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地方叫江湖。

我的女人告訴我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閃閃發(fā)光，就像一只盤旋在大漠上空的鷹。她說她來自江湖。她騎馬經過我的帳篷時，留了下來，做我的女人。

向著天上那七顆連成勺狀的星星一直走，就能離開大漠，回到她來的地方，那個地方叫江湖。

我向著那七顆連成勺狀的星星一直走，帶著我的女人的劍。那把劍上有幾道細細的傷痕，像她的臉一樣。她說這些傷痕是大漠的風沙留下的印記。她說外面的世界和這里完全不同。我小時候也這樣告訴過自己，那時我就背起行囊牽著駱駝了，

可是每次出走的結果都一樣，除了沙漠還是沙漠。后來，我的女人來了，她說，沙漠外面有一個地方叫江湖。于是，我決定離開。

在我離開的第三天，遇到了一個人。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打一頭狼來看我。他細胳膊細腿的，不像這里的人。他說，他在等待一只銜著桃花的鷹落到他的肩膀上。他說，如果他等得到，家鄉(xiāng)那個女孩就不會再離開。有一次，我問他，你的家鄉(xiāng)是江湖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的女人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動作溫柔。那天夜里，他一直守在火堆邊望著天空不肯睡，朦朧中聽見我的女人問他：“你還能等多久？”他說：“等到奇跡出現的那一天，哪怕千年萬年。”我的女人說：“別騙自己了，有誰等得了千年萬年？”然后，我又一次聽到了他的笑聲，他笑得很豪爽，像這里的人。(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你到哪去？”他叫住我。

“離開這里，我的女人告訴我，她的家鄉(xiāng)在江湖，我想帶她回去看看?！蔽椅⑿χ嬖V他。

“她呢？”他看了看我，確定她沒在我背后藏著。

“這里?！蔽页槌隽宋业呐说膭o他看。他看了一眼就笑了。他說：“那是個好女人?！?/p>

然后我們坐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兒，他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柄匕首給我，讓我?guī)退押庸蔚?。他刮好胡子的樣子很順眼，然后他說：“我去打狼。”之后我再沒有見過他，我沒感到有什么意外，沙漠里每天都會有羊、有馬、有狼失蹤，當然，也會有人。我們習以為常。我想他也明白。因為他沒有讓我等他。

后來，我在路上看到一柄匕首，半埋在黃沙中，很眼熟。我曾經用它給一個等待奇跡的男人刮過胡子，可它現在被遺棄了，獨自落在黃沙中。

我相信人對一些事情都有預感，就像他也許料到那是自己最后一次離開。但他沒有辦法不去打狼而任由自己活活餓死，就像我沒有辦法在一夜之間從另一個部族狂奔回我的女人身邊帶她離開一樣。我知道這應該叫做“身不由己”。

兩天后，我在路上看見兩個打斗的人，從衣著上看，一個是馬賊，一個是外地人。沒走幾步就聽到外地人的求饒聲，用很卑賤的語氣。我回頭想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然而，我回頭的時候馬賊倒下了，一把刀從他的背后插入，貫穿胸膛。

外地人問我怎么出沙漠，我說我也說不清楚，但我正打算出去。他說“那一起走啊”，他臉上還有那個馬賊的血，笑得很骯臟。他問我出去做什么，我說我去一個地方，叫江湖。他又一次骯臟地笑了，然后告訴我他是一個幫的幫主，他告訴我他有多大的威望，還告訴我他有多么正直勇敢。我也笑了，因為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他來自江湖，不管是他忘了還是他真的不是，我都很開心。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糧食，只好餓著肚子睡覺。我隱隱約約聽見了駝鈴聲，接著我感到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是那個餓慌了的外地人。我緊緊地握住我女人的劍，徒勞抵抗......

我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在駱駝的背上，劍還在我手里，外地人不見了，有一個人牽著駱駝走在前面。原來昨晚我聽見的駝鈴聲不是在夢里，而是真的在附近。

我動了一下，他聽見了但沒有回頭，問我：“醒了？”我應了一聲。然后他把我?guī)Щ厮募?，當然還是在沙漠里。他給我弄了些吃的，他看起來很老，但聲音聽起來不是很老。

“老人”問我為什么把劍握得那么緊卻不拔劍，要知道我差一點兒就死在了那個外地人手里。我說，因為我的女人在那兒。他笑了，笑的眼神很像我的女人。那天晚上，在我的懷里，我的女人把靈魂交給了她的劍......

“你不是沙漠里的人？”我問他。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碗酒?！澳銥槭裁磿磉@里？”喝了酒，我的話有些多。他想了一會兒，苦笑道：“因為寂寞?！蔽覠o話可說。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冒出了一句話：“到了這里我才發(fā)現更寂寞?？墒俏一夭蝗チ?.....”

然后，他開始喝更多的酒，說很多的話。他說：“我以前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無論什么聲音都逃不過我的耳朵，可是我偏偏沒有聽見我妻子心碎。她抱著還沒滿月的女兒離開了我，那天刮著很大的風沙，她開門的一瞬間，風沙涌了進來，在女兒臉上擦出了血痕。女兒沒哭，我聽見她稚嫩的笑聲越離越遠?！?/p>

“后來，我去找我的妻子，把劍給女兒作周歲禮物。我妻子看也沒看就把劍擲進了湖里。十五年前，她去世了，聽說她在湖里潛了三天，受了很重的風寒。后來，江湖中出現了一位女劍客，她的臉和劍上都有細細的傷痕。追求她的男人很多，但是她說，如果有一天一只銜著桃花的鷹落在某個男人的肩上，她就跟他走。這語氣很像她娘?？墒?，在那個奇跡出現之前，她就消失了，有人說，她進了沙漠......”

“老人”的話越來越模糊，直到我分辨不出他在說什么。他邊說話邊一杯一杯地把酒往肚里灌，我想他是醉了吧。

那天晚上我又清晰地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我的女人的情景，是在我的帳外，風沙很大，他頭上的一朵桃花被風吹落了，我的鷹飛過去叼起來回到我的肩上，然后她就留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老人”的身體已經冰涼，他身上的酒味還沒有散去。我想起我的女人告訴我一個詞“醉生夢死”。她說這四個字時是笑著的。所以我認為醉生夢死是幸福的。我問“老人”你幸福嗎？他沒有回答，但我看見他的唇角凝固著一抹微笑。

我繼續(xù)走我的路，向著天上那七顆連成勺狀的星星一直走。去找我夢中的女人。。今天是第437天，眼前的黃沙還是無邊無際地蔓延著。我的女人曾經告訴我：離開這片沙漠——有一個地方叫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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