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

她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因為她夠孤獨。她的孤獨源于內心深處，從她的瞳仁里就可以知道。她是一個單眼皮的女孩，很冷漠無神的那種單，所以注定了她與悲傷有著親密的關系。這是一個可以被世界忽略的女孩，應該也是常常也被自己忽略著。她的眼神很空洞，從來不會有焦聚落在什么東西上。她淡漠世界，一如世界淡漠她，如此的無情與不屑。她的臉，是蒼白的，陰沉的，像將要下雨的天空，灰白。看著她你很容易聯(lián)想到在墳墓里埋藏了幾千年的干尸，但這是現(xiàn)實里的她，在我身邊的一個特別的女孩。

她總是一個人，面無表情。每天早上6：40她會準時到公車站牌等侯上學的8路公車。黑白相間的天誠高中校服，一個大大的灰色雙肩包，一雙素白色的帆布鞋，這是她永遠不變的裝扮。她有著一張小巧精致的臉，齊耳短發(fā)，從不戴飾品。那張臉似乎是被某種神靈下了蠱咒，從沒出現(xiàn)過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唯一一個表情是皺眉。

連續(xù)下了三天細雨的天空突然放晴，和煦明朗的早晨總讓人倍感舒適，心情大好。除她依舊。一個趕著去幼兒園上學的調皮小男孩飛快的沖過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她身邊停下，然后用力一推就把還在神游的她推倒在地，像是推到一座毫無生命的積木塔一樣，滿足了他調皮搗蛋的心理，于是咯咯的大笑起來。沉悶的響聲驚擾了所有路人的耳朵，他們看到一個女孩莫名倒地，臉上是各種復雜的表情。我遲疑了一秒，然后伸出我的手，“同學，你沒事吧？”

她雙手撐地，吃力的爬起來，完全忽視了我的手。她把手臂抬起來，看了一秒，皺眉。我無比仔細的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她蒼白的手臂和地板撞擊出了一大塊青黑色的斑，分外的耀眼，這是淤血。她皺眉，唯一一下的，唯一表情。小男孩向她做鬼臉，男孩的奶奶向她賠禮道歉，我關注的眼神，全都沒有被她放進瞳仁里。她若無其事的拍拍剛被地板積水沾濕的裙擺，面無表情的踏上公車，投下一塊硬幣，在倒數(shù)第二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尾隨其后，她看窗外的風景，我看她的背影。我這樣著迷的關注了她兩個月，但我依舊不懂她是一個怎么樣的女孩。她的心似乎是一個早已看破紅塵的老者，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淡漠？淡漠得只裝的下一個表情？(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在這兩個月里，除了早上那句被她忽略掉的“同學，你沒事吧？”，我沒有跟她說過話。我是提了多大的勇氣才說的話呀，還是被她忽略掉了。她就這樣忽略著一切。

我每天踏著她的步伐，從公車站到學校。從來，如此，而已。

每天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課，我會去畫室作畫。我的畫室在她的教室后面，一墻之隔。每一次經過她教室的時候，我都是高昂著頭，目注前方，從未側頭向里面看過一眼。然而，我的眼球總可以滿足的攝掠到她的身影，靠窗的倒數(shù)第二桌。我不敢抬頭直視她的眼睛，我怕會看到受傷的痕跡。這是一個容易破碎的女孩，像透明的琉璃，我沒有勇氣和信心直視這樣的破碎。

每天的第一幅畫，我是畫她的樣子。從看見她的第一天起就決定每天為她作一幅畫。她的樣子那么脆，那么讓人心疼，我怕如果不努力畫下來，她就會突然破碎不見了。

我在乎這個女孩。

（二）她

我叫朝陽，可我一點也不活力，相反地，我喜歡夕陽，隨時掛慮著消失。我迷戀消失，麻木消失。靜靜的看著紅熱的太陽一點點的掉進漆黑里，是我最常做的一件事，它讓我覺得滿足，覺得心安，甚至還會夾帶著些莫名其妙的愉悅。每天面對一次消亡，于我是一件難得的幸運的事，至少現(xiàn)在我不再畏懼消失了。我必須要讓自己習慣突如其來的消失，否則我會驚恐不安，無法生存的。

請原諒我的奇怪心理，因為我是一個特殊的女孩，有著和別人不一樣的背景和喜好。不管你相信與否，這是真實的我。

我喜好意猶未盡的牽扯，喜好悲劇甚于喜劇。喜劇太完美，容易被人遺忘。悲劇總會讓人心疼，讓人覺得遺憾。所以，我也一直喜好著疼痛。我是一個容易被人忽略的人，也容易被自己遺忘。疼痛，只是在提醒自己，我還有感覺，還不曾被徹底的遺忘。

