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小暉把最后一件陪自己過冬的棉衣塞進已經(jīng)接近要爆炸的皮質(zhì)紅色行李箱后，深深吸了一口氣，重心不穩(wěn)地跌坐在冰涼的寢室地板上。

“啊–啊——-切！”晨小暉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從有些些變形了的牛仔褲的口袋里拉出一包紙巾，一下把開口扯破了，仿佛抓到救星般地抽出一張紙來捂住鼻子。這一系列的動作是那么連貫，晨小暉已經(jīng)數(shù)不清自己已經(jīng)重復(fù)了多少回了，僅僅在這還沒開始多少天的寧城的冬天。其實寧城的冬天不能算是很冷的，但是寧城的風(fēng)卻比任何一個城市都要凜冽，而且還是一年四季在刮著。

“哎呀，怎么還沒走啊，你幾點的火車呢？”晨小暉不用轉(zhuǎn)身去看也知道這是誰來了。和她幾乎每日同吃同睡同上課的女孩從門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我知道的啦，絕對不會遲到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呢，你說是吧？我親愛的玲子?！背啃熞呀?jīng)不打算回憶上次眼睜睜地看著火車遠去然后氣喘吁吁的自己拉著大包小包在原地欲哭無淚的慘痛經(jīng)歷，不想還是被眼前這個一臉興奮的女孩狠狠揭了傷疤。

“真的？你確定不會犯第二次錯誤？到時候要是不行了記得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待機哦?！绷嶙幽闷鹗謾C晃了晃。晨小暉這才抬起頭并且憤憤地瞪了她一眼?！澳氵@家伙，就祝我一路順風(fēng)吧。真是的，剛有了男友就忘了室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晨小暉提到這個所謂的“男友”時心情是復(fù)雜的。她不敢告訴眼前的女孩，當(dāng)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男友時，心里泛起了小小的漣漪。其實晨小暉自己也說不清楚當(dāng)時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情況，如果只是從生理角度描述，就是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外帶輕微的頭皮發(fā)麻。從那以后晨小暉就盡量避免和那個男生接觸，可是玲子卻每次都以打牌四缺一的理由叫上晨小暉，可是晨小暉去的時候都只有三個人。然后兩個人不停地重復(fù)這樣的對話，

“不是四個人嗎？”

“我精神分裂不就是兩個了么？”

“……”

“對不起，我覺得只有小暉在了才好玩呢?！?/p>

于是晨小暉和那個男生有一句沒一句地相互熟悉了。只是越是這樣，晨小暉越覺得自己難以正視那種隱藏在內(nèi)心的奇特感覺，以至于偶爾幾次在男生的博客里看文章時都有一種仿佛在偷情的負罪感。而每次這種曖昧的情緒在心里蔓延開來時，晨小暉就告訴自己這只是對文章主人的人生觀價值觀在某種程度上的共鳴。

“那我把他給你好了。我看你們倆挺合適的啊，都喜歡在莫名其妙的時候說莫名其妙的話?！绷嶙油蝗缙鋪淼脑捳Z差點沒讓晨小暉把舌頭咬斷?！吧窠?jīng)病！你男人又不是東西，隨便給的??？！算了，總之祝我一路順風(fēng)吧，拜拜，順便祝你春節(jié)快樂。”晨小暉低著頭拉起行李箱轉(zhuǎn)身出門了。她逃跑似的地從寢室樓的大門沖出去。“一————路-——-順————風(fēng)！親愛的！”是玲子的喊聲，她正站在陽臺上朝晨小暉揮手。晨小暉皺著眉頭非常無語地向女孩點了點頭，嘴角卻不知何時浮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斑@樣叫人又愛又恨的家伙，我該怎么辦呢？”晨小暉這樣想著，然后拉著沉重的行李箱艱難地往校門口走去。

