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jié)放假了，第一個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xiāng)蒼溝，收拾了簡單的行裝，帶著老婆兒子興沖沖地回到了我的關(guān)山老林。

國慶節(jié)的下午，我?guī)痛蟾缭诠飞囝^地里割川芎桿，很是賣力氣，割倒了一大片川芎桿，染了一身濃郁的藥味，就連晚上做的夢也是在川芎地里和大哥聊天。

第二天清晨六點多，我就習(xí)慣性的醒來了，和我睡在一炕的侄女女婿還在微微的打鼾。我輕輕地起身，悄悄地穿好衣服，慢慢地拉開屋門，一股清新的略帶涼意的風(fēng)撲面而來，使昏昏的頭腦忽然間一個機(jī)靈，人頓時靈醒了許多。我在院子里站立了一會兒，經(jīng)過昨晚雨水的濯洗，滿山樹木葉子的顏色更加明亮了，雖然晨霧忽隱忽現(xiàn)，但是依然遮不住樹葉上的亮色，涂了油似的明亮，看著滿眼的五彩斑斕，心中滋生出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喜悅——很想在山林中游走一會的沖動。

不覺意間，我已經(jīng)沿著村道走到村子?xùn)|頭了。不知是習(xí)慣使然還是心有所系，我走上了上蔡家梁的山道。

蔡家梁連接著孟良峰，在孩童時代，我常常和村子里的伙伴沿蔡家梁到孟良峰，坐在孟良峰頂那塊酷似蛤蟆的蛤蟆石上，遠(yuǎn)眺關(guān)山梁的公路十八盤上如螞蟻般移動的汽車，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也是樂此不疲的事情。看著那緩慢爬行的汽車，我們幼小的的心里滋生了多少神奇的幻想??！那一輛輛在山道上逶迤的汽車，在不知不覺中承載了我們的童年夢幻，帶著一群小人兒的夢幻爬上了關(guān)山，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農(nóng)村的孩子打十二三歲就開始給家里砍柴。每年的冬季學(xué)期，十來歲的我們，每人扛一把斧子，沿著蔡家梁陡峭的山道上到梁頂，選準(zhǔn)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就開始砍柴。被砍的對象必須是李子木之類灌木和荊棘，成材木是不能砍伐的，林場的那個獨眼龍護(hù)林員兇神惡煞般的盯著我們，稍有不慎，就會遭到嚴(yán)厲的懲罰。我最喜歡砍李子木，這種樹雖然身上有刺，但不是很多，而且李子木木質(zhì)硬火焰旺，無論是燒鍋還是烤火都是上等的木柴，砍倒一叢能捆三四個柴捆呢！我們各自選好了地盤就開始砍柴了，一氣子砍倒兩三叢李子樹，就坐下來歇息一會，或是圍在一起胡侃神吹，或是在老毛那里要一張二指寬的紙條，再捏一撮旱煙末，卷一支不大的喇叭筒，邊咳嗽邊吸，看著老毛老道的吸旱煙棒子，我們的臉上寫滿了崇敬和仰慕。等到身上的汗少了，就開始捆柴，選好幾根拇指粗的艷紅柳嫩條，右腳踏住，雙手順時針一擰，一個楆就擰好了。等距離擺好兩根楆，把斧正好的柴棒順長碼好，覺得差不多了就把楆拉在一起擰緊，一捆柴就捆好了。每天，我們每人至少要砍四到五捆柴，每捆柴大約七八十斤左右。(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到太陽挨山畔，牛羊歸圈的時候，我們就忙著把捆好的柴捆拉到梁頂通往村頭的溜道。每個人的柴捆都拉到流道口了，就按照一定的順序往下溜柴捆。那溜道經(jīng)過幾十年的滑溜，變得陡峭而滑溜，只要柴捆捆得緊，大多都會一直溜到村頭，我們便只身沿山道回家，到村東頭了，再把柴捆往家里背。當(dāng)然，有時候遇到捆得不緊的柴捆，溜到半中腰就散開了，堵住了溜道，遇到這種情況，大多都是老毛出馬搞定，因為老毛是我們中間年齡最大的，比我們大三四歲的樣子，而且那陡直的溜道只有老毛敢去排險。

一年的寒假，我們每人大約要砍一百來捆柴呢，一家人一年的柴火就靠我們在寒假忙乎呢。

我們在蔡家梁上玩耍，砍柴長達(dá)十來年時間，對蔡家梁的每一棵樹木我都熟悉，尤其是那棵粗壯滄桑，彎曲突出的白樺樹，我們每次背著柴捆走到這里，都要借助它彎出來的部分歇力，多年的摩擦，它彎出來的部分已經(jīng)被磨得傷痕累累了。我輕輕地?fù)崦讟鍢涞膫?，如煙的往事在心頭彌漫。

