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生于己未羊年，于戊辰龍年10月14日去世，享年70歲。在家族中排行老四（在我的記憶中好多鄉(xiāng)親都管他叫四哥），上有兄長、姊姊各一，下有弟弟一人。當(dāng)時，大家庭的分工是這樣的：祖父常年在外，開診所行醫(yī)，祖母在家?guī)ьI(lǐng)兒媳們做飯、織布做家務(wù)，大伯父掌管全家事務(wù)兼附近幾個村落的訴訟師（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律師）；叔父是學(xué)生，后來做教師，生前退休于蓮湖區(qū)團(tuán)結(jié)小學(xué)；而姑姑做她的大家小姐，整天玩牌、抽煙，養(yǎng)尊處優(yōu)；父親帶著幾個長工長年在田里干活，父親的一生是辛酸、苦難的一生，也是為大家庭、為兒女操勞、奉獻(xiàn)的一生，篤信佛教的姐夫評價父親，說父親的精神是菩薩的精神。我只記得父親木訥少言，只知道苦做（心痛，落淚?。?。母親在世時曾講過，父親少時，在自家的私塾里讀書，天資聰穎，七、八歲時因突發(fā)高燒而失聰輟學(xué)（因祖父外出行醫(yī)，久而未歸，延誤而致），由此埋下了父親苦難人生的種子。

父親是種田的行家里手，一輩子和土地沒有分開過。父親走的那年的秋天，我秋忙假在家?guī)兔?，那時父親的時日已經(jīng)不多了，時不時心疼就會發(fā)作，疼痛襲來時，可憐的父親把胸口頂在堅(jiān)硬的炕沿上，身體像一張拉彎了的弓（淚落如雨）。。。。。。但在稍微舒坦的時候，他想的還是田地和莊稼，看著我摘豆子，竟然對我說：“明年，爸給咱駱駝嶺那3分地種上芝麻，俺娃回來就能吃芝麻鹽坨坨了?！毕氩坏?，這竟是我聽到的父親最后一句話！父親是智慧的！他有一顆善于經(jīng)營的頭腦。在計(jì)劃經(jīng)濟(jì)年代，經(jīng)常做一些小生意，我記得夏季時父親常會販一些蔬菜來賣，秋季則賣時令鮮果，冬季時就賣紅棗，核桃，花生，瓜子，各種刀型糖，辣子糖等等，腿腳靈便時，就到學(xué)校，鄰村去賣，后來，病魔纏身，就在村口車站旁賣，還帶上茶水，汽水，啤酒，等，引得幾個老頭紛紛仿效。在農(nóng)業(yè)社時，父親在隊(duì)里經(jīng)常干的活就是賣豆腐——父親的口算能力特別強(qiáng)！隊(duì)長給父親派一個年輕人用架子車?yán)隙垢?，父親跟在后邊，上衣永遠(yuǎn)不子，腰間扎一腰帶，別一旱煙袋，雙手背后，不遠(yuǎn)不近，不緊不慢，邊走邊吆喝，拖著長長的音：“賣——豆——腐——嘞——”我曾問過他，干嘛要和車子拉上一段路，父親說，倆人一起走，人家聽到你的聲，從家里走出來，你都走了，豆腐買給誰？要走走，停停，不斷吆喝，才賣得快。父親賣豆腐時，打豆腐很準(zhǔn)，算賬很快很清白。那時都是用苞谷換豆腐，大致是1斤苞谷喚8兩，或者是1毛2分錢買1斤豆腐，都是小數(shù)乘除法。父親常常手起刀落，一邊告訴人家苞谷多少換多少豆腐，或者這是多少豆腐應(yīng)付多少錢，一清二楚。父親跟別人拉出去同樣多的豆腐買回來的錢總比別人的多。那些貧下中農(nóng)子女整天跟著他們娘老子整人——那會這些？他們都樂意跟父親去買豆腐——能逛，不用操心，還不用帶干糧（父親自有妙招填飽他們?nèi)庇凸阉亩亲?，還能掙補(bǔ)貼.父親還是十里八村出名的泥水匠，壘鍋灶、砌墻、蓋房，特別是盤炕人們都會去請他，父親總會樂呵呵地去幫忙，那時人們那么純樸，那么厚道，都是分文不取，最多吃一碗干面而已。父親似乎沒有什么開心或郁悶的事，總是那么悶聲不響做自己的事，最享受的事大概就是閑了抽一鍋嗆人的旱煙，碰到這種情況，我就會很不高興的走開。父親是愛他的兒女的。他的愛，是宏大的，震動性的，也是酸澀的，讓人心靈無法承受之重（因?yàn)檫@個原因，我心悶極，幾乎窒息，寫此文而幾度擱筆）。先說大家庭的分家。父母的前四個孩子都是女孩，因而很不受祖母的待見，母親由此對祖母很惱恨，祖母歧視女孩，有次，三歲的三姐看見堂姊堂兄拿著饃吃，也要，祖母卻惡言相加，兇橫地抓起三姐摔到門外，可憐的小小女孩頭碰在門前的青石獅子上，血流滿面。這個場面恰巧被從田里勞作歸來的父親看到，父親什么也沒說，把全家四十多口人吃飯的大鍋搬到，子里，打碎了，用撅頭挖掉了灶臺，站在院中，要求分家。從此，曹氏大家庭不復(fù)存在！這樣的父親是偉大的！是令兒女敬仰的！還有一件事一直沉沉的壓在我的心上，那時，我還小，記不起幾歲了，那是也個秋天，村頭有一片很大的果園，果園里有各種果樹，初冬時節(jié)，人們把柿子摘下后，放在地窖里，在旁邊再挖一坑，把二者相連，在坑里加柴燒火，熱量到達(dá)地窖，幾天就可將柿子烘軟，原來酸澀的柿子就變得綿軟香甜了。那天開窖，窖邊圍了好多人，我生性懦弱，從不到人多的地方去，那天，竟鬼使神差，也隨大人擠在那里。柿子出窖了，烘得很成功，一個個，紅彤彤，散發(fā)著誘人的香甜。那些大人——都是隊(duì)長什么的，抓起柿子就吃，我一個黃毛丫頭眼巴巴的看著他們，那年代，柿子可是無上的美味啊。這時，父親不知怎樣也拿到了一個柿子，悄悄走到我跟前，嘻嘻憨笑著：“俺娃也吃一個！”還沒等我拿到手，就聽有人銳聲大喊：“哎，你怎也拿柿子？”那些人紛紛呵斥著父親，父親訕訕陪著笑臉。。。。。。我很窘，拿著柿子，不知怎么把它吃下去的，不知當(dāng)初那個柿子的味道怎樣，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我心里——父親被人踐踏著尊嚴(yán)，用屈辱給小女兒換取一只柿子。每每想起這件事我就心痛到窒息。

