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當(dāng)新年的鐘聲敲響時，云昊來到我面前，輕輕地說，小諾，你好嗎？

就這么一句話就足以讓我在這歡樂的氣氛中失聲痛哭。我很清楚，這不過是我自己的幻覺，云昊已經(jīng)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晌叶嘞Ｍ軌?a target="_blank">永遠(yuǎn)沉醉在這幻覺中，即使沒有語言，沒有動作，只要能夠清晰地看著他，感受著他的存在，我也會很快樂。

可現(xiàn)實中總會有太多事與愿違，一陣響亮的煙花爆竹聲就打散了云昊的剪影。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云昊在我眼前消失不見，留給我的是一地的憂傷。

云翔給我發(fā)來郵件。他說，小諾，我會等你忘記云昊，回到我身邊……

忘得掉嗎？于他的所有記憶都被我細(xì)細(xì)珍藏，他的一言一語，一動一笑，都在我的腦海中留下深深的溝鴻，我還能清楚地記得云昊第一次牽起我的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貳

那時候的天還是這么藍(lán)，那時候的云昊還是記憶中的云昊，可那時候的我卻不是現(xiàn)在的我。

我努力地把身體蜷縮在墻角，雙手死死地堵住我的耳朵，可耳旁還殘存著人們嘲笑的話語，一遍一遍地，愈發(fā)響亮。他們說，你，是個啞巴。

然后，云昊拉起我的手，兩只緊握的小手被陽光照得發(fā)亮。他說，小諾，你太安靜了，你屬于無聲的世界。

我只能怔怔地看著他，不發(fā)一言，確切地說，我是無言以對。我的確討厭喧囂的世界，我喜歡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可我不是聾啞人，我的聽覺很好，能用聲音分辨很多人，哪怕只見過他們一次，只聽過他們一次聲音，我也能清楚地記得那些不同的聲音。

雖然，我有靈敏的聽覺，但是，我的語言能力幾乎為零。由于長期沉默，我喪失了語言能力。

在學(xué)校，沒有人跟我說話，老師也不會讓我回答問題。剛開始會有同學(xué)過來跟我搭訕，但我總是沉默，讓人難以琢磨?？墒?，他們不知道我不會說，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怪癖的人。

在院子里，只有云昊會跟我說話，說很多很多的話。他會給我講故事，講他的生活，他的過去。但他從來不講他的父母，我知道，云昊是孤兒，在我家隔壁的孤兒院里生活。有時我會拿我的文章給他看，我不會說話，但我會寫很多很多的文章。

云昊說，小諾，以后我當(dāng)了編輯，一定會給你出很多很多的書讓你大紅大紫。

我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話，或者，只是我們心中的小小愿望，但我寧愿傻傻地相信，狠狠地向他點頭，表示接受。

叁

他會在我開心時，帶我游山玩水，使我更開心；他會在我有危險時站出來趕走那些欺負(fù)我，嘲笑我的人，他用他那瘦弱的臂膀為我遮風(fēng)擋雨。我常常會對著那傷痕累累的胳膊抽泣。我不能說話，可我也有感情，只是，這些感情在別人看來那么微不足道。

他處處維護我害怕我受傷，可是我心里的自卑，他永遠(yuǎn)無法抹去。

當(dāng)母親告訴我，我們要搬家時，我只身一人來到海邊，靜坐在我和云昊常常在傍晚看日落的地方，我不想離開這里，不想離開云昊，可是這里又存留著我太多的悲傷。

當(dāng)我聽到云昊焦急的喊聲時，我強忍著淚水面對他。云昊沖過來緊緊地抱著我，他說，傻小諾，笨小諾，我舍不得你，我會想你。云昊說的沒錯，我是傻瓜，我是笨蛋，我那么舍不得他，卻又必須離開他，如果，小諾想云昊了該怎么辦。

我和母親到了另一座城市，這里的匆忙依然無法掩蓋我的悲傷。我寫信給云昊，卻收到了孤兒院院長的回信，我記得院長是一位非常慈祥的阿姨，她告訴我，在我搬走后，一對夫婦領(lǐng)養(yǎng)了云昊，移民到了國外，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去了聯(lián)系。

云昊終于有家了，有父母了?？墒牵也恢涝脐粫粫?a target="_blank">幸福，會不會開心，會不會還記得小諾。我找不到云昊了，再也聽不到云昊那好聽的聲音了。

肆

18歲，我回到故鄉(xiāng)，小院已經(jīng)拆了擴建了孤兒院，還能看到很多的小孩，像彼時的云昊一樣，渴望父母，渴望家。

4歲時，父母讓我看到了有生以來最血腥的場面，母親拿著刀看著床上的兩個人，眼睛里全都是憤怒，我清晰地看到那把刀插進了那女人裸露的胸口。

在別人眼中，母親是幸福的，美麗的容顏和疼愛她的丈夫，她無法容忍父親的背叛，她的憤怒到了極點。父親眼中都是恐懼，慌慌張張地逃離了這個家。

母親的驕傲讓她只能孤芳自賞，而我卻在沉默了一年后被徹底宣布失去了語言能力。

有時我會想，我的悲傷是父母造就的，還是我自己的宿命。我18歲了，母親早已失去了驕傲的資本，而我，卻沒有勇氣走完我的青春。

我靜靜地向海水里走，冰冷的海水帶給我陣陣暈眩感，我這才想起自己很怕水。走在冰冷的海水里，有想哭的沖動，我好像說話，好像問一句，云昊，你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似乎聽到云昊焦急的喊聲，小諾，小諾……可我來不及回頭，就跌倒在水中，海浪迅速淹沒了我，也淹沒了我的思念。