（二）

從寢室樓門口走到學(xué)校大門并不遠，晨小暉一個人無聊的時候就這么一步步的數(shù)過來，從一到一百，再從一到一百，只是往往數(shù)到一半路的時候就忘了有幾個一百了。這一次，晨小暉下定決心要把路長清楚地數(shù)出來，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雙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交替，嘴里念念有詞。冬天的寒氣直接從地面上滲透到她有些許磨損的布鞋里，原本就不太靈活的腳趾關(guān)節(jié)變得更僵硬了，而拉箱子的右手完全暴露在干燥而冰冷的空氣中，在樓前徘徊了許久的北風(fēng)，肆無忌憚地在她的手背上搓刮著，直至她原本修長的手指如五根被彎曲了的胡蘿卜扣死在行李箱的手柄上。不過晨小暉身上屈指可數(shù)的優(yōu)點之一就是，只要專注于一件事情，可以完全地忽略掉其它不相關(guān)的一切環(huán)節(jié)。現(xiàn)在她的大腦里就只有一堆在不斷增長的數(shù)字，“500，1，2，3，4，……，56，57……”。

“晨小暉！”一個突如其來的呼喚像炸彈一般地被投擲到她的耳朵里，把本來就一片混亂的數(shù)字炸成了碎片。晨小暉有些惱怒，剛想發(fā)作，結(jié)果原本就已經(jīng)混亂了的雙腳再被這個念頭絆了一下，她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的雙膝生生跪在了地上，一陣刺痛從她的膝蓋處傳來。

“呀，沒事吧？對不起??！”聲音的主人忙跑上前，把眼神有些呆滯的晨小暉從地上拉起來，順勢要接過她死死不肯放手的行李箱?！拔襾砝欣睿阆日局徔跉獍　皇?，你倒是松手啊，我又不是打算搶了你的箱子就跑?！背啃熆偹闶腔剡^神來，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臉讓她好不容易松弛的神經(jīng)又一下繃緊了，“80，不對，那個，不是我不想放，是它凍住了?！边@么沒頭沒腦的話也只有晨小暉說的出口，不可思議的是對方居然還聽懂了。

“這樣啊，那需不需要我去拿個熱水袋幫你把它化掉？”

“誒？熱水袋？……你的邏輯還真是……”晨小暉還在想著該用什么形容詞，對方又冷不防地接上了她的話。

“彼此彼此，呵呵?！?/p>

“……”膝蓋處的痛感已全然消失了，不過晨小暉卻認為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麻煩。眼前的這個人，不正是讓她避之不及卻又不時想起的她的好室友的“boyfriend”。怎么會在這個時候遇見他？我該怎么表現(xiàn)才顯得自然？晨小暉慢慢地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得很奇怪，臉上的肌肉也變得很僵硬。

“那個，小暉，你是打算站在這里不走了嗎？”

“沒有啊，我不是腳還痛著嘛。你也回家啊，怎么不和玲子一起？”晨小暉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上次玲子說起自己的假期安排的時候，她是當(dāng)時在場的三人之一。

“你不是摔失憶了吧，上次她不是剛剛說過因為學(xué)院的實踐項目要在這里多待半個月么？”

“不是，那個，”晨小暉的右手握得更緊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沒有留下來陪她呢？”

“啊，那個是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他的眼里閃過一絲落寞。“你的腿還疼嗎？要是真把你摔傷了，玲子可是會殺了我的。”

“沒，剛才開玩笑的呢，作為玲子唯一的室友，自然是有她的神光護體的?！笔前。嶙拥墓廨x，晨小暉上了三年的大學(xué)，學(xué)業(yè)平平，社團工作經(jīng)驗零，唯一讓她覺得有價值的就是遇見了玲子，是可以做一輩子朋友的人。

“所以說，玲子的神光在命令我，幫你提行李呢。”說完他便伸手接過晨小暉手上的行李箱，他看到那只凍得通紅的手被收回口袋，微皺的眉頭竟不自覺地舒緩了下去。

“……玲子?！背啃熞膊恢雷约菏裁磿r候松開的行李箱?！爸x謝啊，到校門口就可以了，我叫了快遞公司。”

然后兩個人同時沉默了，通往校門口的直道在今天顯得格外空曠，箱底的輪子在有些坑洼的地上滾動著，摩擦產(chǎn)生的低沉的咕咕聲在空氣里蕩漾著。晨小暉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上衣口袋里的絨毛，脖子僵硬地微曲著，雙眼出神地望著前方。

