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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母狼醒來。是疼醒的。這種疼不是來自傷口，而是來自自己鼓脹的腹部。傷口不再流血。只是往外滲出滴滴點點的膿水。這種疼是帶有律動性的疼痛，好像是地震的震波，主震過去了還有余震的不斷襲來。經(jīng)驗告訴她：自己要分娩了。

這是自己生命中即將的第二次分娩，也許是最后一次了。第一次分娩是5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也是疼，疼得使自己感覺要死去了！疼得她在暖和的窩鋪上打滾！他的丈夫在窩鋪邊不斷地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著她的臉頰和疼痛！他幫不上任何忙！體液和羊水混合一起茵濕了窩鋪。窩鋪是他一手鋪就的。他到原野上四處找尋來柔軟的風(fēng)干了的烏拉草鋪成了草鋪。烏拉草在這個荒原上是一個寶，另兩個寶是人參和貂皮。然后他就會在草鋪上不停地打滾、翻騰，目的是使烏拉草鋪被壓實，最后他就拼命地撕扯自己身上的毛鋪到烏拉草上，再一圈一圈地壓實，做成一個暖和而又實用的窩榻。她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洞里洞外地奔忙，她也要去幫忙，他不允許！她一定要去！她感覺這樣很新鮮，很有一種成就感！親手搭建自己的產(chǎn)床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可是，他就是不允許她伸手。她三番五次地央求，他有些發(fā)怒了：你老實地趴著！這不是你該做的！我命令你“休息”！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休息”！她聽著這話，把小巧而又潤濕的黑鼻頭用力地糾結(jié)成一個小圓球，嘴角上翹，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弓起了肩背，低吼：你說什么？！他扭頭看到她生氣了。他喜歡她發(fā)怒的嗔態(tài)！這種嗔態(tài)曾經(jīng)讓他像吃多了秋天發(fā)酵成酒的漿果一樣迷醉。他笑了：我只是覺得這種粗笨的活兒理應(yīng)我來干！因為你是我的妻子，因為，我是孩子們的爸爸！我現(xiàn)在以一個父親和丈夫的名義請求你答應(yīng)我這個小小的要求吧！滿足我這個小小的心愿吧！求你啦！她“撲哧”一聲，也笑了，笑得櫻花燦爛。

這次分娩的疼痛和上一次的完全不一樣！這次的疼是來自身體的深處！來自靈魂的底部！過了一會兒，疼痛感突然消失了！好像剛才根本就沒有來臨過！又過了一會，疼痛又突襲而至！比剛才來的更猛烈更強(qiáng)勁！渾身上下就如同有千萬只鋼針在身體任何一個部位都在同時做著穿刺！不但要刺穿自己的肉體還要洞穿自己的魂魄！她突然明白了：早產(chǎn)！這個日子比自己預(yù)算的產(chǎn)期要足足早了半個月！

她感覺到自己的下部有水流了出來。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來自腹部的疼痛感一浪接著一浪，就像刺激神經(jīng)的高強(qiáng)沖擊波，一陣緊似一陣?？墒?，她一掙扎又把胸部的傷口撕裂了一下！血水也崩擠出來。傷口的疼痛也疊加在原本早已經(jīng)脆弱的神經(jīng)上！她呻吟了一聲，癱軟了下來！可恨的傷口！可恨的槍！可恨的人！但是，她的腦際突然映像出那個美麗的女孩和那個白發(fā)蒼蒼的老爺爺！他們也是人??！可如今，她的意識里只有恨意！恨那些使自己受傷的人！她喘息了一會兒，想，他在哪里？！如果他現(xiàn)在正守在自己的身邊的話，就會給自己無窮的力量！可是，他，孩子們的爸爸現(xiàn)在不知道在哪里？如果，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那他一定會找到這里的！因為這里就是他們最早的婚床，最早的家！最早的快樂和幸福！

