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靜辛卯年夏武昌

余書法尚可示人，然畫品頗俗。不過，每與人論及繪畫理論，書畫基功底不夠者總誤以為餘乃畫界高師。余竊喜：時人愚也！余於無佛處稱尊，他們反以為余乃真佛。悲哉悲哉！

余言行怪僻、體瘦心寬，終年食欲頗好，夜眠片刻入夢，不知失眠滋味。妻辱余：沒心沒肺之廢物。然妻不同，其多年食欲不好，夜寢失眠多多，晝每心煩意亂，無意中加煩憂於周遭，余首當(dāng)其衝。

一日，妻憂極，再三問余有無排憂之法。余告其：有。妻急，欲立取，以圖當(dāng)下受益，余言不可。問余故，乃曰：妙法實有，然於汝未必可用。妻怒言，謂余自私，極言余暗守其法不得好死。余無奈，好好好，現(xiàn)立將制煩之法告之。

妻悅，靜待余言。余每以小智調(diào)人心懷，於妻亦不例處。余表情和善，慢悠悠，按下不表。待妻複急問制煩之法，余笑嘻嘻輕言：沒心沒肺，活著不累。

妻每問作畫之靈感，余告之：無靈感?！盁o靈感？非也！無靈感其他大畫家何從畫好？”余默。妻複曰：“無靈感汝書以何妙？”余複默。妻性急，事皆立求其實，於靈感亦然。已而怒言：“汝一靜書法高手，常告人書畫心畫、書畫同源，差勁差勁，枉作汝妻！於妻尚守技密，何況他人？汝今不告我攝靈感之法乃吾壞夫！”余無法不笑嘻嘻再默。(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與紅學(xué)家張教授論紅極詩聯(lián)。張曰：“該書中境界最高之詩乃好了歌。余點頭稱是。余問，該書中至妙之聯(lián)何也？”答：“斜風(fēng)仍故故，清夢轉(zhuǎn)廖廖”。余舉拇指稱：“高”。

早年夜讀《壇徑》，天冷肚饑，妻曰：“汝曾言書可充饑，何以言饑？”余曰：“吾非言身體之饑?！薄把院?？”“言精神之饑?！逼藁?，俄頃怒言：“胡扯！精神無肚腸，何以饑??？”

於上海商丘路上行。好友李某（鄂人）問余：“汝乃商丘人，請問商丘古今汝最景仰者誰？”余曰：“莊子”。“莊子何人？”“戰(zhàn)國後期宋人?！薄昂我匝鲋?？”“其有書《莊子》，深不可測?！崩铙@疑：“吾亦讀莊，看三遍不知雲(yún)何，實胡謅八扯之書！”余疑之：“汝乃鄂之名教授且自謂喜莊，今何如此貶莊？”答曰：“《莊子》太無用?！庇嗥萑弧?/p>

前年夏，陝籍二十一歲倩女（逄某）仰吾小才，第二次見面既索書，並於當(dāng)晚請客小酌。

逄謂我，請問老師：“‘一靜’其名可為法號？”答：“非也?！薄昂螘r起此名？”“早年?！薄昂我云鸫嗣俊蔽釤o言。逄舉杯敬酒，吾亦舉杯碰之。逄曰：“一靜師學(xué)富五車，自定‘一靜’之名必有其因，還望老師一講何以‘一靜’名汝?！蔽釂栧蹋骸芭稍胬?？”“未?！薄翱稍媲f列？”“未。”吾曰：“可惜可惜，吾無以言”。逄疑：“老師保守！”吾指其倩眼：“勿怨枉一靜。”

月餘，逄請品茶，陋夫美女漫品逍遙於六合茶樓。正午陽光將逄君照得玉人一般。吾立就上聯(lián)：

“金光透玉女”

逄君美眼迷茫無言以對，繼之慨然：“一靜師，吾現(xiàn)拜師習(xí)文何如？”吾曰“不可?！薄盀楹危俊薄耙匀晷挠挟愘|(zhì)。”

