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阿珊面前我才坦誠：“我在寫小說。”

阿珊是我同事，也許某天我跳槽了或她跳槽了從此再無聯(lián)系的那種。在我想象里我身上連接很多線，從毛孔里出來連到另一個人身上。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光著腳念：“我們都是木偶，線與線把我們纏連?！?/p>

公司安排聯(lián)誼，變相的相親。

和大發(fā)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我說我叫栩，我們在一起后，他告訴我，最初吸引他的是我的名，栩，木頭翅膀，童話一樣干凈的字。我老實不客氣地表示有多么嫌棄他的名字，大發(fā)、大發(fā)，總讓人想到恭喜發(fā)財、紅包拿來之類的，俗！大俗！

他就會接下去說，即雅！大俗即雅！

我是那種滴酒不沾的物種，聯(lián)誼會上一場子人全在推脫，而我假裝豪氣，其結(jié)果是被人放倒，倒得徹徹底底。醒來，發(fā)現(xiàn)睡在一個陌生人家里，當我發(fā)現(xiàn)這個陌生人是個男人且是個很帥的男人時，好遺憾他沒趁我酒醉占便宜。(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他提點下我大概記起了經(jīng)過。在被一老上司灌了一杯黃酒后，翻江倒海直沖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是我臆想的，其實我是奔到了二樓窗口，然后大口一張，直接往下吐。大發(fā)這名字一聽就是路人甲之類的角色，吐到他一點也不冤枉。等大發(fā)頂一頭酒水殘渣氣鼓鼓上樓，我正靠著墻角發(fā)傻。這男人不客氣，跟個潑婦似的指著我罵。也難怪，遇上這種事，誰還能客氣？據(jù)說我還沖他笑，這一笑嚴重刺激了他，使其在語言上從一潑婦直接升級為一瘋婦。

我說：“喝醉了哪里分得清你在罵我還在贊我，我不對你笑，還對你哭??？”

大發(fā)拿杯的手一抖，表情特無辜。因為我在他一句“去你媽的”或“你個神經(jīng)病”之后真的撲過去抱住他大腿嚎啕大哭，死活不放。他之所以把我?guī)Щ厮?，主要是因為受了我威脅，我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愛你”“不要離開我”“我死給你看”之類的話。

“你喝醉的時候反復念著一個人名”他低頭雙手捧著水杯，語氣里帶上了種同情且壓抑的情緒，“曹軒。”

“曹軒？”我默然。一開始我還將信將疑，我不認為我酒品這么差，可是現(xiàn)在，我確定他說的絕對是實話。

“我去買早餐?！狈畔滤?，他慌亂轉(zhuǎn)身，換衣、換鞋，一陣窸窸窣窣，門鈴聲大作。

“起床！快起床！”大發(fā)穿著皮鞋跑回來催促我起來，鄭重地警告，“我女朋友來了，你要裝成剛進我家的朋友，盡量自然?！?/p>

“我裝不像，你還是把我塞柜子里吧！”

我只是隨口說說，他還真掀了柜子把我塞進去了。

柜子里混合了陽光與霉味，我肯定這里有他穿了沒洗直接塞進來的衣服。

他女朋友坐一會就走了。走后，他請我分享她為他親手制作的愛心早餐。她廚藝不錯，很好吃。他說了一些他們的事，大學同學，上選修課認識的，在一起五年，與所有的愛情大同小異。

送我出門的時候，我轉(zhuǎn)身問他想不想知道曹軒是誰。

他呡唇一笑，很禮貌地將半掩的門拉開，準備讓我進去聽我訴說一段傷感冗長的往事。

“其實曹軒，嗯……這個”我一只腳在地上劃來劃去，“是我一部小說里的人物。”

一秒。

兩秒……

五秒。

他一直保持著微張著口的表情，而我擠眉弄眼，咬唇絞指，扭捏了整五秒后說：“嗯，那，總之昨天麻煩你了，再見。”然后像個得了手的賊轉(zhuǎn)身灰溜溜跑了。結(jié)果走姿太猥瑣，不小心把跟折了。

身上只有二十塊錢，先找個地方補鞋，余下十塊打的回公司。這地方我認識，離我們公司很近。

屁股剛挨上椅子，阿珊大呼小叫跑過來問我昨晚上去哪了。同時把我昨落下的包包還我，

“醉了躺大馬路上睡了，信嗎？”

“咦，誰信吶！”阿珊笑推了我一把，湊過來問，“服務(wù)生說有個女的喝醉了跟男朋友走了，是你吧？”

“當然不是。我哪來男朋友?"我肯定服務(wù)生說的是我，我也肯定我沒男朋友，從一定意義上說，我沒撒謊。

“好找一個了，不趁年輕找，老了可沒人要了。”

