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裂痕何時彌合

長期跟著領導跑新聞，對一個新聞人來說或許是福——根本不必擔心稿子會不會被采用，但就我而言心里總覺得欠缺點什么。終于有一天，我和主編提出要獨自搞一個專訪，想深入一個新聞素材中收獲一點對自己更有意義的東西，主編猶疑過后還是同意了，不過還是給了些條條框框，囑咐我，一定要抓最能感動人的點深入挖下去。我陷入沉思。感動？近幾年感動類的節(jié)目頻繁沖擊觀眾讀者的神經(jīng)，有些快要麻木的，還能感得動嗎？更有甚者，一些偶然遇到的或刻意制造的鏡頭幾乎把感動打造成好笑，每每在網(wǎng)頁下創(chuàng)造出大眾攻伐的記錄。有的對底層苦難的同情，對災民企盼救援的回應，對遭遇不公正待遇而申訴的聲援都懶得表達了。大家見怪不怪，愛莫能助的心里，尤其被一些假慈悲、偽慈善搗鼓出的反感，幾乎和上世紀九十年代見了乞丐立馬就會意識到職業(yè)要錢族產(chǎn)生的反感同出一轍。當然，中央臺多年的“感動中國”和“走基層”確實感動了無數(shù)國人，也甚至喚醒不少人就要沉睡的道德良知?？烧业竭@樣值得深挖的素材談何容易？不過我又找到自己的自信，農(nóng)村進城務工人員的喜憂，家屬對兩地分居的切身體會，留守農(nóng)村的兒童和老人的感受，是當今中國社會問題很突出的一個方面。城市里因農(nóng)民工而引起的一系列問題，給城市生活帶來的沖擊，給城市人心中留下的印象，該如何從城里人的眼前、生活形態(tài)、行為習慣、情感價值觀中徹底清除，確實需要媒體人做大量的工作。隨著城鎮(zhèn)化的加快，這種問題如果解決不好，將會造成久積難抑的災難性的后果。

帶著神圣的使命感，我先在網(wǎng)上找一些與這個主題有關的內(nèi)容，確定一個方向，然后在圈子內(nèi)部的交流群中找一些新聞點，最后召集一群圈內(nèi)的朋友小聚，讓他們各自講一個發(fā)生在農(nóng)村人身上的悲慘故事，而且不能瞎編爛造。真沒想到，收獲可真不少。為了便于成文，我就以鏡頭的形式，節(jié)錄其中我連想象都想不到的事情。

鏡頭一：一個農(nóng)村小伙子，剛剛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為了改善生活，出外打工掙錢，誰知道，媳婦在村里招架不住村支書的騷擾，多次同居。本家兄弟看不下，偷偷打電話告訴了外出打工的小伙子。這家伙連夜趕回去逮個正著。拿起鐵鍬當頭就砍下去。媳婦羞愧自刎，小伙子看見血腥嚇傻了。瘋瘋癲癲，成了一個廢人。母親氣急神衰，病了四個多月撒手西歸。

鏡頭二：四楞雖然憨厚，但單純勤快，從改革開放時的全村五大光棍之一，變成有老婆孩子，有房子農(nóng)用車，有產(chǎn)業(yè)有積蓄的上等戶。有一年，想從信用社貸幾萬元販賣化肥、豬飼料。他真沒想到，信用社的出納對他十分熱情，除了滿足他心想的五萬元之外，還多貸給他五萬元。他稀里糊涂的簽字蓋章，拿到八萬五。剩下的他也知道給了回扣了，這是當?shù)厝诵闹敲鞯摹ｍ樌徽f，出納還非要留下他喝酒，說是幾個朋友來看他，他在這里沒人作陪很沒面子。礙著剛才的恩情，他也只好順從。從上午10點半，一直喝到下午六點，輪流敬他喝酒的人，一個比一個會說，他哪里招架得住，自然喝的超量。后來他們又拉著他上車到城里一個空宅子玩牌，他說不會玩，人家就和他推牌九，教了幾下后，他發(fā)現(xiàn)很簡單，就玩起來了，誰知這一玩，輸光了手中的錢，還貸了十萬高利貸，他何時有過這樣的窘迫，回家的路上，跳進深溝自殺了。