一九九七年春某日，餘於一菜市場買菜。行至市場中間，發(fā)現(xiàn)許多農(nóng)人圍觀什麼。余近前一看，愕然：一約二十歲左右無腿姑娘爬在一張寬約七十分，長十幾米長的白色厚板紙上書寫極小毛筆字，小楷毛筆，白色菜盤盛黑碳素墨水。餘驚異之中撥開農(nóng)人，彎腰細(xì)看殘女所書：《紅樓夢》（第三十七回至第四十回）。餘細(xì)問其故，答曰：“愛毛筆字，喜《紅樓夢》，農(nóng)村人，高中生，殘疾，不能打工，無路可走，書此以快吾志?！别N曰：“可否知道汝聯(lián)繫方式？”殘女無言，在一小紙本上寫下了其住址和手機(jī)號。

次日下午兩點，余到殘女家看望?？赡苣氩坏接嘟o殘女送啥禮物，實打?qū)嵵v，余為她買一支毛筆，大提鬥，純羊羔，正宗胡筆，價八百六十。

走至殘女家堂屋，一片狼籍面貌，原來殘女之母雙瞎，父癡呆。走進(jìn)殘女閨房（十平米左右土牆屋），看得出，回壁皆為女主人自托自裱書畫作品，有兩幅是工筆山水（仿宋），其餘皆工筆仕女?？吹贸?，學(xué)何家英。

余問其手書《紅樓夢》長卷一事，女作懼狀，示意勿言。頃，女小聲告余：“近兩年‘誤入’《紅樓》，一入而不可出，自己書法不好，然熱衷以小毛筆字書之，無什目的，只是喜歡而已?！?/p>

教書法時間一長，啥事都遇見過。我體會：很多國人誤以為書法裏有一最具價值之物在那裏放著，它可以提取並交換，人們交費學(xué)書法就像拿錢買烤紅薯一樣，三塊五塊買一斤，托一托沉甸甸，咬一口面而甜，錢沒白花。很多人理解書法就是這樣。

打呼?？人?，痛哭與狂笑，包括沒有字眼的哼哼呵呵，都最清楚不過地表達(dá)了人類真實而本質(zhì)的各方面的內(nèi)涵。語言則靠不住。雖有言為心聲之說，但多數(shù)情況下，語言裏邊摻雜著水分或雜質(zhì)。

好友姚氏玉民先生（九十年代中期）常說：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一靜長這個熊樣，也能把字寫好？！

九六年幹玻璃雕刻時候的一天，有人高馬大之陌生者（後知此人乃張閣鎮(zhèn)副鎮(zhèn)長）悠然入室，初見餘書大驚：哎呀呀！太好了！妙極妙極！你這樣的人怎麼在這個地方？！那龐中華寫的算什麼東西！激賞讚美余書，大漢愛書法之情至亢奮，遂抱起我在門外轉(zhuǎn)了幾圈。

八九年我正迷《靈飛經(jīng)》，心追手摩朝思暮想食不甘味，別人說，一靜又走火入魔了。一日，騎破自行車行于馬路，倆眼睜著沒有光，暈頭昏腦糊裏糊塗把路邊老太撞倒，其子見狀怒不可遏，掃臉一巴掌，很響，我接得準(zhǔn)。

零一年春天弄幾個門店賣字，亦搞裝裱。我貌醜體癟，穿的又賴，腰間圍著幹活用的髒而破的圍裙，很癟三狀，弄得到店裏賞藝買字的人常犯以貌取人弊。一次，正在弓腰刷漿糊，一大腹便便滿臉福相者帶一幫隨從進(jìn)店，環(huán)掃滿壁書作問：這是誰寫的？我停下刷子答：我寫的。問者肅然中夾犯疑，從頭到腳打量我，聲調(diào)很逼人地問：哪一幅是你寫的？答：都是。余拙于商，待對方問價錢時，我報價又低了，他們挑取三幅字，僅丟下八百，房租的一半還不到。