她又一次咬著牙齒艱難地爬起來！因為腹部的下墜感再一次催促她必須爬起來！她用嘴巴拄著窩鋪，兩只前腿半蜷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拱起后半截身體，艱難地劈開后面的雙腿，耷綹搟氈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地翹起！就像一只昆蟲正在羽化成蝶前的蛻皮。(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又一次疼痛來襲，伴隨著下墜感！她感覺到一大團(tuán)東西陸續(xù)從腹部瞬間滑出了身體！身體一下子輕松開來。疼痛感在瞬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連胸口的槍傷也應(yīng)時地停止了疼痛！但是，她不敢有一絲的懈?。∫驗樗雷约含F(xiàn)在是什么情況。還有誰能比自己更了解此時的自己呢！

她趕緊翻轉(zhuǎn)過身子來，用牙齒撕扯開包裹孩子們身上的胎衣，盡最大力氣把胎衣吞咽進(jìn)肚子里。因為她知道，孩子們還要吃奶！開始生命的第一餐！而自己的胎衣是奶水最好的觸媒！她聽見孩子們的吱吱的叫聲，這聲音就是天籟之聲啊。這聲音就是對她最大的褒獎和認(rèn)可！她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了！可是，那該死的傷口上的疼痛像故意搗亂似的又襲來了！她低頭看了看傷口，由于剛才的大幅度的動作，傷口又冒出了血，又一次有滴答淋漓的趨勢！她伸出慘無血絲的舌頭，舔舐幾下傷口后，又扭過頭去把孩子們身上的粘液小心翼翼地舔舐干凈。一，二，三，四！一共四個！她現(xiàn)在有四個小寶寶了。或者說，她又一次成功地做了一回偉大的母親！

現(xiàn)在孩子們都啼叫著擠進(jìn)她的懷里去尋找生命的第一滴支撐?？墒?，她現(xiàn)在哪里有乳汁分泌??？！盡管孩子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來，也沒有得到一滴奶水。它們啼叫聲更大了。這聲音猶如是一只只利箭射穿母親的心。

她第一次做母親的時候，奶水是多么地充裕啊！孩子剛剛生下來沒多久，她的乳汁就如同泉涌。孩子們吃飽了，安睡了，她的乳汁還在往外滴淌。這時，她會叫他來允吸自己的膨脹的乳房！他不肯，她就生氣。他只好就去允吸。有時他會壞壞地輕輕地咬她的乳頭。她會揚起爪子輕輕地照著他的腦袋敲打一下：老實點！乖?。‘?dāng)年的乳汁不但養(yǎng)育了5個孩子而且還把他養(yǎng)育成一個堅韌、強(qiáng)壯、無畏的頭領(lǐng)！

現(xiàn)在，她的乳汁沒有如期到來！已經(jīng)兩天了！乳房雖然鼓脹，可就是沒有一滴奶水滴落下來！孩子們在她的肚子底下依舊噙著乳頭不斷地拱抵，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疼啊，如同刀絞自己的心！把心絞的滴血。只是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而不能養(yǎng)活他們，不能使他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那又有什么用呢？！生而不養(yǎng)絕對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她想到了。自己已經(jīng)有好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前天的胎衣也沒把奶水催下來！現(xiàn)在自己需要的是營養(yǎng)！沒有吃的，肚子都填不飽，哪有什么奶水??？！現(xiàn)在哪怕有那么一點點的食物，哪怕是一只青蛙，一條小魚，一塊薯根也行?。≈灰馨涯趟呦聛?，能給孩子們一口吃的就行??！現(xiàn)在她的這個小小的心愿也成了一種奢侈。

她傷心，她絕望。她一下子站起來，想到外面去找尋一些吃食。陡然，她又無力地摔倒在窩鋪上！差一點壓著那只最后從母體里剝離出來的小么。小么是那么地瘦弱，瘦弱的讓她想哭！那幾個眼睛都還沒有睜開的小生命陡然失去了溫暖，都恐懼地擠成一團(tuán)，在瑟瑟發(fā)抖中嘶鳴！

