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整整一年了，五月十日跟著母親和哥哥姐姐一起回家去看看父親。家鄉(xiāng)的路已不是一年前父親離開時的崎嶇，平整的路面，開車的時候再也感受不到前行的危險。在那片山里的土地，父親靜靜地安息，他的笑容一如昨天。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父親已經(jīng)漸漸地離我們遠去，我不會時常想起他，更不會時常在夢里與他相見，可是，那些跟父親一起走過的三十年的歲月已經(jīng)深深地鐫刻在記憶里。

在我的心里，我一直以為哥哥姐姐對父親是更為眷戀，成年以后的他們對于父親有過于我的付出，尤其是在父親重病的十五年中。在我的心里，我一直以為如果有一天父親離開了，我不會有太多的文字記錄，是因為我更愛母親一些。

當(dāng)歲月漸漸走遠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無論是母親還是父親，他們在我的心里一樣重要。在細水長流的日子里，父親的愛溫潤而綿長，不落痕跡卻深刻相依。

一、

六歲以前的父親很是玩劣。爺爺在鄉(xiāng)里教書，按理說，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爺爺應(yīng)該喜歡疼愛父親才對。在爺爺眼里，父親不聰穎且甚至有些愚鈍，爺爺不喜歡父親，對他很是嚴(yán)格。四五歲時的父親，就被爺爺強加管制，讀四書，背五經(jīng)，一旦讀不下來，背不了，一旦遲鈍，必是一翻家法加身，父親在爺爺面前縱是小心翼翼，也不能討好。成年以后的父親回想起爺爺對他，依然是心有余忌，他說有一回，一家人圍桌吃飯，他也不過五六歲的樣子，飯桌下，父親的腳晃來晃去，爺爺一腳給父親踏出去，踏在腳踝上，皮都劃破了，滲出血，就是這一腳，踏醒了父親，他知道，爺爺是不可能喜歡他的，他更是躲著他。

父親六歲多的時候，爺爺感染風(fēng)寒成疾，永遠離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爺爺?shù)碾x開，在父親小小的心里，有了對未來的未知與惘然。那個時候，他開始懂得生活的不易，開始跟著奶奶一起承擔(dān)生活的重。

爺爺雖然離開了，一字不識的奶奶也沒有放棄對父親的培養(yǎng)。也許是因為舊時的觀念，也許是因為奶奶對爺爺傾注了一生的愛，但更是為了父親的成長，她從此在何家溝一守幾十年，直到寂寥的時光消失在歲月的蹉跎里。那個年代，一個家沒有壯勞力在鄉(xiāng)里是站不住腳的，奶奶叫上她的弟弟一起在何家溝撐起了這個家。

懂事后的父親不再頑劣，他終于懂得：書中自有黃金屋。奶奶不舍得讓他干活，讓他把更多的時間用在學(xué)習(xí)上，這也是后來，當(dāng)父親在教育我們仨的時候，也如奶奶一樣全情以付。走出何家溝，是少小的父親最為渴望的夢想。帶著他的夢，帶著奶奶的期待，父親的腳步一次次翻山越嶺，從私塾到學(xué)堂，再到縣里的初中，直至省城，他一路行來，風(fēng)雨十余年。

在父親那里，我沒有聽到太多關(guān)于他幼年時的故事，或許是因為生活的過于沉重，他不愿提及。

二、

我曾經(jīng)看到父親掉過兩次眼淚。

奶奶一直很喜歡吃一種外脆內(nèi)酥的糖，工作以后的父親，無論走到哪里，每一次回家，一定要給奶奶帶上一些這樣的酥心糖。奶奶一生唯一留下的一張照片，是在家鄉(xiāng)的竹林邊父親找人給她照的。沒想到，那張和藹可親的笑臉成了最后的離散。奶奶走后，父親一直把那張照片放在家里書桌的玻璃板下，不讓人碰觸。

我七八歲的時候，正在學(xué)校里上課，父親找人給我?guī)г挘悍艑W(xué)了直接回老家。從城里的學(xué)校回老家要走十多里路，還必定要走很長一段山路。家里一定是發(fā)生了大事，父親已經(jīng)顧不上我了，他管不了我那么小的年紀(jì)是否能自已走回去。放學(xué)以后的我，怯怯地翻山越嶺，走了好幾個小時才跑回去。直到今天，那段雜草叢生的山路依然時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我一直是奔跑的狀態(tài)。

