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悠揚(yáng)，裂帛穿云，人間一日，宛然千年

——題記

（一）

父親是宮廷里的首席樂師，閑暇時常與眾文人騷客飲酒撫琴。每一次琴聲響起，就躲在帷幕后面，我的心，隨著琴聲抑揚(yáng)起伏，或喜或悲，不由自主。那天，我聽得入神了，仿佛靈魂出竅，在天地之間飄飄揚(yáng)揚(yáng)。宴席散了，琴聲止了，我渾然不覺。直到父親撫摸著我的長發(fā)，幽幽地說：子期，可惜你是女兒身啊！

這一夜，月朗星稀，清風(fēng)如綿。面對如此良辰美景，父親雅興大發(fā)，命人取琴于后院涼亭。父親的琴聲還是那樣的空靈，宛若天籟，周圍的人聽得如癡如醉。而我卻分明聽出父親琴音里掩飾不住枯木逢春的喜悅?？吹揭鈿怙L(fēng)發(fā)的父親，我心里忽然有了種憂慮，不是很明顯卻固執(zhí)地?fù)]之不去。

（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的擔(dān)心終于變成了現(xiàn)實(shí)。宮里隱隱有消息傳來，王的愛妃，因?yàn)檠瞿礁赣H的才華，愛上父親。而父親，無法拒絕這足以致命的愛慕。

漸漸的，關(guān)于父親的傳言越來越多了。。。父親，完全沒有了以前的神采飛揚(yáng)，整日長吁短嘆，就連每日必彈的琴也冷落在了一邊。我想，安寧的日子就要結(jié)束了吧。

一些該發(fā)生的事是躲不過的。那天，父親神色慌張地趕回家里，說我們必須馬上搬家。記憶里有多少年沒見到父親這種焦急的神情了。我想，是傳到了楚王的耳中吧，以楚王的秉性自然是要拿父親問罪的。

就這樣，我們父女相依為命，沿著漢水，流落到秦地。等安定了些以后有消息傳來，楚王果然龍顏大怒，傾天下之力要緝拿父親。而娘娘的確是對父親死心塌地，一口承擔(dān)了所有的罪名，說主動引誘父親的，當(dāng)天便被楚王凌遲處死。

父親得到消息后，更郁郁寡歡了。我偷偷地看過，父親總拿著個殷紅如血的手鐲暗自垂淚。忽然可憐起父親來：真的愛了才會這樣黯然神傷輾轉(zhuǎn)不忘。

這個叫做聚賢村的地方，幾乎與世隔絕。因?yàn)楦赣H還被王通緝著，我就女扮男裝，拋頭露面，許多男子的責(zé)任，都由我承擔(dān)起來。比如，砍柴，糴米。

（三）

父親再也沒動過琴，時間就這樣不疾不徐地走過。

一日，砍柴時被一曲跌宏起伏的琴聲驚起，時而鏗鏘，時而蕭殺，舉目細(xì)看，卻不曾想，入眼的是一個年齡與我相仿、面如冠玉的男子，彈奏著據(jù)傳是伏羲所制的瑤琴，只此一瞬，萌生了一股砰然的悸動，璀璨如珠。

他輕撫瑤琴，激昂的琴聲從他指尖一圈圈蕩漾開來，我仿佛看見初生的太陽從雄偉的大山向我逼來，情不自禁出口嘆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他琴聲一滯，臉上綻出孩子般純真的笑臉，只見他手勢一變，清幽的琴聲便驀的跌進(jìn)我的心里，我分明看到一條小溪?dú)g快地流過不時小魚跳出水面撒著歡兒，心曠神怡地嘆服：“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他彈什么我就能從他琴音中聽出流淌著什么。

琴聲戛然而止，他目不轉(zhuǎn)睛傻傻看著我。遇上他熱烈的眼神，我低下了少女羞紅的臉：單純，忐忑，快樂，還有期待。。。心靈契合的微妙。一瞬間，我就明白，什么叫做愛情，為什么父親冒著生命危險(xiǎn)也在所不辭，甘之如飴。我的羞澀暴露了我的身份，他慢慢走過過來，握著我的手。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我的脖子都紅了。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心思，就像我明白他的心思一樣。

