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披讀史書，每至于此，絲絲涼氣不由自心底裊裊飄出：一半是主人公荊軻的慷慨赴死的冷峻悲壯使然，一半則為水寒風勁、荒原蒼茫的蕭索寥落感染；再讀白居易的《琵琶行》，其中的“楓葉荻花秋瑟瑟”以及“繞船月明江水寒”之句，雖只是蜻蜓點水般的點綴，但那濃濃的涼意，天高地遠、蕭瑟聊賴的情愫，總也讓人生發(fā)出不盡的愁情。這情境既是文豪的神來之筆，更是造化的自然天成。每當此時，眼前不由得蒸發(fā)出往昔的裊裊煙縷。

姥姥家曾有個曠闊的園子，約三畝大小。園子背倚西面的孤山，南北走向的橫陳在那兒。進園之前，抬眼西眺，遠遠的孤山之上巨木怪石隱隱可見；進得園子，里面除了三四孔依崖而鑿的南向窯洞外，再無別的人工建筑，因此顯得十分空曠！在園子的中心地帶，姥姥、姥爺栽了些桃、李、杏、棗；樹下種些瓜、豆、蔥、韭。四邊圍墻根的空閑地帶，就閑閑的荒在那兒。這些沒人注意的寂寥的角落，于是蓊蓊郁郁的生發(fā)出些桑、槐、椿、楸和一些叫不上名字來的灌木，樹下地表又派生出各樣參差的野草、蒙絡的藤蔓。藤草掩映，幾乎遮蔽了地面。有日光的白天和月光皎潔的夜晚，日光月輝透過枝葉的間隙篩落在隱晦的地面，在暗色的背景上嵌上斑駁的光點，亮亮的光斑與灰黑的陰影相互襯托，調和成一種幽幽的神奇境界；微風吹過，樹枝與樹葉相互摩擦著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搖曳的光影組成瞬息萬變的陸離畫圖，給人以神秘的誘惑和離奇的遐思；四周矮矮的圍墻顯然是年代久遠的了，土質的墻體上趴滿了厚厚的深黛色的青苔；墻體的頂部因為風剝雨蝕的緣故，早已呈現(xiàn)出犬牙錯落的頹敗模樣；依崖而鑿的窯洞上，是一圍橫空出世，野生怒放的酸棗叢：夏秋兩季，蔥蘢的綠色叢中洋溢著勃勃的生機；冬春時節(jié)，那意興蕭索的闌珊情致，給人以擁爐讀書的放松與閑適。遠在山野，園子常常顯示出一種不含些雜質的純粹的靜謐；偶爾的幾聲鳥叫，被這倔強的沉靜襯托得尤其單調與干澀，我常想這些鳥兒是些沒有自信的歌者，面對著空曠得沒有一個聽眾的寂寥的園子，它才有信心臨水照影般地吼上幾嗓子；雨后的夜晚，園子里似乎突然間搬進了許多抒情歌手，長一聲短一聲的天籟之音，常常讓你沉浸在一種天宇澄澈、清涼沉靜的境界里；暮色中的草木，如一群黑衣舞者，幽冥中，和著抒情的旋律，隨風起舞。……這種沉靜的氛圍，閑適的情調，意興闌珊的蕭瑟韻律，如絲如縷、似煙似夢，沁人心脾，熏陶著、感染著、塑造著，積淀成我精神境界的一種特有本色，……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因為上學的緣故，隨了父親去了一個叫作鄉(xiāng)寧的山區(qū)縣城。鄉(xiāng)寧縣城很小。城的南面和北面各有一座小山，南面的那叫南山或文筆峰，北面的叫北山，兩峰之間夾著一條河槽寬廣而水流細瘦、擦城而過的鄂河；從東到西蜿蜒的唯一的一條大街，趴伏于東西兩山間的河岸上。街道上除了縣委的四層大樓和勞動服務公司的三層樓外，大都是些一層或兩層低矮的建筑。街西頭擺著家鐵匠鋪，東門橋上有家五金廠，每天早上，鐵匠鋪一生火，一條街便有半條街彌漫在灰蒙蒙的煙霧中；接著五金廠“叮叮當、叮叮當”的金屬碰擊的聲響徹整條大街，在這單調而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中，飯館開門、學生上學、商店營業(yè)、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夫也開始連菜帶人一起擺在街道兩旁，悠然的張羅著生意。

挨著鐵匠鋪的是家飯館，約有二三十平米，后墻上沒有開窗，臨街兩個不大的窗子，又被屋前搭建的臨時性棚子遮掩著，又因為時間久遠、煙熏火燎的緣故，頂棚是黑的、柱子是黑的、桌椅板凳是黑的、整個的店里呈現(xiàn)出一種陰晦暗淡的色調。小店的生意不是很好，可是一種叫做油糕的面食小吃卻很招人。在經(jīng)過特別處理過的面皮里，包上些砂糖，團起來，拍成小園餅，放入油鍋里一炸，這面餅從里到外便酥成三四層脆生生的可口面食。