伍

當(dāng)我用最后一絲求生的欲望掙扎著睜開眼時，眼前是一張碩大的臉，很模糊，然后慢慢變得清晰了。是云昊，是我日思夜想的云昊，他終于回來了，看我分明看到他滿臉的淚水，瞬間，我的眼淚決堤。

他緊緊地抱著我，他說，小諾，小諾，你為什么要這么讓我傷心呢？我也好想抱緊他，看我遲疑了，他給我的感覺那么陌生。

我輕輕地囁嚅了兩聲，我，我，云昊驚喜地看著我，可那笑容一點兒也不熟悉。他說，小諾，醫(yī)生說你只是不會說話了，但語言器官都還是完好的，只要你想說話，就可以發(fā)聲的。小諾，以后我會陪你說話的。我沒有回答云昊。記得小時候，云昊對我說，小諾，我會對你說很多很多話。

云昊告訴我，他的父母在海嘯中遇難了。所以，他就回來了，正好在海邊遇上我。他問我，伯母呢？我還不能順暢地說話，只能用手機短信回答他，她跟一個男人走了，丟下我這個累贅走了。

出院那天，云昊送我一束玫瑰，我記得以前，云昊只送我百合。他說，小諾就像百合，那么安靜，那么純潔。我沒有說出我的疑惑，我想我不應(yīng)該懷疑我愛的人，所以，我對云昊露出大大的微笑欣然接受。

陸

我住在云昊租的公寓里，我不想回到充滿回憶的地方，那會讓我更加傷感。

剛開始，我只呆在家里寫文章，整日不出門。云昊給我買了電腦，但我并不用來寫字，只是偶爾玩幾下游戲。我喜歡在稿紙上寫字的感覺，很真實。

時間久了，云昊看不下去，開始帶我出去玩。我知道他喜歡開機車，有一幫好朋友，每周都會去跟別人比賽，然后去酒吧慶祝。我在那種歡樂的氣氛中顯得格格不入。有時，他只是拉著我在公園散步，或者，去一家安靜的餐廳吃飯。我的語言能力的確有所見長，可以說出完整的一句話，但是語速很慢。

午后，我迎著烈日行走。很多天沒有親近太陽的我很是輕松。編輯很賞識我的文章，他說會給我出書。這讓我想起云昊曾對我說過的話，他說，小諾，以后我當(dāng)了編輯，一定會給你出很多很多的書，讓你大紅大紫。我有些自嘲地笑笑，也許他早就忘了吧。

不知不覺眼前竟出現(xiàn)這樣的畫面，是云昊自導(dǎo)自演的接吻戲嗎？我沒有感到一絲憤怒，一絲酸澀。我為我的鎮(zhèn)靜感到害怕，為什么我沒有憤怒，沒有吃醋？那是我愛的云昊，可我卻如此平靜。

柒

晚上，他回來，緊緊地抱著我，吻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我低著頭，用冰冷的聲音說，你不是云昊。是被我的話嚇到了吧。他驚恐地望著我，久久地沉默。然后，他問我，你都知道了？我反問，知道什么？

他說，我叫云翔，是云昊的孿生弟弟。我很驚訝，我一直云昊是孤兒。他看出了我臉上的驚訝，繼續(xù)說，我們出生時，父親事業(yè)不穩(wěn)定，負(fù)擔(dān)很大，所以，把云昊放在孤兒院，五年前，才把他領(lǐng)回家。剛回家時，他不跟我們說話，只是整天叫著，小諾，小諾，甚至在夜里也經(jīng)常夢囈。

后來他漸漸跟我談起你。他說你眼里的憂傷，他說你靈敏的聽覺，以及失去的語言能力，他還說你的堅強，你的脆弱，你的悲傷。從他的敘述中我了解你的一點一滴。

那云昊呢？我小心翼翼地問出讓我牽掛的問題，可他的回答讓我措手不及。

他死了，為了救你，溺水身亡。我怕你聽到這個消息會再想不開，所以才假扮了哥哥。開始我只是本著一種責(zé)任照顧你，可真正接觸你后，我才發(fā)現(xiàn)你的悲傷很讓人憐惜。小諾，我愛你。

聽了他的話，我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只是一味地?fù)u頭。原來那并不是幻覺，那是云昊真真切切的聲音?？晌也桓蚁嘈?，云昊就這樣死了，為了我而死了。我不要云翔愛上我，他不是云昊，我們注定了不能相愛。

我走了，去尋找云昊。盡管我知道，我找不到他，但我還是要找，去沒個角落尋找他的氣息。我答應(yīng)云翔不會再輕生了。我祝愿他能幸福。云翔對我說，小諾，記得我愛你。我搖搖頭，轉(zhuǎn)身走掉。

捌

兩年后的今天是除夕之夜，也是云昊的祭日。我回憶了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才發(fā)現(xiàn)，于云昊的一切已經(jīng)在我心中生根發(fā)芽，這是珍貴的記憶，我不能忘記。

我還回想念云昊，會保護我，會送我百合的云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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