等我回去，天快黑了，家里一片忙亂。第一次，近距離面對摯愛的親人離世，我有些害怕。灶門前，父親正在燒火，爐火照得他的臉通紅，他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跟我說：“你婆婆走了，你去看看她?！蔽遗荛_了，卻沒敢去看奶奶最后一眼。多年以后，父親的離開，我已經(jīng)從容地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看父親，那是作為兒女對父親最深的一份眷戀。

送別奶奶的時候，我看到父親第一次哭了。

三、

父親的一生極喜讀書，小時的他穿山越嶺也要去求學(xué)。跟母親成家后有了我們仨，在教育上更是對我們毫不含糊。他始終堅信：書中自有黃金屋。始終堅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我 小時候，父母分居兩地，父親常年在外奔波，母親在家里操持。為了能讓我更好的求學(xué)，六歲的我被他們送到縣城就近的一個表姑家里。第一次去表姑家，在昏黃的油燈下，父親一筆一劃教會我寫自己的名字，他跟我說，他會常常來看我。就是這樣狠心的父母，為了所謂的前程，全然不顧及我幼小的心靈怎么盛得下離別。

在表姑家里，我一住就是一年。工作之余，父親真的會來看我。有一天，他來，也是在那方油燈下，他跟我說：幺兒，你認字有那么多了，可以開始寫日記。我那么小，怎么可能懂得寫日記的含義，更何況是在那樣的年代。我怯怯地問他：什么是寫日記。他說：比如你今天幫著表姑掃地，燒柴火做飯這些生活細節(jié)用漢字記下來也就是一篇日記。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從此開始了我人生第一節(jié)關(guān)于用文字表達思想的課。

在表姑家里的那一年，父母親從來沒有一起來看過我，而父親每次來，最怕見到他的笑，那么慈祥，那么和藹。哪怕是看到我在學(xué)習(xí)上的不努力，他也不會輕易動手，最多也就是和言細語地給你說說。正是因為他的溫言軟語，讓你無力回避。

父親每次來，走的時候我會哭著跟在他身后很遠。有一場雨一直下在我心里三十年揮之不去，也就是父親在那個時候來看我走時的場景。應(yīng)該是春末夏初雨季的一天，月白的夜，雨后的道路兩旁全是泥澤，路的中間因為車子輾過的痕跡，出現(xiàn)兩條深深的溝壑，鞋子踩在路面上，一腳泥，一腳沾，扯都扯不脫。父親離開的時候，我嘶心裂肺在跟在他后面，父親一步三回頭，跟我揮著手說：“幺兒，快回去了，快回去了，爸爸等兩天就來接你回家。”明明知道那是父親的謊言，我還是甘愿相信，大哭著背向著他往回走。

四、

上完小學(xué)一年級，父親把我從表姑家里接了回來，其時，哥已讀高中。父親對我們的管理方式如出一轍。父親會把七八歲的我關(guān)在小屋里晨讀，他說人一天最好的記憶是從早晨開始的；也會把十六七歲的哥關(guān)在屋子里看書，他說人一生高中三年是很關(guān)鍵的時刻，書到用時方恨少。可是，調(diào)皮的我那個時候是不懂得父親的一番苦心的。睡意朦朧里被父親叫醒，等他離開，我也會把門緊緊地鎖上，開著燈，倒頭再睡。有時候，父親會關(guān)了我房間的門讓我在里面看書，他們在外面看電視，而我會把房間門框上方的玻璃窗張開一個縫，用玻板反射的光影來對著電視機看電視。哥后來也說，縱然很多時候被父親守在旁邊看書，他的思想?yún)s早已不知道云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幾年，我們的家住在三樓樓道里長廊盡處的兩間房。單位里每家每戶把烽窩煤放在樓道里做飯，每到飯點，各家各戶煙火裊裊，香氣撲面。而我們家，有了我們仨，父親薪水微薄，家里的生活一再緊張。父親會在菜場里去買快要下市的菜，或是三五天才能讓我們見到一些油暈。縱是這樣清湯刮水的生活，父親還是會安排得有滋有味。有時候鄉(xiāng)下親戚送來的時令水果或是逢場過節(jié)父親也會給我們買來點心，他會分成三份給我們，并且規(guī)定我們每人每天只能吃好多。不爭氣的我總是早早地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再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姐姐享受美味。