臨走之前，他告訴我他叫俞伯牙。

在東海蓬萊島上，每天調(diào)琴之余，舉目四眺，面對浩瀚的大海，傾聽澎湃的濤聲；遠(yuǎn)望山林，郁郁蔥蔥，深遠(yuǎn)莫測，不時傳來群鳥啁啾飛撲的聲響。這些各有妙趣、音響奇特不一的景象，使他浮想翩翩，感到自己的情趣高尚了許多。。。在自然的渲染中，產(chǎn)生了創(chuàng)作激情，要把自己的感受譜成音樂，于是他架起琴，把滿腔激情傾注到琴弦上，一氣呵成，譜寫了一曲《高山流水》，但是曲高和寡，沒人聽懂，我的懂，讓他欣喜萬分——

我們約定來年八月十五日相見，我知道他的珍惜，我在等他。

（四）

那個身影，在我夢里，從此不離不棄。

終于有一天，我病倒了，我的臉，我的身體，就像火燒火燎一樣。嘴唇焦干，一直說著胡話。我說的，其實(shí)只有一句話：伯牙，我在等你！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我醒過來了?？匆姼赣H的第一眼，悲傷就籠罩了我。本來英俊的父親，突然之間蒼老了，頭發(fā)花白，脊背佝僂了，連聲音都嘶啞了。

我才知道，為了給我看病，父親冒險(xiǎn)出去找醫(yī)生，變賣剩余的首飾，抓藥，砍柴。從來在宮廷里錦衣玉食的他，哪里受過這樣的罪。更厲害的，為了我，每次出去父親都是半夜三更，小路上的荊棘劃破他的衣服，劃傷他的身體。在心里，又為獨(dú)自生病在家的我牽腸掛肚。

這時候，我們已經(jīng)一貧如洗了。病好以后，我就每天去山上打柴，變賣了養(yǎng)家糊口。而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寒腿，咳嗽。就是拼了命，我也沒辦法掙錢為他看病買藥。

春花爛漫的季節(jié)，父親終于舍我而去。我逢人叩頭，央告四鄰八舍，為父親換了一口薄皮棺材，安葬他在漢水江畔的山上，讓他遙遙地望著再也回不去的家鄉(xiāng)。

（五）

唯一的親人，唯一疼我的人，就這樣去了。

我的日子更艱難了。每天起早貪黑，砍了柴，挑到集鎮(zhèn)上去賣，摸黑回到家，胡亂做一點(diǎn)飯吃。對著黑暗無邊的夜，想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撫摸著曾經(jīng)嬌嫩的雙手結(jié)滿老繭，獨(dú)自黯然垂淚。

只有那個遙遠(yuǎn)的他，那個似乎遙不可及的約定，支撐著我的身體，支撐著我的精神。熬過了春天，熬過了夏天。

天氣漸漸涼了，我的身體卻垮了下來。原來扛著一擔(dān)柴，還能慢慢走到集鎮(zhèn)，可那天，剛剛走到家門口，每一步就像踩著棉絮一樣。我一頭栽倒在院子里。

像上次一樣，我的渾身就著了火一般，只聽見自己又喃喃地說著：伯牙，伯牙。然后就不省人事。

（六）

昏昏沉沉中，感覺有苦澀的液體，滴入我焦渴的嘴唇。我貪婪地吮吸著，這苦澀的，就是我的瓊漿玉液。腦海里，似真似幻，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和我一起，像兩只鳥兒，輕輕飛舞，哀哀低鳴。

不知道過了多久，隱隱約約感覺有人抱著我，焦急地呼喚著，子期，子期。掙扎著睜開眼，那不分明就是日思夜想的伯牙么？我不敢相信自己，閉上眼睛。激動和委屈的淚水，熱辣辣地流下來，我的喉頭哽咽著，就這樣，讓自己痛快淋漓地痛哭著。