“那個，小寒，最近寫的東西有點女性化哦?！笔懿涣藘扇酥g詭異的氣氛，晨小暉找了個很爛的話題。

“恩？哦，你說的對呢，我也這么覺著啊，最近自己是有點兒奇怪呢?！?/p>

晨小暉一轉(zhuǎn)頭，就對上了葉小寒有些迷離的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呢，晨小暉看的次數(shù)不多，但卻每次都能讀出一絲淡淡的憂郁。“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

“沒，一切還是照舊啊，多少和這天氣有關(guān)吧，每天都那么陰郁，什么時候能出太陽呢，你說是吧？”

“所以說啊，你應(yīng)該多跟玲子學(xué)學(xué)，她總是那么開心，無憂無慮的。”

“玲子……確實是呢，那家伙?！碧岬搅嶙拥臅r候，葉小寒的嘴角上揚得很厲害，晨小暉看著，心想玲子真的是個厲害的家伙，總能把自己的快樂傳遞給身邊的人。

“你寫那么好的詩歌，為什么不投稿??？”

“如果那樣，不覺得是在出賣自己還有別人的感情嗎？”

“切，那要是領(lǐng)到稿費，就直接上繳好了，玲子和我可一直在為生計憂愁啊。”

“……”

“什么時候開始寫詩的？每次看你寫的那些東西都讓我有點嫉妒！”

“哪里算得上詩，就是幾句話罷了。隔壁家的老先生喜歡寫點東西，總是讓我當(dāng)他的讀者，時間久了我也會裝模作樣地寫上幾句了。話說，你夸人于無形啊?！?/p>

“是這樣嗎，我說的是實話。我看你以前還會寫些古典詩呢?！?/p>

“那個不行了，壓不好韻。而且高中畢業(yè)后看了好多現(xiàn)代詩，顧城的，海子的，余光中的，席慕容的，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最近在迷林徽因的詩，很清新，有一種在天堂的感覺。”

“林徽因啊，看來我還真是個俗人，之前我只八卦她的情感生活。”

“我那里有本她的詩集，下次帶給你？”

“要也是下學(xué)期的事了吧？哦，等等，我有個電話?！背啃煱咽稚斐隹诖?，從身上背著的包里拿出正在震動的手機，她的手上竟然全是汗，在手機屏幕上留下一串指紋。“喂，對，我是，你已經(jīng)在門口了嗎，好的，馬上到了。”

晨小暉打電話的時候，葉小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嘴里念叨著，“下個學(xué)期啊，應(yīng)該來得及吧，到時候?！?/p>

“快遞公司的人已經(jīng)到門口了，把箱子給我吧，你先走好了，謝謝啊，很重吧？”

“玲子的神光護體，我力大無窮?！?/p>

“……走吧?！?/p>

（三）

晨小暉填完快遞單子，抬頭看到慢慢遠去的背影，心里竟一陣難受。對，就是這樣，記住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然后就可以放下了吧。不該去留戀的。

從校門口到離學(xué)校最近的車站還有很長的一段路，晨小暉就是在這條路上第一次見到了葉小寒。當(dāng)時，還是很炎熱的夏天，道路兩旁的梧桐長得正旺盛。粗壯的枝椏向著道路中央伸展開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地上斑駁的光影隨風(fēng)晃動，晨小暉和玲子站在一片樹影之中，

“玲子喜歡的男生會是什么樣子呢？”

“一會你就知道了！”

玲子燦爛的笑容至今還很清晰地刻在晨小暉的記憶里，它是那樣的純凈，如同一朵潔白的梔子花盛開在玲子的臉上。一陣風(fēng)吹過，玲子那頭在陽光里閃閃發(fā)光的長發(fā)淘氣地散亂在她的臉上。這時，晨小暉的視線繞過玲子，落在了離她們不遠的另一片樹蔭下。那里佇立著一個頎長清瘦的男生，細密的發(fā)絲在微風(fēng)中輕輕舞動，身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藍色的牛仔褲，正抬頭很認真地看著什么，晨小暉看不清他的臉，卻覺得他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光芒。晨小暉雖然嘴上常說從來不會去相信什么邂逅的愛情，但心底其實和所有的女生一樣在期待著一場童話般的美麗遇見。晨小暉覺得在自己沉寂已久的內(nèi)心里似乎有一場小小的騷動?；蛟S，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鐘情。她這般想著，同樣認真地凝望著那個男生。玲子把臉上的碎發(fā)撩到耳后，看見晨小暉出神的表情，張開雙手擋在她的面前，

