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花臺里，栽滿了修剪整齊的冬青。即使到了冬天，冰封雪飄，萬木凋零，它仍然堅持地綠著，孤傲地、固執(zhí)地舉著一團團蒼綠，似乎是在向宇宙示威。

初見這種叫冬青的樹，已有十好幾年了。那是在一個十分陰郁的深秋的日子里，在公路邊的一戶人家前。連綿的秋雨，使大地猶如一張又臟又破的吸不住水的海綿。有霧在遠處的山頭霧著。整個天地，像癟了氣的氣球，似乎縮小了許多，讓人感到莫名的壓抑。

忽然，我看見了那棵冬青，那團蒼綠使我眼前陡地一亮。它的冠，綠球似的，在風中左右搖晃，似乎要滾落下來。

那是一棵足有碗口粗的冬青樹，一丈來高。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樹冠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繁密的枝條如網(wǎng)一樣地交織著，每一個枝條上都綴滿了茂密的葉。那葉雖大小不一，但都是一個模樣，既不修長，也不寬闊，很普通。雖然都綠著，但綠得極有層次。里面的綠中帶嫩，中間的綠中帶藍，最外面的則是那種老綠，綠得純粹，綠得蒼涼，我稱之為蒼綠。秋雨中，樹冠所及，竟保持著一圈干燥，像一把撐開的碩大無比的傘。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樣的樹叫“亭亭如蓋”。

主人熱心地告訴我這樹的一些情況，說這樹俗稱大葉黃楊，易活，折一枝條插到土里就能生根。樹長得極快，要經(jīng)常剪枝，才能保持樹形。長成這樣大的一棵樹，不過七八年。

我?guī)ё吡艘唤刂l，插進了自家的花臺里。果然一插就活。這樹發(fā)芽也極早，隆冬里，芽胞就迫不及待地孕育在枝頭，肥碩、壯實，像早熟的女子。春風剛剛刮起，它就試探著張開芽胞。春雨來臨的時候，它已長全了身子。春雨一澆灌，它便拔節(jié)，抽苔，一個勁地向上瘋長。(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兩三年，不知不覺就長成了人把高。這時候，便要開始剪枝了。一般是剪成球狀。剪了又長，長了再剪，一年要修剪好幾次。

后來，發(fā)現(xiàn)這樹其實很普通，用來綠化則可，于美而言，則品位未免低俗了一些。因此，就把它從花臺里挖了出來，移植到了不惹眼的屋角，讓它自生自滅。

花臺里，一棵冬青不好看，但如果是一排，一片，看起來整齊劃一，也有一種美，整齊的美，勻稱的美。在校園里，在大地失去了綠色的時候，在陰霾的日子里，看一眼，多少也能給人一些慰藉。這世界，越是缺少什么，我們越是渴望什么。

或許，任何東西都是如此，有一個新鮮感。朝夕相處，就不免生厭，產(chǎn)生審美的疲勞。漸漸地，就發(fā)現(xiàn)學?；ㄅ_里的那一排排冬青，有些不順眼。婀娜的姿態(tài)未免做作，團團蒼綠無不透著諂媚，那一身的青春掩飾不了沉沉的暮氣。就連那種所謂的整齊，也感到不過是低劣的化妝，反而使它失去了個性，丟掉了自然的本色。

我想到了那些可敬的園丁，對冬青的枝葉剪了又剪，不厭其煩，唯恐不能整齊劃一。他們不知道，他們追求的所謂“美”，其實是一種對美最大的褻瀆和傷害。而我呢，五十步笑百步，不也手持考試的利剪，日復一日地在三尺講臺上修剪著一株株的“冬青”，還沾沾自喜那種整齊劃一嗎？我有些惘然。

然而，秋冬之際的校園里，除了冬青的那抹綠，那綠中透出的點生氣，那生氣展現(xiàn)的一點希望，尋找真還不易。我能奢求什么呢？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531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