十七歲那年，我高考落榜，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家鄉(xiāng)。頹廢沮喪的我回到家里之后，晨昏顛倒，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父母對落榜回家的我格外寬容，無論我怎樣懶惰無為，他們都不曾責(zé)怪半句。也正是父母的寬容，使我心里慢慢地生出了自責(zé)、反省，開始做一些農(nóng)活。說是做農(nóng)活，其實也就是早晨到蔡家梁給家里背一捆干柴。那時候，蔡家梁上住了一戶人家，因為縣醫(yī)藥公司在蔡家梁上建立了一個貝母實驗基地，把從新疆引進(jìn)的貝母在那里繁殖培育，準(zhǔn)備擴(kuò)大種植。為了防止貝母被人偷盜，醫(yī)藥公司招聘了一個看管的老漢，那老漢又帶著女兒給他做飯，自然就是一家人了。蔡家梁上有了一家人，頓時就有了生氣，有了煙火的味道，只是那家人有一只很是兇猛的黑狗，一聽到響動就咆哮不已，使人望而卻步，不敢造訪。

我每天早晨起來，很是散漫地走上蔡家梁，在林子里尋找到一些干枯的樹枝，胡亂的弄夠一捆不是很重的干柴，再悠悠蕩蕩的背回家中，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勞作。慢慢地，我和那看貝母的老漢熟悉了，第一次走進(jìn)了那座很神秘的三間茅舍。那是一個很冷的冬日早晨，地面上的霜如薄冰一般，晶亮晶亮的，寒風(fēng)足可以凍僵一切生命。我瑟縮著身子，胳膊窩里夾著一把斧子，在寒風(fēng)里似乎被凍透了似的，我剛走到貝母地邊，那位看護(hù)貝母的大叔就喊我到屋子里暖和暖和再去砍柴，我感激地隨他走進(jìn)了屋里。剛一進(jìn)門就看到一個大鐵鍋做成的火盆里燃燒著一大堆火，把屋子里燒得很暖和，那大鐵鍋火盆占去了一個大炕的一小半面積。大叔熱情的招呼我到火盆跟前烤火。我半個屁股挨著炕沿坐下，大叔遞給我一個烤得滾燙的洋芋，又喊了一聲：“鳳兒，取個茶盅來。”隨著一聲婉轉(zhuǎn)的應(yīng)答，隔開的另一間屋里走出來一個身材略胖，垂一根長辮子的姑娘，一件紅棉襖很合身的包裹在身上，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慌忙低下了頭。就在我目不轉(zhuǎn)睛的時候，她又飄然進(jìn)到那間隔開的屋子里去了。大叔往姑娘拿來的茶盅里倒了一杯茶，茶水和父親喝的不大一樣，顏色略淺，上面漂著油星，我很謹(jǐn)慎地喝了一口，茶味中有些許鹽味，很好喝的。一問大叔，才曉得這是油茶。吃了一個熱洋芋喝了幾盅油茶，渾身熱乎乎的，便告別大叔，到林子里去砍柴。

那次烤火之后，我便找了許多借口，很自然的又到那屋子里去了多次。熟悉了之后，我才知道這家人姓吳，大叔曾經(jīng)是遠(yuǎn)近聞名的獵戶，由于禁獵，好多年已經(jīng)不狩獵了，藥材公司招聘看護(hù)貝母的人，大叔帶著女兒來到了山里，他說打了多半輩子獵，喜歡山里，川里的家和地就交給老婆和兒子了。吳大叔雖然六十好幾的人了，但是身材硬朗，腿腳麻利，每天都要帶著那只兇悍的黑狗到林子里去咬獾狩獵，有時候一天要咬住兩三只獾呢，一只獾大概賣個六七十塊錢，咬獾的收入比他的工資多得多呢！有時候我早晨到蔡家梁的吳叔家去，他已經(jīng)帶著黑虎進(jìn)林咬獾狩獵去了，只有巧鳳一個收拾家里。巧鳳小我一歲，只讀過兩年書，卻極喜歡看書，我便每次給她帶幾本自己的小人書看，她很感激我給她借書，每次吳叔打到了獵物，她都會給我留一些野味，到我上山時喊我去吃。我在她那吃過獾肉、野豬肉、野雞肉、兔子肉，甚至還吃過一次鹿肉，據(jù)說是一只豹子把鹿咬得半死，被吳叔遇上了就弄了回來。我很驚嘆巧鳳的廚藝，一個女孩子家居然能把野味烹飪的那么好，是我從前沒有遇到過的。每次我吃肉的時候，巧鳳就會歪著頭看著我，毛茸茸的眼睛盯得我的臉直發(fā)燒?？匆娢夷樇t了，她那粉嘟嘟的臉上也會倏地飛上兩朵紅霞。