由于剛才的用力，胸部的傷口撕裂得更大！血流的更猛！疼痛的更深，深入骨髓！她伸出舌頭在傷口上舔著，舔著……突然，她張開嘴用牙齒叨住傷口邊的一塊肉，腦袋猛地往后一仰，那塊肉就從自己的肢體上被撕離了下來！還沒等疼痛來臨之時，她一口把那塊肉吞到了肚子里！接著自己的頭上就像挨了一記悶錘的砸擊！整個腦袋都要炸了！明天就會有奶水了，她昏厥過去！

第二天，奶水如期而至！但是少的可憐。這四個小家伙在不停地?fù)屖?！小么怎么也搶不過那三個大的。小么日漸消瘦！奶水也變得稀薄！到了第四天，奶水已經(jīng)斷流了。孩子們又恢復(fù)到先前的饑餓狀態(tài)。飢餓使他們不停地哀號，這聲音就如同千萬把鐵錘不停地敲打在母親柔弱的心上！在晚上，她不得已又吞噬了自己傷口上的一塊肉！這樣，又維持了幾天。孩子們在長大，而胃口也日漸漲大！有限的奶水已經(jīng)不夠他們允食！自己胸前的傷口也日漸擴(kuò)大！已經(jīng)能看到嶙峋白森的肋骨！甚至都能隱約地看到自己的心臟在無力地帶有象征性的跳動！這只能是她還是在活著的證明！她有時都想到了死！死有時是那么的簡單！只要自己伸嘴朝著近乎裸露的心臟咬上那么一口，自己就不用再遭受這樣的罪了！但是，孩子們怎么辦？孩子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在他們蟄居在自己的肚子里的時候，自己就答應(yīng)過他們的，要讓他們安全地來到這個世界上，讓他們見到這個世界里的一切！現(xiàn)在，活著就是一種責(zé)任！就是踐諾！

可是，我該怎么辦?。?！她無助絕望的眼神瞟過自己的孩子們，目光落在了老么羸弱的小身子上！愣了一會兒神，她又趕緊收回自己的目光移到別處。這是想的什么?。?！這個小東西畢竟也是自己的孩子?。∫彩亲约旱暮⒆影。?！雖然，它不如那三個孩子強(qiáng)壯有力，但是它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彩橇魈手约旱难旱纳。?！不行，不行，堅決不行！沒有這樣做母親的！

她悲戚的目光呆呆地盯在了洞穴的那一個角落了。那個角落里怎么會有一只小小的紅色蜘蛛呢？那個粉紅透明弱小的肢體輕輕地吊掛在一絲細(xì)細(xì)的游絲上。僅僅依靠這一根細(xì)小的絲線就能撐起一個生命的沉重嗎？她不能理解。她轟然想起來，那個老爺爺曾經(jīng)告訴過自己，這種紅色的小蜘蛛叫“喜珠珠”，碰到它就會有喜事來到?？墒亲约阂呀?jīng)到了這步田地，那里還會有什么喜事？！她不相信了！

終于徹徹底底地斷奶了！她把自己的尾巴都吃了！一切能吃的都吃了！孩子們餓得圍著她直叫喚！她的心都碎了！她的神情都已經(jīng)恍惚了！她迷離的眼神一直在老么身上轉(zhuǎn)悠！老么好像知道什么似地，老是晃晃悠悠無力地在母親的嘴邊拱抵！真的沒辦法了！我的孩子！母親對不起你了！但是你要理解媽媽?。寢屵@也是迫不得已?。〉灿幸稽c辦法，有一點希望也不會這樣做！

她閉上眼睛！一口把老么吞了下去！隨后，她竭盡全力大吼一聲！吼聲是那么的無奈那么的凄涼那么的絕望，這吼聲穿出洞口，在這個荒原的夜空激蕩回響……她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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