醒來以后，我才知道。在分別的日子里，伯牙無時不刻想念著我，就像我想念著他一樣。在簡簡單單處理了自己的事情以后，提前奔赴我們的約定。他來到我家門的時候，我正發(fā)著高燒，吶喊著他的名字。這昏迷的十多天里，伯牙用盡了他全部的盤纏，變賣了所有值點(diǎn)錢的物件——只除了那把瑤琴。

每天，伯牙服侍著我吃藥，吃飯，和我的生活起居。我突然感覺，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幸福過。經(jīng)過一個月的調(diào)理，我徹底康復(fù)了。那天，伯牙扶著我，走出茅屋。天空澄澈透明，陽光暖暖，滿山青翠欲滴，久滯胸中的郁積一掃而盡。

在泉水邊，我看到自己。長發(fā)如瀑，紅顏若桃，在蕩漾著微波的水面上，我和伯牙，像一對鴛鴦，交頸而坐。我的心里，有一種沖動，一種歌之舞之的沖動。迅速地將我的嘴唇，吻在伯牙的嘴唇上。覺得自己臉頰和脖子都紅了，羞澀和幸福讓我閉上眼睛。伯牙說：子期，你低眉斂目的樣子，從初見到現(xiàn)在，就是我的夢。子期，你不知道我多么思念你。。。

（七）

然而我們的生活，依然和從前一樣窘迫，瑤琴之外，伯牙也已經(jīng)一無所有。伯牙扛起了我的斧頭，每天去打柴，由他來維系我們的生存。在茅屋邊，開辟出幾畦菜地，茅屋前，栽種了兩棵桂花樹。

所有的勞作，伯牙都不允許我動手，他是心疼命運(yùn)多舛的我，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和他一絲不茍的努力，我的心里，充滿了甜蜜。當(dāng)他仰起頭，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從額頭流過下巴，滴落在田地里，我就會輕輕揩盡他的汗水，伯牙深情地望著我，滿臉憐惜的寵溺。

我們這樣的勞動，往往沒有什么效率，收獲是微薄的。這正應(yīng)了那句古話，與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這樣簡樸的生活，我和伯牙自得其樂，沒有奢望，沒有不滿，生活里有的，只是笑顏，和幸福。空閑時候，伯牙鼓琴，而我，在靜靜聆聽。伯牙的琴曲，描摹山水，歌唱愛情，每一個音符都是從心底發(fā)出的，所以最能打動人。我就坐著，雙手支著下巴，全神貫注。我們的心底，流淌著的只有生命的歡欣，和愛情的甜蜜。我們的眼睛里，滿滿的都是親愛和熾熱。他的《高山流水》、《漢水歌》、《相思引》，是我的摯愛。

（八）

今天——九月二十五，伯牙賣柴去了，而我，在家中準(zhǔn)備我們自己節(jié)日的宴會。這時候，我的心被滿滿的幸福充溢著，為伯牙提筆揮毫：

愛是人生唯一的終極目標(biāo)。功名利祿，不過是人生最華美的外衣，看起來風(fēng)風(fēng)光光，但個中滋味，則必然充滿苦辣酸辛，以及對人本質(zhì)和本性的扭曲。只有愛情，才是心底最本真的反映和追求。我愛，今生遇見你，是我的造化。為此，我的心里，只有對造物的感激，只有欣喜，只有幸福。只要有你，別無所求。

愛，就是初見時的怦然心動。我愛，遇見你的剎那，我的心動了，許，知音就是這樣，因?yàn)榛ハ喽?，所以?nèi)心濕潤，低到塵埃，所以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不管經(jīng)歷怎樣的艱難困苦和挫折，走過多少彎路，最終，還在原地等待，越過千山萬水，奔赴那場前世的約定。

愛，就是相依相偎。就像現(xiàn)在，我和你，布衣釵裙，粗茶疏食，如顏回一樣，“一瓢飲，一簞食，在陋巷，人也不堪其憂”，而你和我，就這么其樂融融，眼睛里，永遠(yuǎn)是欣賞的喜悅，心底，永遠(yuǎn)是快樂和幸福。我愛，我愿意，以歡顏，酬君三生繾綣！

(自在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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