“看什么，小暉？”

“啊，那里有很好看的風(fēng)景。”

玲子順著晨小暉的視線看去，“哪呢，好看的……啊，風(fēng)景沒看到，我看到人了。葉——-小——寒，你在那干什么呢，我等了你好久啦！”

晨小暉看到那個男生猛地低下了頭，朝她這邊看過來，一愣，然后聳了一下肩，如同小孩子犯了錯誤一般略帶驚恐地微笑著，小步向她跑來。不是朝著晨小暉，而是朝著玲子跑來的。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沒看到你?！蹦猩欀碱^小聲說道。

“遲到了還一臉無辜，真是，算了，今天小暉在，不和你計較了?！绷嶙影殉啃熇阶约荷磉叄钢媛秾擂蔚哪猩f，“就之前跟你說的那個，葉小寒?！?/p>

“你好，小暉。真是對不起啊，第一次見面就讓你等了那么久?！比~小寒充滿歉意地沖著晨小暉笑著。

這就是所謂的邂逅嗎？晨小暉在心里想著，會不會太戲劇化了一點？

“沒，關(guān)，系，的，很高—興—認識你，我叫晨小暉?！闭f完這句話，晨小暉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你沒事吧，小暉，怎么這個語氣說話啊?！绷嶙又鴮嵄怀啃熞蛔忠活D兼拖長音擠出的話嚇了一跳。葉小寒只在一旁安靜地微笑著。

“沒事，太熱了?！?/p>

“太熱？確實有點，好像，那我們找個帶空調(diào)的地方吃點東西吧，我們的第一次聚餐哦。”玲子拉著葉小寒的胳膊朝前走去。

晨小暉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知道剛才葉小寒到底在看些什么，就跑到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抬起頭來。參差交疊著的梧桐葉間，露出了一小塊湛藍的天空，微風(fēng)拂過，脈絡(luò)清晰的葉片輕微擺動，夏日獨有的陽光在葉尖跳動。

“小暉，你剛才去了哪里？我們一回頭你就不見了，還有你眼睛怎么回事，好像哭過一樣?！绷嶙幼еt遲跟來的晨小暉關(guān)切地問道。

“啊，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p>

“……”

那天的陽光是真的很刺眼，都說眼睛是心靈之窗，那么那一日的陽光，就這樣生生地刺進了晨小暉的心里，直到今天，還時不時地灼傷到她。

（四）

一陣刺骨的寒風(fēng)鉆進了晨小暉的領(lǐng)口里，一下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縮了縮脖子，苦笑著小聲說到，“真是的，我怎么還想著那一天的事。太可笑了，我完全是個傻瓜啊?！?/p>

街道上鋪滿了梧桐凋落的葉子，踩在上面簌簌地響。如果感情也同這些葉子一般，到了一定的時候就凋落該多好呢。

這樣想著的時候，車站就已經(jīng)在眼前了。一輛擠滿了人的公交大巴剛剛從晨小暉的面前過去。那車站應(yīng)該就沒人了吧，那下輛車的位子就隨我挑選了。她興奮地想著。晨小暉的思維有時候是很奇特的，情感的轉(zhuǎn)換也是瞬息萬變。不過，很快她的積極情緒就隨風(fēng)散去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

“怎么你還在這里呢？”晨小暉盡量掩飾住心里的緊張，苦惱，還有一閃而過的…喜悅。

“沒趕上車，年紀大了，腿腳不太利索了?！笨粗~小寒倚靠在車站的護欄上沖著自己傻傻笑著，晨小暉無奈地揚起嘴角，把復(fù)雜的心情掩蓋在冷靜的問題之下，

“找借口也不用找個這么爛的吧？“

“啊呀，一下子就被識破了。其實是我暈車，想找個靠前的位置坐坐?！?/p>

“哦，你也暈吶。終于找到同類了，平時我一說到這個就被他們鄙視啊。誒?！?/p>

“話不能這么說的，人類的同情心有時候會泛濫成災(zāi)的，不正需要我們這種在車上嘴唇顫抖，面色發(fā)白的弱勢群體來釋放一下嗎？”葉小寒說這句話的時候頗有深意地看著晨小暉。