我喜好沉默多于說話。我沒有什么話可說，也沒有什么話應當由我來說。沉默可以有很多理由，沒有人知道沉默的背后會藏著怎樣的一張臉。怎樣的沒有方向的思緒紛飛。高興的時候，沉默。悲傷的時候，沉默。沒有任何感情的時候，沉默。沉默有時候會是那樣的下賤，令人無法忍受，有時候卻會是那樣的高貴，優(yōu)雅。我不懂我的沉默屬于哪一種，但我唯一確定的是，它是我喜歡的一種。

我喜歡心疼，不喜歡流淚。我常常心疼，為一些不值得心疼的事心疼，不由自主的疼。我的心臟不堪重負。我不喜歡流淚，也忘了該怎樣去流淚。我的淚腺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就壞掉了。我的眼很丑也很干澀，因為它太久沒有得到眼淚的滋潤了。

我喜好藍色，沒命的喜歡。我討厭紅色，歇斯底里的厭惡。我常常在想，八歲以前就一直在想，我怎么樣才可以把我體內的血液變成藍色，深藍色的。紅色代表喜慶、熱鬧。藍色是沉默、憂郁。我想我是一個沉默而憂郁的人無疑。藍色像大海，像天空，無限的寬大、自由。藍色可以讓我安靜，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孤單而幸福的人。

是的，藍色是幻想和幸福。

然而我卻是一個注定的不到幸福的人，所以，我沒有資格擁有藍色。

沒有藍色的日子我愛上了灰色。我喜歡灰色，因為這是一種并不活力，毫無張揚的顏色。它比黑色更吸引我。藍色只能在幻覺里?，F(xiàn)實中，我把灰色白在第一位。濃濃的灰，讓別人看不見里面藏著些什么，也讓我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我忘了快樂與心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心也由紅色慢慢地變成灰色。這是一種透明度極差的顏色，它讓我想到麻木。是的，我的心早已麻木。

灰色，麻木。

我總是一個人，從八歲開始就是一個人。我從不需要陪伴，也沒有人會在乎我。所以，我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一個人的悄然離去。

然而他出現(xiàn)了。兩個月之前，他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從我出現(xiàn)在公車站的那一刻開始關注我。他站在我的身后，細致的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看我黑白相間的校服，灰色的雙肩包，灰色的帆布鞋。他從不跟我說話，只是默默的跟在我的身后。我從沒興趣關注別人，于是我忽略他的存在。

那是一個雨后難得的一個晴朗舒適的早晨，我準時到公車站等侯8路車載我上學。一個調皮的小男孩莫名其妙的將我推到。他第一次跟我說話，他伸出手對我說“同學，你沒事吧？”我抬頭，看見他的眼，灼熱、光芒四射，像正午的陽光。我來不及回避就被刺傷了眼。我驚慌的低下頭，忽略他的手，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我抬起手臂，看見一塊暗黑色的斑，它沒有使我感到有多疼，但我還是皺了一下眉。我皺眉是因為他看到了我難堪的樣子，是因為，我找不出任何一種表情來掩飾我的驚慌。

是的，我很驚慌，我的心臟開始咚咚的跳，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我還是努力的做到若無其事，恢復冰冷。他依舊跟在我的身后，遠遠的跟著我的步伐，像一個敬畏而盡責的守護者。

他是一個藝術生，學畫畫。每天下午最后的一節(jié)課，他會從我教室經過，昂首挺胸，目注前方，從來不曾偏頭向里面看過一眼。

我在文科重點班，高二，一個全校矚目的班級，也是唯一一個在科學樓里的班級。隔了一道墻就是畫室。他在里面畫畫。我從沒見過他的畫，也不知道他在畫什么。據(jù)說他擅長畫人，特別是人的眼睛。每一雙眼睛他都能畫出那個人的靈魂。他是很多女生的偶像。很多女生都向他要過畫，畫她們美麗的雙眼皮大眼睛。

這些是我無意間知道的，我從未想過要去了解誰。然而我卻這樣清楚的記住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沒被我遺忘。

（三）他和她

他們總在校園里偶遇，但永遠都只是遙遠的陌生人。

她在三樓圖書館的最后一個角落看書。他要上五樓，卻在三樓駐腳。他看見了她。他的心開始激動，想要靠近的欲望強烈的爆發(fā)。于是，他向她靠近。

她忽然感覺到他的氣息，不用抬頭便強烈的感受到了。由遠而近，一點點的靠近，越來越灼熱。她驚慌的收拾課本，匆匆的逃離開了。

他失望的坐在她剛才坐過的位子上，低頭的時候，看見了一張掉在地上的張片。他拾了起來。紙上畫滿了被折斷的翅膀，雪白的羽毛滿天飛，在最底下有一行不易讓人發(fā)現(xiàn)的字：如果可以，我希望擁有一個藍色的家，很想住在藍天里。我想飛，但我沒有翅膀，沒有飛的權力。我從來都不會是誰的天使。