逢集的日子，是山里人的節(jié)日，你看吧，步行的、騎驢的、坐車的、蹬自行車的，都一起匯聚到這塊人煙輻湊的縣城里來，大街兩旁擺滿了來自鄉(xiāng)下的山貨：釘耙、斧、刀，自扎的掃帚、獵到的野雞野兔、山民們自種的紅薯、山藥、核桃、毛栗……；寬闊河槽上嶙峋的石塊間，也滿是聚集來的人、車、驢、馬，站在東門橋上向下望去，這一大片的交易著、轉悠著的人群恰如蠕蠕而動的螞蟻，腦海中不禁油然生出宋人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所描畫的東京城的繁華阜盛景象，多年之后，每每憶及，此情此景仍如昨日黃花不停的在眼前晃悠、飄浮。

河南岸的文筆峰上有數(shù)股泉流汩汩而下。據(jù)說抗戰(zhàn)時期，隨著日寇的步步進逼，丟了太原的閻錫山政府只好退居山野，駐扎在鄉(xiāng)（寧）、吉（縣）一帶，這兒的泉水因清冽綿甜、深得閻大省長的喜愛。每天早晨，總有好幾輛水車來來往往爬行在盤曲山道上運水，供閻省長和他的同僚們飲用。——在泉水的滋潤下，所到之處便滋生出一從叢攜著清涼之氣的茂盛的綠草。淡淡的草香和清澈的細流不算顯眼，但和著這股清涼之氣，卻也構成為一個小范圍的和諧環(huán)境生態(tài)。淙淙而下的溪流，匯聚在河槽里，形成了一條現(xiàn)在看來河槽寬廣，但水流不寬的鄂河。因為大大小小日夜奔流的山澗溪水供給的緣故，河間的潺潺的流水倒也從沒有停息過，河里的河水不算很大，人們踩著水中大點的石塊象奔跑中的羚羊般的快速的一蹦一跳的就可以過到了河的對岸，整個河面上也僅有一座位于縣二中門前的大橋，主要為便于車輛通行；平常倒沒什么，到了夏日暴雨突降，寬闊閑置的河槽里就出現(xiàn)了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滾滾洪流，在河槽里推著擠著涌著萬馬奔騰般的向前奔去，山間的人們沒來得及收藏的木料、家具、煤炭，甚至牲畜、瓜果菜蔬也都與泥沙洪流“同流合污”擠著碰著奔流而下，這時在較為平坦的河段里一些膽大的人們或腰系繩子，或手拿鉤子，在河槽里搭撈著些意外之財，河岸上滿站著平時難得一見，此時跑來瞧水、看人、湊熱鬧的人們；這時河南岸的人們要去河的北岸，或者是河北岸的人們要去河的南岸，就要繞三五里甚至更多的路才能過得去，加上道路泥濘，到達目的地時上身下身總是濺滿了大大小小的泥點子，此時回眸，別有一番情調在心頭！(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父親的單位在南山山麓，隔了河與河北遙相呼應，五、六畝大小，一條蜿蜒的小路導入其中，沒有圍墻，沒有大門，只有兩排磚砌的窯洞、幾塊閑地和兩排粗壯挺拔的白楊。濃濃的樹蔭以及樹葉在山風吹拂下常常發(fā)出“刷啦啦”的聲響，甚是令人陶醉。空閑的荒地上，人們陸續(xù)開墾出來幾塊閑田，因為貧瘠的緣故，有一搭沒一搭的生出些細瘦修長的菜蔬，帶著些“草盛豆苗稀”的閑情。圍墻外脈脈的清流和信馬由韁似的幾聲蟲鳴、隱隱的草香常常扯著我走出圍墻，在山麓與山溪間倘佯，望著遠處人煙市肆、村舍桐柳、溪流河卵，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五柳先生文中“依依墟里煙，皚皚遠村人”的神奇化境；疲倦時，靜臥于山石之上與青草泉流為伴，傾聽天籟，品味野趣，神游天外，覺得我與大自然已經(jīng)捅破了那層薄薄的“窗紙”，水乳交融，我中有它，它中有我。暮色蒼茫仍樂而忘返。

站在父親單位門外的公路上，河對岸縣城西側的的鄉(xiāng)寧第一中學便赫然在望：河岸上幾株如煙古柳，閑云似的將一方圣地點染得頗有幾分瀟灑風流的情致。在它的掩映下，古樸的校舍、依山勢而筑的一溜石級巍為壯觀，或出或進，或跑或跳，或稚氣未脫或朝氣蓬勃渾身上下籠著詩情畫意韻味的學生們，校舍中時而傳出的清脆的笑聲、朗朗的書聲，竟使這兒透出些與別處截然不同的悠悠風致。古語云，腹有詩書氣自華！這一方山水似乎也因沾染了師生的雅致風流而變得風情萬種雅致無比了。