“不要那么奇怪地看著我，大家一樣是弱—勢—群—體！”

“就知道你激動的時候都是這—么—說—話的?！莻€時候也是?！弊詈蟮膸讉€字在葉小寒的嘴里嚼碎了，吐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不是晨小暉所能夠理解的。

“你最后說了什么？”

“我說，‘會是什么樣子的？’聽玲子說，小暉也有喜歡的男生了?！?/p>

寒風(fēng)很適時地刮起，晨小暉抬頭望著車站后面聳立成一排的松樹，即便到了冬天，依舊青蔥，是春天頑固地停留在它們身上，還是，它們在努力地偽裝成春天到來的樣子？

“就是維特啊。”晨小暉的視線停留在最高的那棵松樹的頂上。

“維特那樣的？”

“溫柔的男生?！?/p>

“溫柔的……那你的維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離開了。”晨小暉冷冷地拋出了三個字，她希望能夠馬上結(jié)束這組對話。

“維特最后可是自殺了?！苯裉斓娜~小寒不知怎么的竟有點窮追不舍。

“是的呢，永遠地離開了他的夏洛蒂?！背啃煹难凵駶u漸地黯淡了下去，“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呢，只要他活著，那么那三個人就永遠得不到安寧啊?！?/p>

“你想太多了，不過是個虛擬的人物呢。再說，你也不是夏洛蒂?！?/p>

“你說的是呢?！背啃煹赝鲁鲞@句話，她看了一眼葉小寒好看的側(cè)臉，無奈地轉(zhuǎn)過身去，輕輕地念叨著，“那我該怎么辦呢？”

“小暉，”晨小暉感到一只溫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真的好溫暖啊，隔著厚厚的棉外套還能直達她的心底?！败噥砹耍甙??！?/p>

“誒，啊，是的呢。對不起，我近視得很厲害，看不清楚?！?/p>

“……”

（五）

因為是起點站，所以車上除了面無表情的司機，就只有晨小暉和葉小寒兩個人一前一后地挨著窗坐著。晨小暉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枕著手上的包打算一路睡到，這樣的話就可以減輕暈車的癥狀，也可以，避免和后面的那個人更多的交流。晨小暉這樣想著，竟也真的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一路上除了被突然幾次的剎車聲和公路上固有的嘈雜的喇叭聲人聲驚醒，晨小暉很安穩(wěn)地閉著眼睛。白天里睡覺特別容易做夢，而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紛繁復(fù)雜的夢境交疊在一起，晨小暉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她只記得自己在最后一個夢里走進了一個被溪水環(huán)繞的村莊，安靜，明亮，自己正要伸手去觸碰那如玉石一般的渠水時，一個極溫柔極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晨小暉，醒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停止，一下子從深邃的夢里被人拽了出來。她猛然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葉小寒面帶微笑的放大了的臉。

“怎么了？”她一下子挺直了腰背，睡眼惺忪地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

“到站了，你昨天是沒睡好還是怎么的，睡得這么熟。剛才叫了好幾聲都沒醒?！?/p>

“是這樣嗎？對了現(xiàn)在幾點了？”很明顯晨小暉的意識還是不夠清醒，還不能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接下來要干些什么。

“剛才路上堵車堵得很嚴重，現(xiàn)在有7點了吧。你幾點的火車??？”

“7點10分的。誒，等等，不是沒時……間了……”晨小暉的話還沒講完，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人從公車上拉了下來。她重心不穩(wěn)地在平地上晃了三下。正要從包里拿票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正被人緊緊抓著，

“不是，葉小寒，你……”

“快跑啦，再磨蹭就要趕不上了！”

然后燈火輝煌的路上就多了兩個極力狂奔的人。

晨小暉緊緊跟在葉小寒后面，雖然在奔跑，她卻覺得自己能感受到從手上傳來的那個人的心跳。她甚至能夠聽見車站頂上的大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預(yù)示著她要做些什么?？墒且プ鍪裁茨?？

“葉小寒，我們，為什么要這樣跑??！”晨小暉上氣不接下氣向前面的人問道。

“私奔?！被卮鸷茌p，淹沒在人群的嘈雜聲中。

“什么？我——聽——不——見?！?/p>

“你沒有時間觀念么？再不快點就趕不上火車了！”