鏡頭三：劉二是包工頭，在某城市混得相當不錯，憑著實在，又舍得多給回扣，還經(jīng)常招待各路神仙逍遙，成了農(nóng)村闖海的暴發(fā)戶。有一次，和一位領導喝酒時，領導帶著當時叫小秘，現(xiàn)在叫小三的俏姑娘，在姑娘的連續(xù)敬酒恭維下，喝高了。后來不知道怎么就和姑娘睡在賓館的同一張床上，醒來后，領導責罵。姑娘哭泣，劉二沒了章法。但求盡快解決。姑娘死了心就要跟他，領導也說沒辦法，無法向人家父母親交待。劉二只好給了領導二十萬，讓領導幫助說服姑娘的家長。娶到姑娘后，姑娘就要控制他的財務，說怕別人給騙了，幫他守著。并且對劉二是百般溫順，言聽計從。很快就成了劉二的當家人。誰知，有一年劉二結完帳就要帶著寶貝衣錦還鄉(xiāng)時，卻怎么也找不到姑娘，再到銀行一查，傻了，賬上已經(jīng)空空如也。(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鏡頭四：老六是我的一個朋友的老鄉(xiāng)，帶著老婆和大孩子進城打工，小孩子在家由爺爺奶奶照看，一天他們接到一個老家的電話，隨后給在城里的女兒留了一張便條，就匆匆趕回老家，回家后看到小兒子已經(jīng)失去知覺——溺水而亡。妻子失魂落魄，掉進井里，成了植物人，男人忙于處理事情，忘記了女兒，誰知道女兒和人混進網(wǎng)吧，又被騙到另一個地方，到現(xiàn)在不知下落。

鏡頭五：小鵬是農(nóng)民工子弟，在城里一所初中讀書，經(jīng)常受到城里孩子的欺負，一次實在忍無可忍，就動手打了一個城里孩子。之前他被打了多少次，都不敢跟老師和家長說是被打，只說自己不小心碰的?？蛇@次他打人的時候恰巧被學校的一位老師看見，被叫到辦公室受到勒令退學的處分。老師讓家長把他領回去后，又被父親一頓暴打，萬念俱灰的小鵬寫了滿滿的六張紙訴說了自己的冤情后，失蹤了，后來因團伙作案被刑拘，家長才知道他的下落。

鏡頭六：小花在四歲時就被父母親留在年邁的奶奶身邊，成了村里的留守兒童?？伤蛣e人不同的是，他之后只見過母親給寄來的五十元錢、一身衣服、一包零食。再也沒有見過父母。而奶奶生活方面不便，經(jīng)常把她呼來喚去，當婢女使喚。童年的她經(jīng)歷的只有羨慕和想念，全然沒有溫馨和浪漫，她的作業(yè)本寫的都是對父母傾訴的心里話。為此，她老不交作業(yè)，還被老師視作劣等生。她哪里知道，父親進城后，不聽妻子勸，和人喝酒、玩牌、賭博、販賣毒藥乃至吸毒，早已進入監(jiān)獄。母親被債務逼迫只得離婚，和別省的農(nóng)民工合居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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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不愿聽下去了，我也極力想找一些證明以上材料荒謬的理由，但看到大家個個神色凝重，我無法撐起自己可憐的自信。但我相信農(nóng)村進城務工人員，多數(shù)是取得了他們希望的成就，也有相當一部分取得了令城里人眼饞的功業(yè)?？蓡栴}是我們?nèi)绱舜笠?guī)模的人口流動現(xiàn)象，如此大規(guī)模的城市暫住人口現(xiàn)狀，是不是在城鎮(zhèn)化進一步加快的過程中還要升級？僅僅憑借隨遷子女異地考試，僅僅憑借春運的加開列車，僅僅憑借暫住證換成臨時常住證，就能捂暖他們冰冷的心？就能填實他們茫然的理想嗎？就能解決與日俱增的社會問題嗎？

城市人在大規(guī)模搬遷進一幢幢高樓，入住一個又一個花園式小區(qū)，行走在一條又一條寬闊的馬路上，精神十足的走進寫字樓，在單位、在家里享受農(nóng)村人舍家別子給你們提供的便利服務時，可曾想到他們中的一些人付出的是親人生命和舉家幸福的高昂的代價？那些特大城市在他們的汗水、淚水和血水的澆灌下日漸靚麗，華貴繁盛的時候，城里人是否想到了：他們辦理一個出生證明需要蓋十幾個公章，他們買一張火車票需要跑好多趟，他們想申請廉租房根本沒有資格，他們的子女想在這個父母建設的城市扎根幾乎不可能？我們有了粗笨活計才能想到他們，他們卻召之即來；我們看到整潔干凈的高貴之地有了農(nóng)民工覺得他們礙眼，他們就覺得自慚形穢；我們建設時需要他們沒日沒夜搶工期，他們只掙著很少的工資；我們很多人在一項項竣工的工程中得到了巨額收入，他們卻可憐巴巴地乞求掙到了卻拿不到手的工資。我們高貴著高貴，是不是也盡量減少一點給他們的冷漠？我們寬敞著寬敞，是不是也讓他們與我們共享？假如他們?nèi)家蛭覀兊谋涠h離，那堆滿垃圾的街道，那停止轉動的機器，那懸在半空的吊塔，那臟亂不堪無人打理的花園式小區(qū)，你還能在其中高貴大氣，把他們的生活習慣嫌棄？

城鎮(zhèn)化的新藍圖剛剛開啟，更多的農(nóng)民工將涌進城里。摒棄一切對它們的歧視，讓他們和我們平坐平起，我想，社會就會少發(fā)生很多悲劇。

我該不該把我的采訪繼續(xù)？我想聽到否定的答案發(fā)自農(nóng)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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