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懂事起，每次看到瘋子婆都是穿一身破破爛爛、臭氣熏天的衣服，瘋瘋癲癲的樣子，誰見了都會避而遠之，尤其是她兩手撐腰站在池塘邊上，朝著自己家門口破口大罵的樣子，既讓人同情，又令人惱火！人們同情她不幸的遭遇，同時惱火她不分白天黑夜的咒罵，攪的村莊很不安寧。人們似乎也被她的情緒所左右，她高興了，大家都高興；她惱怒了，大家都火心煩躁。

瘋子婆罵人基本上三句話不離其根源：你這沒良心的狗雜種，就是你害死了兒子，我就是要罵你八輩子祖宗，罵你不得好死……

她這樣日復(fù)一日的罵罵咧咧，到底在罵誰呢？

聽說瘋子婆嫁過來的那年正是春暖花開時，豆蔻年華的她白里透紅，長的頗有幾分姿色！她原本有一個極本土的名字——稻香，人也像稻香一樣純潔，可自從踏入婆家那一天起，她的原名被潑辣的婆婆改成了“瘋子婆”。其實她一點都不瘋，生性孤僻的她由于家里貧窮，沒有進過一天學堂門，懵懂的她聽從家人的安排，從幾十里外的山村角落里，嫁到我們這山清水秀的村莊，給喻老爺家當兒媳婦，表面上看是從雞窩跳到銀窩，實則受盡了婆家的欺凌，從雞窩跳到了火坑。

不善言辭的她鮮有和鄰里打交道的時候，偶爾偷閑嘮嗑幾句也會被眼尖的婆婆罵的大氣都不敢出，此后的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埋頭苦干，除了勞作，還是勞作。

可辛勤的勞作并沒有得到婆家人的認可。曾經(jīng)是地主出身的婆家人一開始就沒把她當人看，把她當一頭又倔又蠢的驢使喚罷了。小則一家大小指著她的鼻子口沫星四濺：“你這蠢的死的瘋子婆，做事不動腦筋，自己家的菜地沒有菜摘，你不知道到別人家的菜地摘菜?。靠吹阶约禾锢餂]水了，你沒看到上面的田里有水??？挖開堤壩放水不就行了？舉手之勞的事都不曉得做，就知道做呆事，天上掉餡餅??？蠢貨！”(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狗急了也會跳墻的。這頭又蠢又倔的驢也有反抗的時候，她出其不意的一句話，把他們?nèi)柬數(shù)綁ι蠚獾冒胨溃骸坝斜臼履銈冏约喝ネ蛋。瑢ｉT唆使我干這些沒良心的事情，別人也要吃飯??？”

反了，反了，不得了了，狗嘴里吐出了象牙，怎能容許她此種“劣跡”？“霹靂嘩啦”一陣迅雷不及耳的拳腳相向，瘋子婆的臉在幾秒鐘之后爆開了花，鼻青臉腫不說，還血湖血海的，簡直慘不忍睹！

“救命啊，要殺人了啊……”瘋子婆情急之下逃出院門大聲呼救。

聽到呼救聲的村民們急匆匆丟下農(nóng)具，紛紛跑來勸架?？纱朔N家務(wù)事，清官都難斷，何況只讀了幾句書的村民們？最后的結(jié)果也就在一片“嗯嗯啊啊”的勸說中不了了之。

有了第一次的武力解決，接下便不可遏制的重蹈覆轍，經(jīng)常舊疤好了又添新疤。瘋婆子已經(jīng)變得麻木了，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法自拔，猶如在黑夜中獨自爬行的毒蛇，在這個家庭里他們都把她當成不可救藥的毒蛇，把她踩到了地底下。

怎么辦？娘家天高皇帝遠，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他們也無能為力，只能靠自己內(nèi)部消化了。她經(jīng)常獨自一人跑到后山上放聲大哭，狠狠抽自己的嘴巴，自己作賤自己；有時候“哈哈哈”仰天一頓傻笑，自己娛樂自己。

