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鄰近路口村吃完中午的喜酒,我和父親就向老屋走去。還是這條路,路口村到梨園村的大道,通往老家的、一條太熟悉的路。梨園村有個老鄉(xiāng)外出闖蕩發(fā)達(dá)了修過它，但這里面可能有貪、有臟，或是就不該弄成柏油的。這路,沒幾年就不像樣子了,坑坑凹凹的。

爹去的太早,奶奶一個人守了老屋好些年，終于兩年前大雪沒化完的正月十九去看爹了……

正值傍晚時候,我和父親走在這條路上, 身后遲緩的夕陽把我和父親的身影拉得老長。迎頭又遇上了老村中那個刨樹根很厲害的人，老頭了已經(jīng),但是健康。老人身上還保有著老一輩們一貫的堅韌和樂觀，駝背了但是很利索地抬起頭來，沖父親樂呵呵地打招呼。他不認(rèn)得我，父親說，這是家里老三。看了我一眼，老頭笑得更有味了。

父親原先打算臘月二十八再出了這一頭禮,過后年頭的事還不算完嗎。又來了,這一天更是既要喜相,又要喪相。本想把當(dāng)時的復(fù)雜感受記下的,一直沒時間,快半個月過去了。二十六號要坐火車回遙遠(yuǎn)的廣州了，夜里快十二點的票,想到又要離開家了，每回過年回梨園老家總能拾掇起一大塊感情。泗洪縣城到曹廟老家的車我都能閉眼背誦出它的道了,下完車后,這條路,走向奶奶住的老屋,也能八九不離十?dāng)?shù)出多少步子。中午喝喜酒,晚上吃喪飯,有意思。

“走那,看老屋房頂怎樣”，父親這話,又是好多天前的事了。年前的禮真多,我回來就趕上四個。那天提早回老家的,父親早有打算,要整整老房子。事實上奶奶住的那房子還沒我家院一偏房大。

“屋是人撐的, 沒了你奶住著 ,房子都肯壞”,父親對我說。天快黑了，那會兒,我和父親總算把屋上的瓦給弄齊整的了,灰頭土臉的。剛進(jìn)屋時 ,我真的想哭泣,可能淚也打了一圈半。奶奶的身影好像就出現(xiàn)在我面前，童年無知的年少，楊樹葉子嘩嘩，夏天暑假的歡快,都留有奶奶的影子。(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屋后的那灣水,曾經(jīng)給我?guī)锥鄻?。奶奶走得太突?和遙遠(yuǎn)的爹一樣,那么快。要是像沒見過爹那樣沒見過奶奶就好了,那樣我也會好受些，只是這也不可能?？纱藭r看到老屋,我想放些淚水,讓它們流,全因為,老屋勾起我的回憶 ,美好的童年。

再也聞不到當(dāng)年的盛夏味道。最高興的,就是暑假,能回去，和奶奶住。能光著腳，趟著水，向前不知不覺地跑,做個套兒，捂樹上忘神的知了，和玩伴用泥巴摔大炮……屋后的那一灣水啊，最親切，哪兒有深、哪兒最淺, 一說一個準(zhǔn)。最溫暖的，還是從伸向水面的那榆樹枝上，向下一跳，濺起的水花，傍晚的余輝總能照在水花上，閃閃爍爍的，亮鏜。真最喜歡寒暑假了，想起了騎老式大自行車賣冰棒的，奶奶坐屋后大樹下乘涼，給我一毛錢，讓我迎去解渴。若是有手扶車在西邊路上嘈嘈的，通常我會難為情的，總認(rèn)為是大理莊賣西瓜的來了。

想起了高高的楊樹，嘩嘩的樹葉，猶其樹上的知了，就聽見它鬼響不斷 ，常常是尋不到它們的，但是它們依就喊。想起了老屋前一大塊的地，曾栽著十一棵梨樹，硬皮的大、黃皮的小、還有薄皮的甜。當(dāng)時最喜歡光著腳了，也會只穿一個褲叉的。喜歡夏天，就在這兒。老家的夏，空氣里滿是陽光照出的水的味道，簡單、又明了。

的確，這條路越來越壞了，就好像真沒人管似的。吃完中午的喜宴，還是感覺走了十幾年的這條路真就沒了人管似的。

“今年你哥也不能早來家了，明天你表爹出棺過后就去你爹你奶的墳上,把紙燒了,今年就算過了”,父親說。

人的死確實是一夜之間的,突然表爹就走了。唉，我只有回憶童年，回憶學(xué)堂前的歲月才想跟老家的一草一木親密。麥地里的墳,清新的陽光,作響的楊樹葉兒,和我那光光的只有一個褲叉的身子 ,便是我全部的記憶。

墳上我借燒紙錢的有利時刻，抹了一下眼淚?；鸷芡?，那天風(fēng)也大，父親和我走后,爹爹奶奶的墳旁還有大縷的煙，又輕又飄。

“爹爹奶奶,孫子來給你們錢用了，北邊老太的墳就不去了。爹爹奶奶，你們把錢就一并捎去吧”我心里嘀咕。隨家里的老習(xí)俗，今天帶過姑姑了,哥哥姐姐都先外出了,哥哥要是個過日子的人了,蝸居、蟻族,祝我的哥，棒棒的。

再往后,回老家的機(jī)會會少的,越來越少的。也只能期待著年關(guān)給爹爹奶奶燒紙那么個當(dāng)兒，唯一的當(dāng)兒，回一回老家，看看光禿的樹，又脆又干的楊樹葉子 ,大片青青的小麥地，在墳前跪一下 ,趁著磕頭的一會兒, 回想一下陽光明媚的童真年少……

—于廣州，2010年02月25日（正月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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