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哥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長得凸頭凹腦，說話怪腔怪調(diào)，特有個性，是那種看一眼就很難忘記的人。他舉止斯文，即使最困頓的時期，仍不失風度。拉得一手好二胡。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所以我至今記得他。

有一年暑假，我跟著三哥到一個養(yǎng)路的道班找副業(yè)，掙學費。那時三哥因為男女作風問題被開除公職，家里呆不住，像個流浪漢一樣，到處游竄著找副業(yè)，求生活。聽三哥說，張哥是一個公社的社長，犯了錯誤，受了處分，也弄丟了飯碗，這次也是出門找副業(yè)的。他們二人可謂是天涯淪落，同病相憐。我們便同行。

走了很遠的路，天要黑的時候，我們才趕到小城。要到那個找副業(yè)的道班，還要走不短的路，我們便在張哥家過夜。后來才知道，其實，那也不是張哥的家，是張哥小舅子的。張哥領我們進去，他小舅子出來打了個招呼，不冷不熱的。那屋子光線很暗，沿著仄仄的老式木樓梯爬上去，每上一步，樓梯都要“吱吱”地發(fā)出夸張的呻吟。張哥把我們殷勤地引到一間臨河的小屋子安頓下來。三哥讓我留下，說要出去會個朋友，叮囑我別亂跑，然后就出去了。

入夜了，忽然下起了雨。雨點撒潑似的在瓦片上胡鬧著，不時一頭撞在狹小的玻璃窗上，“啪”的一聲，留下一道印痕。一會兒，玻璃窗就像一張淚水淋漓的骯臟的臉。屋子里更暗了，張哥拉亮燈。那燈不怎么亮，像瞌睡人的眼。沒什么事做，張哥便拿出一把二胡，調(diào)好弦，閉著眼睛，咿咿呀呀的拉起來。二胡這玩意我見過，隔壁的二哥曾經(jīng)做過一個。弦子用的是馬尾毛，竹筒上繃的是蛇皮。二哥拉的二胡，像他晚上睡熟后滋滋的磨牙，像鋸木頭，難聽死了。老實說，我還沒聽過張哥拉的這樣美的二胡曲，聲音是那般的哀怨，那般的凄涼。只有在女子出嫁時，遠嫁他鄉(xiāng)的女子拜別父母哥嫂，哀哀地哭訴著要年邁的爹娘保重，囑托哥艘照顧好老人，一詠三嘆，欲語還休，才有這般動人；只有在送葬時，鞭炮震天的響，鑼鼓沒命地敲，扶著黝黑棺木的親人，悲痛欲絕，號啕痛哭，才有這般的驚心。想著我離開爹娘，要到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掙錢，前途未卜，心里突然感到難受，十分凄惶，悲從中來，忍不住潸然淚下。忽然，張哥的小舅子怒沖沖地闖進來，沖著張哥吼道：“你煩不煩，要拉在你自己家里去拉！”張哥一驚，手一抖，“砰”的一聲，弦斷了，二胡聲戛然而止。張哥像觸電一樣，楞在了那里。他垂著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難看極了。半晌，張哥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掏出手絹，默默地輕輕地擦拭著二胡。他吃力地站起來，似乎承受不了二胡的重量，腳步有些踉蹌，走了出去。我有些不知所措，很尷尬。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三哥便向張哥告辭，往道班里去。張哥要去另一個地方。我問起張哥的事，三哥興致不高，說得含含糊糊，但我還是大致弄了個明白。原來，張哥是個頗有才氣的人，吹拉彈唱，樣樣都行。也有能力。他看上了一個下鄉(xiāng)的女知青，拼命地追求。這個女知青有個戀人，是一個領導的公子，定了婚的。后來，這女知青經(jīng)不住他死纏爛打，終于被感動了，就嫁給了他。兩口子都喜歡音樂，一唱一和，日子雖然苦點，但恩恩愛愛，不久就有了孩子?？墒牵瑥埜鐓s因為這事得罪了領導，這領導便記恨在心，恰好冤不逢神，張哥住的那個隊搞瞞產(chǎn)私分，被這領導知道了，就挾嫌報復，把張哥給撤職查辦了。那知青，張哥現(xiàn)在的妻子，也被死死的卡在了鄉(xiāng)下，回不了城。女方家里人，都認為是張哥害了她，把一腔怨氣就全撒在張哥身上。末了，三哥悵悵地嘟噥了一句“紅顏禍水”，我不懂。問他，他只是狠狠地抽著悶煙，無情無緒，再也懶得說話。

再見到張哥，是我在小城讀高中的時候。那時，張哥恢復了公職，調(diào)到離城不遠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工作，妻子也找了一分事做，但還是住在他小舅子家。見到我，他已不認識了。我說起那年去道班找副業(yè)的事，他才回憶起來。他邀我進屋坐，因為還要趕著到學校上課，我委婉地謝絕了。他穿著體面，滿面紅光，說話雖然還是怪腔怪調(diào)，但依然透著親切。知道我在縣城讀高中，他由衷地高興，要我有什么困難就找他。他問起三哥，我只知道三哥也恢復了公職，其他情況我了解不多，他也就沒有深問。之后，我再也沒有見著他。(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次，和三哥閑聊，說起張哥。三哥說他很不幸。改革開放后，城里的一些人掙得到錢了，日子越過越好。他的妻子嫌他掙不了錢，老是賴著臉皮住在她娘家，受冤枉氣，就經(jīng)常和他吵鬧。不知怎么的，他妻子竟看上了家門前一個牙醫(yī)，一來二去就好上了，后來干脆拋下他和孩子，跟牙醫(yī)跑了。聽了三哥的話，我有些發(fā)傻。他倆也算得上患難夫妻了，演繹了那么美的愛情?？嗟娜兆佣及具^來了，卻因為錢，老來裹腳，夫妻分道揚鑣。所謂的愛情，無論怎樣詩意，怎樣浪漫，怎樣的風花雪月，都很難經(jīng)受時間的考驗。現(xiàn)實生活里，愛情往往不敵金錢，不像書中杜撰的那樣，多少有些靠不住。張哥給我上了一堂很生動的人生課。

再過了些年，我也跌跌撞撞地擠進小城，開始在小城討生活，當起了小市民。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才知道錢真的很重要。城市是只認錢不認人的地方。而且，城市像一面高懸的神奇的魔鏡，不斷地把錢殘忍地變小、放大，讓你很清晰地、很深刻地看到錢觸目驚心的美和丑。寄生在城市，就如同高山植物移栽在低山，適應起來并非易事。

當年張哥寄居的地方，還依稀可辨，但早已被一幢幢高樓所擠占。偶爾駐足，便也想起張哥，想起他的二胡，想起二胡弦上縈繞的悲悲切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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