“那也不用這樣跑吧，好像后面有人追著一樣。”晨小暉嘀咕了一句。不過又轉(zhuǎn)念一想不這樣跑恐怕又要錯過一班車了，豈不是真被玲子說中？于是也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站在車站入口處的時候，車站大鐘的分針針正好指在一上。

“總算趕上了，還有5分鐘，快進去吧！”

晨小暉看著眼前這個面頰微紅的男孩竟突然有一種流淚的沖動，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在心底彌漫開來。她的心里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向她叫喊，是要做點什么呢？

“謝謝啊，我會多在玲子面前說好話的哦，葉小寒先生?！?/p>

“……”

“那再見啦，下學(xué)期?！背啃熮D(zhuǎn)身走進了候車大廳。

“再見。”

就在晨小暉被大廳燈光閃到眼睛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些什么，大步跑到入口處，努力尋找葉小寒的身影。不需要尋找，只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永遠刻在她心上的少年，仍舊佇立在那里，仿佛是從那年夏天的那個下午開始，一直佇立到今天。

“為什么你會來火車站呢，你的家不是在另外一邊嗎？”

“我來接人的。”

“哦，那他什么時候到呢？”

“快到了?！?/p>

“恩，這樣啊，那再一次再見啦?！背啃熢跈z票口即將關(guān)閉的時候跑了進去。

（六）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去了，晨小暉除了在除夕夜煙花漫天絢爛的時候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小寒時他全身光芒籠罩的樣子之外，不再去關(guān)注他的任何消息。她想自己可以慢慢地把他的身影推出心底。

新學(xué)期又開始了，上完一天的課回到寢室，晨小暉正要開心地煮點泡面吃的時候，寢室的門一下子被踹開了。

“我的天，我要舉報你破壞公物！”晨小暉手里拿著一大包泡面沖著突然進來的玲子嚷嚷。

“我們分手了。和平地?！绷嶙悠届o地坐在自己的凳子上。

晨小暉感覺到手上的泡面被自己捏的咯吱咯吱響，就差沒把里面的調(diào)味包爆出來了。

“你干嘛那么大反應(yīng)，我就當(dāng)多了個朋友唄?！背啃熆吹搅嶙用鏌o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她知道接下來肯定要爆發(fā)了。

“我去煮泡面，你好好哭一哭吧。”

晨小暉聽見鍋里的水沸騰的咕嚕聲，也聽見了玲子從小聲的啜泣到咆哮一般的嚎啕。

過了一會，泡面的香味在房間里彌漫開來，晨小暉聽見還帶著哭腔的玲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小暉，給我來點泡面，我要大碗的?！?/p>

“馬上就來嘞，這位女客官！”

晨小暉透過碗里慢慢騰起的水汽看著正大口吃著面條的玲子，“撲哧撲哧”的聲音不絕于耳。

“那個，你們分手的理由是……”

“那家伙要出國了。是不是很爛俗?。坑袥]有看飯后肥皂劇的感覺？”玲子頭也沒抬，顧自開始喝碗里的湯水。

晨小暉卻頓時覺得胸口一熱，心里空了一大塊。這一次是真的要永遠不見了。

“他什么時候走呢？”

“說是后天，下周一?！?/p>

“玲子，我們出去唱通宵吧？”

“誒？……”

第二天清晨晨小暉帶著神智不清的玲子回寢室時，在寢室樓下看見了一個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為什么他還會在這里？

“小暉……玲子她……”晨小暉看見葉小寒一臉倦意地看著她們。

“昨天去KTV通宵了，這家伙high到今天早上，現(xiàn)在是又累又困，站著也能睡著了?！?/p>

“這樣啊，那你先把她送進去吧?！?/p>

晨小暉頭也不回地朝寢室走去，卻聽見身后傳來那依舊溫柔的聲音，“那個，小暉，一會能下來一下嗎，我有話對你說。”

還有什么好說的呢？無非就是對不起，要好好照顧玲子之類的吧。

（七）

把玲子扶到床上，蓋好被子，晨小暉輕輕帶上了寢室的門。

走到寢室樓門口的時候，清晨的陽光穿破厚重的云層，如絲質(zhì)的簾幕從云上輕盈地落下，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霧氣，在陽光里如金子一般閃閃發(fā)光。晨小暉看到在這樣金晃晃的背景下佇立著一如既往地頎長清瘦的身影，忽然有一種回到原點的錯覺。

