舉目無親”的感覺真正讓令我五內(nèi)如焚。我還會想起郝部長、韓科長、任部長、李玉梅科長，想起那幾位共產(chǎn)黨干部對我的關(guān)心和幫助……。特別是郝部長1953年說的那一句好像連他自己也感到無可奈何的話：“……你的家庭出身……現(xiàn)在工齡又不滿三年，這次政審沒有通過?！币矔谖业亩皂懫饋?，我心里真正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的滋味都全了，心里頭就像塞滿了一坨亂麻。親人們，您們現(xiàn)在都在哪里呀？這時，與我同住一房的老田正在酣睡，發(fā)出陣陣輕微的鼾聲。我又想起了老田。是呀，老田是個好人，他那么好的政治條件，卻沒有將我當“另類”看，而是將我當成了小弟弟，他關(guān)心我，也很想幫我一把，但我倆畢竟不是“同路人”。想想看，我能要求跟著他回湖南省公安廳去搞刑事偵察工作嗎？想到這里，連我自己也被這荒唐的想法嚇得瞪大了眼睛。后來，我又想起了現(xiàn)在正睡在我和老田隔壁的趙隊長，我們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一個老八路，縣團級的干部（那時候，地質(zhì)大隊就是正團級），就憑著我這個“萍水相逢”的另類人的“一面之詞”，就能對我敞開心扉，這不就是人們所說的“緣分”嗎？……各種各樣的想法，像一條條的魚兒，在我的腦海里游過來又游過去。我越來越覺得趙隊長的話，句句都說到我的心窩窩里去了。我真舍不得離開他了。

第二天天剛亮，我想起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應(yīng)該給任部長打個電話，匯報一下情況?？晌迨甏?，想打個跨越幾省的長途電話真比登天還難呀。又要感謝趙隊長了，他竟然有那么大的本事，通過陜西省某單位的專線很快幫我將電話撥到了衡陽，讓我同任部長通了電話。我就將“進藏干部可能要全部返回內(nèi)地”和“我想留下來”，還有就是“我遇到了一位同您一樣，也是1938年參加八路軍的，又是您的河北老鄉(xiāng)，現(xiàn)在在西藏地質(zhì)局工作的趙斌隊長，他說只要原單位同意，他可以帶我去西藏的地質(zhì)隊”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任部長。部長在電話里一直“嗯、嗯”地聽著我說話，后來只是簡單告訴我：“一定要服從組織安排”，其他什么也沒有講。那一天，我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只斷線的風(fēng)箏，失魂落魄，雙腳發(fā)軟，飯也吃不下，回到旅店，鉆進被窩里流眼淚……

很快趙隊長和小蔣就要進藏了。與他們告別時，隊長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誠懇地說：“小王同志，我們相處時間雖然短，但你人聰明，有股子鉆勁，也很有理想，我喜歡你的性格。根據(jù)現(xiàn)在的形勢，我估計剛成立的西藏地質(zhì)局很快也要撤回青海了，你還是服從組織，先回湖南去。”他又遞給我一本薄薄的油印小冊子，告訴我，那里面有藏族地區(qū)風(fēng)土人情的介紹，有尊重民族風(fēng)俗習(xí)慣的內(nèi)容，有時間可以看看。他還將自己家屬（指他妻子）在西寧的地址寫在后面，說今后我們好聯(lián)系。

1957年3月，湖南省委赴藏干部大隊在西安待命進藏“待”了四個多月后，一個姓文的女同志，因為丈夫還留在西藏工作，她搬去辦事處繼續(xù)等車進藏，我們?nèi)邆€人全部返回了湖南。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556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