“我這不天天放亮了眼睛在找嘛，就是找不到呀，要不，你介紹個？”

還想再嘮會的，瞥見我們主任進來，撞撞阿珊，各自心領(lǐng)神會埋頭工作起來。

知道阿珊是大發(fā)女友是在第二天下班后。大發(fā)開車來接阿珊，于是撞見了。本來跟阿珊說好了去逛商場，天不遂人愿下雨了。阿珊家近，大發(fā)先載她回家，然后送我。我媽評價大發(fā)說：“有房有車、有業(yè)有貌，不錯、不錯！”這就是我媽的選婿標準。那時候壓根沒想過會跟他有什么。直到大發(fā)出車禍，阿珊去美國，在時間上，他們分手介于這兩件事之間。

在機場，阿珊跟我說，其實大發(fā)喜歡你。

我說，他是愛屋及烏。

“你哪“Wu”我哪"Wu"？”阿珊怪叫一聲拍拍我肩膀，特灑脫地說，“總之，這男人，以后歸你了！”

那次車禍是因為我正考駕照，興奮得很，跟大發(fā)搶方向盤釀成的。我輕微擦傷，大發(fā)則被抬進醫(yī)院右腿上了石膏。

我就該斷手斷腳的，可惜老天不長眼。

跟阿珊天天跑醫(yī)院看他，天天合起伙來“欺”他。大發(fā)會指著我，裝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問，你已經(jīng)摧殘了我肉體，還要再摧殘我靈魂嗎？！幾次把他逼急了，他直接從床上蹦起來，拖著石膏追著我們打。到這個時候，阿珊總?cè)滩蛔∠韧督?，可憐兮兮地認錯，勸他回床。可是等他又活蹦亂跳了，阿珊開始跟他鬧別扭，原因是大發(fā)不愿意結(jié)婚，總推脫沒到時候。而大發(fā)的版本是阿珊變了，變得小氣，愛耍性子。頭幾天阿珊動不動就跑我這哭訴，一邊說一邊罵，為配合她我也跟著罵，罵大發(fā)不是男人。某一天，阿珊忽然平靜地對我說分手了，平靜地工作了一個多月，平靜地辦理出國手續(xù)。她拖了個很大很大的箱子，好像永遠不會回來了一樣。

大發(fā)的表白挺奇特的。

他說：“最近在寫言情？”

“算是?！?/p>

“寫得順利嗎？”

“還行。就男女主角在愛情方面有點難處理?！?/p>

“經(jīng)驗問題，憑空想象是挺有難度的?！?/p>

我聽出了苗頭，故意不說話。

“這樣吧，我們談次戀愛，也許對你有幫助。”他說得輕描淡寫。

在我眼里，他仍是朋友的男友，盡管多了個“前”字。

“我打算最后讓女主殺了男主，到時候?qū)懖怀鰜?，你也讓我殺？?/p>

他按住我肩膀，說：“殺吧，我給你磨刀?！?/p>

明明一句玩笑話，偏放進了溺死人的溫柔。

我，淪陷了。

我對自己說，男人，寫作需要。屁！就他媽是荷爾蒙作亂，赤裸裸的生理需要。

又一場大同小異的愛情，但愛情里誰都相信自己的才是獨一無二的。

他每天接我下班，先去吃飯，然后去他家，我家或找同事朋友玩。

“以前也沒見你天天接阿珊?！?/p>

“阿珊不許，說怕我太累?！?/p>

“那我是不是太不體貼了？”

大發(fā)擼擼我頭發(fā)：“讓我體貼你，就是你最好的體貼了。”

一月一號。

元旦。

醒來。

大發(fā)趴在床沿上支肘看我，眸中帶笑。

“早??！”

“你怎么來了？”用手揉揉眼睛，擱到了，一看，左手的無名指上多了個戒指。

“我們結(jié)婚吧？”大發(fā)微揚嘴角，帶上孩子式的得意。

“嗯……”我翻個身說，“讓我想想?！?/p>

“這樣啊，那戒指先還我，什么時候想好了再說?！?/p>

“不許！”把手縮進被窩，我閉上眼睛耍賴，“我睡著了，醒了再還你?！?/p>

大發(fā)幫我掖掖被子，帶上門，腳步輕快。他在樓下跟我爸媽客套幾句，開車走了。

探出手看戒指，環(huán)形鑲鉆，很漂亮。

昨晚，也就是陽歷去年最后一天，接到阿珊長途。人在晚上，特別容易煽情或被煽。

煽情就跟扇人耳光一道理，扇到位了，才能扇到人心里去。否則，即使你扇得他牙齒脫落，左右不對稱了也是白搭。

“小栩，你說大發(fā)是喜歡你在前，還是不喜歡我在前。” [1] [2] [3] [4] [5] 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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