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jīng)227天的海上漂泊，劫后重生的派給英國作家講完了兩個故事，他直視他的眼睛：“你相信哪一個？”其實相信哪一個已經(jīng)不重要，所有能講述出來的東西已經(jīng)被修飾。派活了下來，但真相沒有活過來。已經(jīng)被第二個故事驚呆的人們哪里還有勇氣面對第三個故事。連派自己也不愿意。所以，所有的真相被美化，被拋棄，遮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卻又藏頭露腳，影影綽綽?？简炍覀兊睦淇崤c殘忍以及我們對黑暗的承受能力和想象力。

老虎就是另一個獸性的派，父親不是告訴過他：“你在它的眼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痹谂c暴風(fēng)雨搏斗的那一夜，我們可以理解為派內(nèi)心的天人大戰(zhàn)，他與獸性的孟加拉虎從開始恐懼的對峙到艱難的劃分地域，最后是惺惺相惜的安慰 、陪伴。就是在這一夜醒來，派發(fā)現(xiàn)了神秘島，在這里，人與虎再無沖突與對峙，他們安心享受島上充分的供給。當(dāng)派告別時，我們才驚悚地發(fā)現(xiàn)：島是女人的完美身體。這種暗喻是表明派已經(jīng)與身上的獸性和解。派在各種明意識、潛意識中掩蓋了自己食母的情節(jié)。像他先前把那條魚當(dāng)作是神的化身一樣，他愿意把這當(dāng)成是母親的真心的賜予。

只不過，李安埋下的線頭讓人忍不住繼續(xù)猜測：這中間還有多少不能言說的黑暗與邪惡。船上的殺戮也變得可疑：派是幸運兒，還是嗜殺者？然而，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下來了，靠著邪惡與冷酷活下來了。篤信宗教的派悲哀地發(fā)現(xiàn)：生死邊緣，天地間所有的眾神救不了自己，倒是被壓制的獸性與邪惡挽救自己出地獄。李安的故事不是簡單的對應(yīng)與猜謎，在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奇幻交織中，最重要的真相無人提及。你看到的世界是這個世界想讓你看到的樣子。至于黑暗，它不是用來審視與評判，它讓人沉溺。

而人類悲劇命運的悖論就是：所有的希望與新生誕生于最黑的暗；所有的善來自于最邪門的惡。這種令人發(fā)指的惡讓人類的心靈都不忍觸視。于是，只能編造出美與善來救贖，我們把這些叫做傳奇。想起了劉慈欣《三體II：黑暗森林》中結(jié)尾的情節(jié)：地球人龐大的星際艦隊在短短十三分鐘就被全部摧毀，而母星的毀滅也是不可改變的命運。幸存的、唯一的七艘星艦帶著人類最后的希望飄向宇宙的黑暗，在掙扎一個多月后，開始了互相的突然襲擊，因為生存高于道義。最殘酷的、最冷硬的心才能按下向生死兄弟開火的按鈕?？偟糜腥嘶钪蛩廊?。地球文明的唯一繼承者要用黑暗來孕育人類新的文明。不得不承認(rèn)：黑暗的宇宙用黑暗哺育新人類；黑暗是生命和文明的母親。伊甸園永遠(yuǎn)有一條毒蛇在伺機而動。

這么多年，只有在文明社會的掩飾中，我們才有了善與美。只要絕境一來，挽救我們的還是惡的天性。這樣的現(xiàn)實讓人絕望、戰(zhàn)栗，這不是李安能解決的問題，他的隱喻也是他的疑問。人的脆弱與矛盾也就在此：人性用來緬懷，獸性用來生存。只是，讓人疑惑的是：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邪惡卻總是悄無聲息地離開，連道別也不肯，連回頭也不愿意，就像理查德帕克的告別。

這是我的悲傷與絕望，至于你愿意看到哪一層，你就相信那一層。(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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