……

時光如水，汩汩的流淌中，世界每一天都在經(jīng)歷了或正在經(jīng)歷著或細微或巨大的變化，正如某位巨人所言：人間正道是滄桑。如今外婆已經(jīng)去世、外公也已經(jīng)是八十七歲高齡的老人了；舅家的人口已經(jīng)由當時的四口大大的增加到了十一口子；舅家的園子也理所當然的一劃為二，而且還要分成更小的地塊供我的舅舅、表兄弟們居??；曾經(jīng)的花樹草藤、都已經(jīng)是不可追回的記憶中的東西了，曾經(jīng)給予我快樂和慰藉的那個園子、那種熟悉的境界也已不復存在了，后來的人們要找到當時我的那種感覺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我不由自主的感到一種深深的失落；曾經(jīng)念過書的山城小縣鄉(xiāng)寧，我離開也已經(jīng)快十年了，朋友在電話里告訴我鄉(xiāng)寧縣城已不復當年的落后凋敝，人均收入大大提高，街道寬了，縣城大了，街面上已經(jīng)很難找到騎驢、趕騾子的，摩托車小汽車在街道上穿梭來往，河面上連續(xù)建起了好幾座大橋，人們不需要再在河石上一蹦一跳的過河了，……朋友的口氣里滿是喜悅和自豪，還邀請我抽時間回去看看。對于朋友的邀請，我心存感激，可我真有些怕回去，因為我害怕曾經(jīng)熟悉的地方，除了幾位朋友的老面孔外，這兒已經(jīng)變得與我沒有任何關系了，更不要說那些曾經(jīng)寄托了我那么多感情的舊地了。據(jù)說父親曾經(jīng)的單位已經(jīng)賣給另一家單位了，曾經(jīng)長滿了水草的水濱山麓能住人不能住人的地方已經(jīng)擠滿了或暴發(fā)后到城里來尋安逸，或來這兒來尋發(fā)展、找財路的人們，曾經(jīng)的故地已經(jīng)離我越來越遠了！一個地方發(fā)展到讓依戀她的人們認她不出的地步，這到底是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千古快事，爾或是一種人文失落消亡的萬世悲情，一時半會我還真的理不清思緒，只是覺得心里空空、澀澀的，若有所失。

倘佯在古老的故宮博物院里，我似乎忘卻了我身在何處，恍惚覺得我是在走在荊棘叢生的遠古之路上，在走進古人，走進歷史。在這個古人們曾經(jīng)生活、爭斗、曾經(jīng)歡樂、痛苦過的地方，和他們進行著跨越時空的溝通與交流；我追尋著他們悲歡離合的心路歷程，體味著他們的艱辛與無奈，在這溝通與對話中，我能清楚的聽到了我們來路上的紛亂的腳步，似乎更明白我們從何處來，又將要向何處去；佇立于萬里長城之上，趴伏在古烽火臺側，我的耳鼓似乎充盈著來自地底下金鐵交鳴的聲響和鋪天蓋地隆隆喊殺之聲，“不叫胡馬度陰山”的萬丈豪情一時之間似乎充溢了我的胸膛，我為在我佇立著的腳下曾經(jīng)生活戰(zhàn)斗過的一幅幅生動面孔，為曾經(jīng)發(fā)生在這兒，而今已經(jīng)灰飛煙滅了的驚天地、泣鬼神的悲壯與慘烈的往事而心旌搖蕩，我想他們留下的、被現(xiàn)在的人們所精心呵護的這些個遺物遺跡的物質價值另當別論，單就他們給予我們的精神內涵、精神享受、精神激勵則是實實在在的千金不換的“金不換”……

閑來無事，翻閱從老家萬榮帶來的一本《萬榮縣志》，書中記載：張甕村東岳廟抗戰(zhàn)勝利前被日軍夷為平地；孤山柏林廟（又稱風伯雨師廟）抗戰(zhàn)時被毀；高村稷王廟被日軍焚毀；秦王李世民曾屯兵的遺跡秦王寨，60年代農田水利建設時石損泉涸；賈村后土娘娘廟因供銷社占用、拆修所剩無幾；唐代著名詩人王通、王績、王勃們的家廟也于“文革”期間被毀；位于萬泉鄉(xiāng)的文廟兩株千年古柏被伐、兩尊銅獅子業(yè)已丟失、大成殿岌岌可危；……我的心在隱隱作痛，有多少東西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小到村門大至城墻，文如書畫、武如槍炮刀劍，不管什么原因不是已經(jīng)有那么多值得永遠珍藏的東西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了么？而且還將有多少東西將離我們而去呢？被稱為“黃牛之鄉(xiāng)”的萬榮，如今的大黃牛隨著人們觀念的變化幾近絕跡。多少曾經(jīng)司空見慣的東西，我們的后代認識它們的時候是否只有通過書本來認識？我們的后代將去何處又將如何去尋覓他們的祖先曾經(jīng)生活過的足跡，如何去理解把握他們祖先的思想與才情？他們將往何處去憑吊歷史，感受世事的滄桑？有人說人類正在變得膚淺，城市正在變成文化沙漠，我在想我們的鄉(xiāng)村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真怕！真怕我們人類變成一粒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向何處去，沒有歷史，更沒有未來，浮游于宇宙的輕飄飄的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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