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都沒喝茶了。我并沒有喝茶的喜好，只是偶爾感覺有點困頓時才會少量地喝一點。每次喝茶前，我都會很習(xí)慣地把茶壺蓋子揭開，把眼睛湊過去，輕輕地按放在茶壺邊沿，慢慢地閉上眼睛，讓從茶杯里沖出來的熱氣蒸一蒸眼睛。

這大概是受了爸爸的影響吧。小時候的我家院子里，爸爸在自己做的火爐里點上幾根柴火，等火燒大而煙變得清淡之后，從盛茶葉的盒子里，用粗糙的右手抓一把茶葉，放進左手托著的茶鍋中，再倒上涼山泉水，把茶鍋往火爐上一放，一邊看著火爐燒茶，一邊點上一支自制的煙卷，坐在小木墩上，左手按住膝蓋，右手夾煙，眼睛盯著小茶鍋，“叭，叭”地抽了起來，好一幅自然的樣子，好一幅自在的神情。這時，火爐里燒柴禾噼里啪啦的聲音，伴著燒水時的吱吱聲，和著爸爸抽煙時的叭叭聲，嫣然一曲農(nóng)家之歌；此時，香煙、爐火煙、水蒸氣相伴著從院子里歪歪斜斜地緩緩升起，直到慢慢消失在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中，好一幅農(nóng)人恬靜的生活畫卷。這曲子，動人心扉，一直都縈繞在我的耳畔；這畫卷，刻骨銘心，不停地在我的眼前閃現(xiàn)。

還不到一支煙的功夫，水便開了，第一鍋茶也就煮好了?？粗诓桢伬锓序v地鬧個不停的茶水，爸爸身子往前一傾，依然在食指和中指見夾著煙卷的右手不緊不慢地伸過去，照著茶鍋的把子，大拇指與食指一撮合，輕而易舉，便把茶鍋從火爐里拔了出來。胳膊肘再一抬，手輕輕一轉(zhuǎn)，茶水便從茶鍋里奔流了出來，形成一條線，接進茶杯，滴滴答答地。隨后，爸爸又伸出左手，提起水壺向茶鍋里添上水，開始循環(huán)。循環(huán)時間會因時節(jié)的不同而長短不一，農(nóng)忙時，爸爸都要快一個節(jié)奏喝茶，循環(huán)的次數(shù)也少了很多；農(nóng)閑時，他的動作要慢半拍，循環(huán)的次數(shù)多了又多，甚至多到連他自己也記不住了，似乎除了喝茶之外，還真沒什么事情可干了。

燉好一杯茶后，父親便把翻滾著熱氣的茶，拖到眼睛前，把右眼眶扣在茶杯上，睜眼睛，閉眼睛，讓茶水氣蒸一會兒。然后，又換過左眼睛，扣上，繼續(xù)蒸。這樣之后，才開始喝茶。

我第一次看到他蒸眼睛時很驚奇，便問他為什么。他告訴我，用熱茶水蒸氣來敷眼睛的效果很不錯，可以明目。令人興奮的是他讓我也來蒸。我蒸了幾次，便喜歡上了這事兒。后來，每到爸爸喝茶時，便先讓我蒸眼睛，他一只手托著茶杯，我屁股一撅，頭往下一伸，眼睛扣在茶杯上，睜眼，閉眼，嘴角偷笑著，任憑水蒸氣在自己的眼睛、眼眶上放肆，感受著爸爸的另一只粗糙的手在自己的后腦勺上慢慢拂動時帶來的幸福，聽著他叭叭的抽煙聲，鼻子里充斥著一股混雜味。而每當(dāng)我蒸眼睛時，他都會后蒸或者干脆就不蒸。后來想想，我那時喜歡上蒸眼睛的原因，并不是為了保護眼睛，而僅僅是出于一種好奇，或者僅僅是想破壞爸爸的喝茶環(huán)境而已。

慢慢地，我長大了，可爸爸卻變老了。長大后，我經(jīng)常不在家，而爸爸依然守候在家里。多少年了，他的習(xí)慣還是沒有變，他依然喜歡用茶水蒸眼。多少年來，我的習(xí)慣也沒有變。本不怎么喝茶的我，偶爾端起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時，便趕緊把茶杯放在眼前，眼眶扣在茶杯上，開始用茶水蒸眼。(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而每每此時，眼睛都會眨巴著穿過熱茶水蒸氣，透過茶水，看到了爸爸的眼睛，看到了他喝茶時的樣子，看到了承載著他的院子和院子上的藍(lán)天白云。

就在這一刻，眼眶濕了，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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