漸漸地，每天早晨上到蔡家梁之后，都會不自覺地要到巧鳳家坐一會，有時候和吳叔聊聊天，有時候和巧鳳默默地坐一會。

轉(zhuǎn)眼間開春了，那是一個很暖和的早晨，我上到蔡家梁看見巧鳳在房前面的洼上割蒿子，老遠(yuǎn)的打了個招呼就進(jìn)到林子里找柴了。我找見了一棵碗口粗的立死干（枯死未倒的樹）山楊樹，就脫掉外衣，掄圓斧子用力的砍了起來?？车股綏顦渲?，我準(zhǔn)備把它劈開，再捆好弄回去，就免了在家里要劈開的程序。剛開始很順利，一棵樹被我劈成了四瓣，就在我準(zhǔn)備繼續(xù)往小里再劈的時候，一斧子砍進(jìn)了左腳面，斧刃咬透了膠鞋咬透了襪子，深深地鉆進(jìn)肉里面了。一股奔涌的鮮血很快染紅了鞋子襪子，染紅了腳下的凍土，一陣鉆心的疼痛幾乎使我昏厥過去。我掙扎著站起來，扶著一棵紅樺樹拼命地呼叫。

不一會時間，巧鳳就慌慌張張地跑來了，當(dāng)她看到我的情況之后，臉都嚇白了，立馬掀起她的苜?；ㄕ忠乱陆?，“嗤”一聲撕下來一綹子，跪在地上，脫掉我左腳的鞋子，用那條帶子三下五除二的把左腳纏裹了起來。然后她躬下身子，不容分辯地背上我踉踉蹌蹌，很是艱難地鉆出了林子，一口氣背到她家的炕邊，還沒等我坐穩(wěn)當(dāng)，她喘著粗氣忙乎著找她爸自制的跌打損傷藥。藥找出來之后，她弄來一盆溫水，蹲在地上，輕輕地涮洗我的傷口，之后敷上他爸自制的藥粉，再用帶子裹包好。做完這一切，我看見她那粉嘟嘟的臉上滿是汗水，劉海散亂的粘在額頭上。我心里忘記了疼痛，涌上來的全是真心的感激。稍微歇息之后她又跑到梁畔，大聲呼喊我哥哥的名字，最后我被哥哥背回了家。村上的赤腳醫(yī)生說，多虧及時止住了血，要不就麻煩大了。

我在家里整整修養(yǎng)了四十多天，一直到陽春三月才能丟掉拐杖行走。我能行走的第二天早晨，懷著莫名的激動上了蔡家梁，一看見那座熟悉的茅屋，心里就涌上一股股暖流。我急切地走向茅屋，院子里的黑虎看見我親切地?fù)u著尾巴，我徑直走進(jìn)屋里，吳叔一個人在喝油茶，我搭訕了幾句，眼睛始終盯著隔開的那間屋子，裝著不在意的樣子問吳叔：“巧鳳不在嗎？”“澳，你還不知道吧，給巧鳳說了個婆家，回去相了親再沒有到山上來?！薄吧稌r候的事??？”“半個月多了吧。”“可是，巧鳳還小啊！”“不小了，虛歲都十八了，再說女娃娃遲早是人家的人，早打發(fā)了好?！蔽倚睦镆幌伦酉癖惶涂樟说母杏X。

那個身材略胖，一條烏黑的辮子直垂到腰部，粉嘟嘟的臉上嵌著兩只毛茸茸眼睛的女子，從此在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的心頭從此有了失落的感覺有了傷痕的疼痛。

突然間，一滴接著一滴的露水落在我的頭上臉上，我抬頭一看，不知什么時候又開始下雨了，天地間又是迷霧充塞，隱約的可以看見昔日茅屋的廢墟，心中不由的生出幾許惆悵，茅屋雖然不在了，尚有遺址可循，昔日的笑臉今又何在呢？我擦去臉上的雨水，向留下我少年的歡笑和失落的故地做了一個深深的鞠躬，最后再做一次深情的凝視，擦去心頭的惆悵，緩緩地走下山去，繼續(xù)我應(yīng)該繼續(x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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