哥高考前夕，家里的生活尤其不易，為了給哥增加營養(yǎng)，父親把家里的雞蛋鎖在柜子里，每天給哥煮上一兩個吃。我是每天都會打開柜子去數(shù)雞蛋看看少了多少，撅著嘴跟父親表示不滿。當(dāng)生活日漸好轉(zhuǎn)的今天，我從來沒有再嘗過雞蛋，卻怎么也忘不了那些年數(shù)雞蛋的日子。

五、

我八歲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父親的一只眼睛永遠失去了光明。他不再常年奔波在外，回到單位做了后勤管理。哥高考以后去了外地。或許是因為哥的高考不盡人意，父親用了更多的精力在我的身上。

初中三年，父親偶爾會在教室外等我回家。中考選修的時候，父親執(zhí)意讓我讀了高中，選擇了理科，他說：學(xué)好數(shù)理化， 走遍天下。

高中三年，父親更是不遺余力地給我買來每個科目的復(fù)習(xí)資料。甚至有一回，天都黑了，為了去報亭給我買一份高考前的《語文報》，一不小心撞到了電線桿上。一只眼睛本已看不見，撞傷的另一只眼睛包扎起來后，父親月余才好轉(zhuǎn)，不知道那一個月他行走不便是怎么過來的。

高考時，因為發(fā)揮失利，我去了很不理想的學(xué)校，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晚，父親坐在燈影下跟我說：“幺兒，再補習(xí)一年如何？”年幼的我并不知道這就是人生的轉(zhuǎn)折，我只看到那是父親第二次在我面前掉下眼淚。

去成都上學(xué)，父親沒有送我。后來的幾年，父親會在給我的來信里提到：希望我能繼續(xù)深造?？墒俏乙呀?jīng)不能靜下心來好好學(xué)習(xí)，直到畢業(yè)。

六、

父親的一生，為人實在，工作認真負責(zé)。那些年，生活最為艱苦的時候，逢場趕集，家里來了鄉(xiāng)下的親戚，過了飯點，父親也一定會留人吃頓便飯，哪怕是一碗清水掛面。大多時候，因為過了飯點，父親為了煮上一碗面條，把己經(jīng)熄了火的烽窩煤重新點燃，煙薰火燎里照著他的臉，也照亮他的善良與寬厚！

正是那一份善良，那一份寬厚，晚年的父親收獲了所有人的尊重。

有時候，人生總是會有一些缺失。當(dāng)我們家里的生活日漸好轉(zhuǎn)的時候，父親卻病了，一病十五年。

退休兩年以后的父親，不期然身患大小腦萎縮。這樣的病人，病情由深入淺，先前的幾年還可以生活自理，可以獨自行走，到了后來，他已經(jīng)失去所有生活的能力。在記憶消退的同時基本不能行走。

父母耄耄之年，我才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兒子小康。小康出生的時候，父親只能柱著拐仗緩慢行走，他的記憶幾乎停留在他五十多年前的歲月里。他能記住他少時讀書的經(jīng)歷，能記住他年輕時走過的每片土地，卻不能記住眼前人，大多時候，他只認得我們的家人！

為了小康，母親依然拖著父親跟我們生活在一起。小區(qū)的院子里永遠有這樣一幅風(fēng)景：父親一個人柱著拐仗低頭躑躅前行，母親提了菜籃子跟在后頭，背上還背著小康。在生命的兩頭，我常常落淚不止：一頭是小康的生命如日出的陽光，一頭是父親的生命如日落的夕陽。

母親在父親生病以后整整陪伴他十五年，他們用最樸素的感情演譯生活，也同時感染著我們仨?；蛟S正是這么多年目睹了父親母親不離不棄的溫情，在我們的生活里也常存感動。

遠去的父親，在路上，與我們永遠同行：他的善良，他的正直，還有他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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