零二年初夏一日，約上午九點，一失去雙腿殘丐（後知此丐年二十，新鄉(xiāng)人，舉家落難之高中生）爬路行至【一靜書畫】，他把頭昂得高高的，一臉的期待：行行好吧老師，給我一幅字吧。餘當(dāng)即從牆上取一幅狂草龍，囑咐說：莫找呈農(nóng)相者賣，遇官商貌者可出手。一周後，殘丐複爬至【一靜書畫】，一臉喜色，說送他的那個龍書賣了三百六。他有些學(xué)問，來致謝的。

五年前夏某日，一彪漢（後結(jié)友，董君）指餘開張?zhí)彀恶R奇逸人中龍對聯(lián)肅問：多少錢？答：兩百。立交錢取貨。遂考我：你只管寫，知不知道這聯(lián)的作者？餘語塞。董君哈哈大笑笑我學(xué)淺。

文化市場亂著哪，上啥稀罕事都有。六七年前，攜書在石家莊一地攤文化市場待售。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蹲了半天，問的不少，但都是要假貨（如啟功書之贗品），要家明說，只有傻瓜才買自己的書法。無聊時，有三十歲左右條女靠近，嘴湊至我耳邊低語：十幅字，管一夜，行嗎？我翻眼看看，心裏罵道：媽的！沒長眼，老子兩天沒賣一幅，有那閒情?。?/p>

零一年冬某日八時許，店門剛開進(jìn)來一老幹部模樣人，背手攥大提鬥，神情肅然環(huán)視屋內(nèi)書法，後問：這草書也是你寫的？！餘答：是。老幹部模樣人以筆指餘面，憤然作怒曰：簡直無法無天！哪有你這樣寫草書的??？餘既然被視為敵人，立行逐客令：出去！我的書法我做主，關(guān)你屁事！

確定到北京賣藝，要湊一部分錢作墊資，給收藏者範(fàn)某打電話說我有一米三七乘七十《百龍圖》一套（一百幅），他過來一看，確定買下，但只出兩千（合二十元一件）。手裏緊嘛，我說多少都成。一百件取走後，第二天送錢的時候有了變化，說只湊夠一半，有了再補(bǔ)。默然收下，無法不樂。二零一零年夏忽念及此《百龍圖》，不是要贖回來，想留全部的圖片。待打通電話說明我意，沒想到對方說：你記錯了一靜老師，收藏你《百龍圖》的不是我，在其他人那裏，我問在誰那裏，他說，反正沒在我手裏。

零七年深秋某日，劉繼先生介紹一少年，拜師之事。二日晚，少年父請余吃酒，掂來據(jù)說千元茅臺一瓶。席見，少年父令其給一靜師磕頭，我當(dāng)即拒絕，少年亦呆呆站著沒反應(yīng)，其父硬按頭強(qiáng)迫磕，少年死活不幹，這作父親的使了招，急急地說其子：你不磕我磕了！說著，他的頭叭唧就磕在了水泥地板上。

在北京賣藝幾年，上好多次當(dāng)，不是被騙，就是被人忽悠，在琉璃廠西街還被人整捆搶跑。其中一件事實在難忘：一位名叫金錦的黑而壯的中年女士，自稱（名片上也是）中央電視二臺法制頻道辦公室主任，得知我情，主動承諾把我的書法搞到中央二臺，還說，憑她的關(guān)係和實力，能讓我的名氣半年紅遍京城。謝天謝地，總算與上頭的人接茬了。幾天裏，金女士連擺宴席款我，東北搞傢俱的兩個老闆（也搞字畫收藏）作陪。陌生人，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酒後就讓他們滿意，各人都得到三件書品。金女士笑顏逐開發(fā)話：把你認(rèn)為可以的書作拿來拍照，一周左右上二臺。當(dāng)晚，把包括我最滿意的禪書《飄》在內(nèi)的十三件作品全給了她，遂囑：拍照完畢要馬上還我。金樂聲應(yīng)允?？墒牵乙坏榷热煳逄?，打好多電話都無法接通，偶通一次她說她在上海，晚上又說在福建辦事，我清楚，畢了。這心愛的《飄》永遠(yuǎn)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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