在那樣唯成分論的年代，父親頂著一個被人歧視的身份，又加之自身的缺陷，常常遭人白眼，受盡屈辱。他對兒女的愛就像鳥兒受傷的翅膀，沉重到難以張開，難以護(hù)佑。提起父親，我們無語，只有心碎。88年，三哥參加工作不久，我也即將上班，好日子就要來了，父親卻永遠(yuǎn)的走了，撇下了他的親人，再也回不來了！依稀淚光中，又見慈父憨憨的笑，又見他黑棉襖敞開著，拿著旱煙袋，吆喝著：賣豆腐了——

無知、幼稚鑄下的過錯永無悔改之日了，那時，我總覺得父親令我難堪，父親在車站做生意時，我正上初中，為了不讓同學(xué)知道他，我上學(xué)總繞道走。母親讓我給父親順路帶飯我也總是千推萬脫，不肯從命。唉，今天想起這些，真是痛心，悔之晚矣！真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p>

我不見父親已20多年了，期間，我只夢見過兩次他老人家。一次我站在一棵蘋果樹下，遠(yuǎn)遠(yuǎn)看見父親和一伙人拿著他的大大的黃帆布包，行色匆匆，好像去進(jìn)辣子糖一類的商品，走遠(yuǎn)了，又回過頭憨憨地對我笑；另一次沒有任何場景，只有父親對我說：“爸現(xiàn)在青龍寺呢?！蔽也恢帻埶略谀睦?，后多方查詢，終有下落，確有其寺，奇哉！也許，青龍寺真是父親魂魄的寄居地？冥冥之中真有神靈在護(hù)佑？青龍寺——已是我祭奠父親的圣地。

父親啊，女兒懇請如果有來世，我要再做一回您的女兒，只是不做小女，我要做長女——只為陪您時間長一些，以行女兒之孝，彌補(bǔ)今世虧欠！(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安息吧，父親！

——寫于先考辭世22周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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