然后，她看到他朝她跑來，葉小寒朝著晨小暉跑來。

“對不起啊，想想還是要和你說聲再見的。”這個面容清秀的男生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就沒有什么要對玲子說的嗎？雖然她每天嘻嘻哈哈的，但內(nèi)心還是很脆弱的?！?/p>

“本來只想去瑞典交流一年的，但是后來又打算直接在那邊讀研了，或許以后不會再回來了。我怕讓玲子一直等下去。”

“你不能為了玲子留下來嗎？那個，到底有多重要？”

“這個，你我都懂的吧。如果確定了可以在一個地方找到你想要的東西，這是多么大的誘惑，我沒有辦法拒絕。”

“你在說夢想么？”

“難道不是嗎？我們一樣都是理想主義者?！?/p>

晨小暉沒有辦法回答，夢想對于她而言就如同水中的月亮，遠遠望著有種朦朧美，等到走近的時候，尚未觸及便已消失。

“說完了么，我要回去睡了?！背啃熡窒萑肷钌畹鼗靵y之中。

“那個，還有，上次說的詩集，我?guī)砹??！比~小寒從懷里抽出一本封面素雅的書遞給晨小暉。

“林徽因詩集，”葉小寒身上的溫度透過觸摸封面的指尖傳遞給了晨小暉，她不覺內(nèi)心一動，眼角點點泛光，“你還記得呢，多久的事了，謝謝啊。”

“呵呵，還有上次玲子和我去游樂園玩的照片，已經(jīng)洗出來了。如果她不想要，就丟了吧。”晨小暉接過他手上一疊的相片，隨意地翻看起來。那個時候的他正坐在過山車上開心地笑著，面無懼色。

“等一下，你不是暈車的嗎，怎么還能坐過山車呢？”

“選擇性的。”

晨小暉覺得自己正在這個男孩的眼睛里越陷越深。

“對了，小暉，你等到你的維特了嗎？”葉小寒的微笑融化在清晨的陽光里。

“誒？啊，我恐怕永遠見不到他了?！背啃煂χ矍暗哪泻⒌坏匦χ?/p>

“是這樣的嗎？呵呵。那么，再見了，也請代替我好好地照顧玲子。哦，還有，那個，一共是1356步。”晨小暉看著眼前的男孩轉(zhuǎn)過身去，走進了更燦爛的陽光里。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然后，永遠地不再見？

晨小暉突然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不聽使喚地向漸遠的身影奔去，如同和他一起奔跑的那一次。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了葉小寒的衣角，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等一下，那個，其實我……”，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其實我從第一眼就到你就喜歡上你了，其實我……

“想和你說，再見。葉小寒?！彼龔囊驗檫^于激動而開始顫抖著的嘴唇里吐出了最后一句話。在她毫無意識的下一秒，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手里的書和照片散落一地，而耳邊隱隱傳來了極好聽的聲音，

“啊，再見，晨小暉?！?/p>

（八）

回到寢室的時候，萬籟俱靜。玲子均勻的呼吸聲在空氣里平靜地回蕩著。晨小暉翻開詩集，看到扉頁上有一排用鉛筆記下的詩句，字跡清秀。

到那一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fēng)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jīng)在這世界里活過

晨小暉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了，夕陽的余暉灑在正在陽臺上遙望遠方的玲子身上，她被染紅了的裙擺在風(fēng)中飄揚，顯得格外美麗。

“玲子……”

“小暉，我決定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瑞典。”玲子沒有回頭，原本瘦弱的背影在此刻顯得更加單薄。

“是為了找他嗎？”

“為什么他不知道和我分享他的夢想呢？為什么他會覺得我會讓他放棄呢？或許我會放棄自己的一切追隨他而去呢?！?/p>

“那么，現(xiàn)在你想的是……”

“到了瑞典之后找到他。”

“然后呢？”

“暴打一頓。”

“誒？……”

“哼，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玲子，我們一起去吧?！?/p>

“……”

“你去尋找你的小寒，我去尋找我的夢想?！?/p>

“還有你的維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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