他默默的重復這句話，心像被誰狠狠的烙了一下，滋滋的疼著。他發(fā)誓，他要給這個女孩幸福。他不想看到她的破碎。他是如此的心疼這個女孩，想飛的天使。

她發(fā)現(xiàn)她的心臟越來越壞了，總會在他出現(xiàn)的時候莫名其妙的慌張亂跳。但他是光呀，她是靠不近他的。他身上的光，那么亮那么灼人，可她是一個怕光的人。她想她還是比較適合黑暗的。他沒有義務為她驅除黑暗，彼此只是陌生的路人，真的沒必要去消耗他身上的一點點光芒的。她想她太黑暗了，哪怕是再強的光也是無法將她照亮的，更無法發(fā)光。所以，注定了她永遠無法與光并肩而行。

她看到了他的畫。是她的同桌曾小凡拿給她看的，她說，朝陽你看，顏斌在畫你呢！她第一次看見自己被定格在紙上。

這是一間房子，藍色的墻紙，藍色的窗簾，藍色的地板，一個長著翅膀的女孩在藍色的房間里起舞，那么輕盈。翅膀上長滿了雪白的羽毛，一定是很柔軟很輕的吧？窗外有一棵盛開著的金色向日葵，有淡淡的光暈，但看不出的日出還是日落。

這是一幅很美的畫。畫里的女孩是她。她看見了自己的眼。依舊是單的，可卻是那么的好看，幽深，清澈，像沒有盡頭的溪水，從樹根里汩汩流淌出來，綿延不盡。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是可以這樣的美。她看著這幅畫，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呀，還有字呢！”曾小凡忽然尖叫起來。她順著她的手指，看到了那一行字：我給你翅膀，請你幸福。

她多喜歡那幅畫呀，可她不敢向他要。她不敢看他，連余光也不敢。光一樣的他，她怕她一靠近就會被照得灰飛煙滅。

她的心又開始無節(jié)奏的慌亂的跳著，呼吸變得沉重。她的病又開始發(fā)作了。她知道她很快便會離開。她開始詛咒自己早點消失，在沒有被光控制之前，在心還是灰色之前，趕緊離開。她不要痛苦的離去，她只想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不舍的消失。。。也帶走最后一點卑微的驕傲。

他去找她，把那幅畫交到她的手上，“我給你翅膀，請你幸福好嗎？”

他牽起她的手，“請你幸福好嗎，我愿做你的翅膀。”

他的手那么溫暖，那么寬厚，掌心的紋路卻是那么的深！她清楚的觸碰到了那裝滿悲傷的紋路。掌心上的紋路，是用來裝悲傷的。悲傷太多的人是不會快樂，不會幸福的。那個死去的媽媽曾跟她說，“朝陽，你掌上的紋路那么深，你的悲傷多得可怕呀！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媽媽的眼淚，滴到她手掌的紋路上，灌滿了每一條深深的溝壑，像漲滿水的河流。

他的掌竟和她的一樣，裝滿了悲傷！她昂起頭，第二次正視他的眼，那么幽深，那么藍。是的，他看到他的眼里有一片好看的藍。藍色將光芒削弱了，她的眼睛不再被刺痛。她從不知道他的眼睛會有藍色的，是因為自己嗎？

“你不快樂是嗎？”她跟他說了第一句話。

他點頭，是的。

“為什么？”

因為你不快樂。

她笑。“你快樂了嗎？”

是的。他開心地頭。

那是她的第二個表情，皺眉，微笑。

他等了多久才發(fā)現(xiàn)她是可以有兩個表情的！他相信，他會讓她擁有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的。她的心終會被他改造，因為他要讓她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笑，從知道自己是一個隨時都會死去的女孩后，她便忘了該怎么笑。她不知道這一刻，自己為什么會突然記得。

她不該笑的。

于是，她掙脫他的手，轉身，面無表情的走開。她再也不敢看那幅畫了，她怕她最后會死在這幅畫里。那是幻想，不是真的。藍色是向往，是幸福，是她沒有資格去觸碰的東西?，F(xiàn)實是灰色，她必須逃離藍色，她不能愛上幻覺！

她把自己關在黑暗里，心，慌亂無節(jié)奏的疼了起來。她沒有吃藥。她說，順其自然吧，我不抑制你，因為我還不知道該不該早點結束呢，等想好了再做決定吧。至于什么時候會想好，不知道，也有可能到死的那天還沒有想好呢。

他終于抓住了她的手，那么輕，生怕一用力就會把她的骨頭捏得粉碎。他跟她說，請你幸福好嗎，我愿做你的翅膀。她問他，你不快樂嗎。他說是的。為什么。他說因為你不快樂。她笑了。這是她的第二個表情，皺眉，微笑。

她的笑是那么的珍貴，比曇花盛開還要珍貴，因為凋謝的速度要比曇花快多了！她掙脫他的手，轉身，面無表情的走了。他以為他可以給她幸福的，她終究是不稀罕。

他把畫放在眼前，展開。這是一個破碎的女孩，想飛，他想給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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