她的異常并沒有遏制婆家人的暴力傾向，尤其是身強力壯的丈夫，天天晚上像豬公一樣折磨遍體鱗傷的她，恨不能把她吞噬掉。

一年后，她那比我小半歲的大女兒在拳打腳踢中降生了。女兒的降生并沒有給她帶來好運，相反，婆家人就她老公一根獨苗，巴望著她續(xù)香火，她卻生了個不帶把的，越發(fā)不討人歡喜了。也就在做完三周酒（生完孩子三天宴請親朋好友）的她自己洗衣服，自己帶孩子，吃他們下巴底下的殘湯剩飯……

非人的生活越來越黑暗，一門心思要抱孫子的婆婆像中了邪的巫婆，還沒滿月就指使兒子進行第二次造人的行動。她那日益隆起的肚子預(yù)示著第二個生命的來臨，可是圓鼓鼓的肚子，讓有幾十年接生經(jīng)驗的婆婆看了很是失望：“唉，你這不爭氣的蠢貨！又懷個皮撮箕（不帶把）的，氣死我了！”

“你是神仙啊，你們喻家做多了‘好’事，要遭報應(yīng)的！”她不說則已，一說驚人！一句話又點著了婆家人的無名火，少不了一陣“噼里啪啦”的批斗、咒罵，那次破天荒沒有動手，卻罰她冒雨去離家兩里的地方挑水，老實巴交的她自知理虧，一聲不響地挑著水桶去挑水，來來回回三四次，身心極度疲憊，孩子在肚子里翻江倒海，急不可耐就要蹦出來見他老娘似的。她捂著疼的要命的肚子，霸蠻塞了幾口飯便躺倒在床上。沒有人詢問她為什么捂著肚子咬著嘴唇，為什么豆大的汗珠一個勁地往下滴……在他們心中，她也許還不如家里養(yǎng)著的一只狗，就像空氣中一粒小小的塵埃，有她不多，無她不少。

“哎呦，哎呦……”呻吟聲越來越大，良心發(fā)現(xiàn)的婆婆預(yù)料大事不好，孩子要早產(chǎn)了。

“嗚哇，嗚哇……”孩子小貓似的啼哭聲劃破黑漆漆的夜空，凄凄慘慘！他那帶把的生殖器像尖銳的利劍刺中老婆子的心臟，來不及為喻家續(xù)香火，便早早的夭折在他奶奶的掌心里。

“我的兒子，我要我的兒子，你們還我的兒子，是你看殺了他，你們不得好死啊……”瘋子婆顧不上身體的疼痛，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之后便暈死過去……

從那以后，瘋子婆真的瘋了！每當吃飯的時候，跳到糞池將糞舀到餐桌上；農(nóng)忙的時候，將曬谷坪的糧食灑到池塘；心情不好的時候，雙手叉腰站在池塘邊上指桑罵槐；心情好的時候，跪在佛祖面前虔誠的朝拜，儼然一個唯神論者……

“喲荷，咿呀荷……”三年后的一個晚上，人們被瘋子婆一陣哼哼哈哈的嬉鬧聲吵醒，第二天早上人們議論紛紛，原來瘋子婆的婆婆毫無預(yù)兆的雙眼失明，她卻在旁邊載歌載舞，好不開心！

之后的六年，瘋子婆的婆婆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瘋子婆依然瘋瘋癲癲的，時而載歌載舞，時而破口大罵……

再次見到瘋子婆是在二十年后，她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瘋子婆模樣，滿頭黑發(fā)梳理的一絲不亂，干凈整潔的衣服很是合身，歲月的痕跡似乎沒有在她臉上顯現(xiàn)，眼神也不是原來那么呆滯，紅潤的臉蛋寫滿一臉的幸福！

我不由得麻著膽子喊她一聲：“喻嬸子好！”

“呵呵，麗姑娘回來了??！二十年沒看見了吧？”瘋子婆洪亮的嗓音“嚇”我一跳。

“嗯嗯，喻叔叔還好不？”看到她，我又想到了她的家人，我的遠房表叔，出于禮貌，隨便問了問。

“呵呵，他，自己燒死自己了?！悲傋悠庞朴频鼗卮?。

“哦！”我還能說什么呢？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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