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中山

那年，我17歲，生命之樹剛剛刻下第17圈年輪，我便匆匆加入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隊伍的行列，下放到攸縣網(wǎng)嶺湘鋼“五、七”農(nóng)場。

那一天，農(nóng)場知青們自發(fā)的在場部球坪迎接我們，遠(yuǎn)遠(yuǎn)望去，知青們又蹦又跳地在向我們緩緩駛來的解放牌大汽車招手。剛一進(jìn)場部我們便被團(tuán)團(tuán)圍住，同學(xué)、朋友，久別了的親人，相逢在一起，分別表達(dá)別離之思、相聚之喜。人群中我發(fā)現(xiàn)了馮鐵平，異地他鄉(xiāng)遇同學(xué)，我激動萬分，仿佛又回到了學(xué)校，回到了孩提時代。跳下車，我就被馮鐵平、文智等簇?fù)碇奚嶙?，一抬眼，就見場部樓前：“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熱烈歡迎新知青?！钡臋M幅，我知道，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學(xué)生，而是一名當(dāng)時稱謂的“知麻子”。

我被安排在犁田班。班長，郭振青，濃眉大眼，留著一撮小胡子，班里沒有扎辮子的，十幾個知青都是黝黑的肌膚矮墩墩的個兒，班長介紹說：農(nóng)場有120畝水田，80余畝旱土，200多名知青，人均不足1畝，干活不累，他還說班里有3頭水牛2頭黃牛，兩臺190手扶拖拉機，以后我們就與這些東西打交道。隨著他領(lǐng)著我們熟悉農(nóng)場的新環(huán)境。

攸縣網(wǎng)嶺湘鋼農(nóng)場既沒有羅霄山脈那樣險峻，也沒有大興安嶺那樣蔥籠，是典型的丘陵地貌，但她依山傍水，一條玉帶似的銀渠繞過場部的小橋，婉蜒伸向遠(yuǎn)方，渠水清澈，水草、魚兒、卵石清晰可辨，知青們收工后常在這兒嬉戲玩耍，犁田班的小伙背著犁，牽著牛總要蹵足在小橋上，一種小橋、流水、背靠青山的感覺相當(dāng)甜美。從小橋上望去，那疏疏落落松柏，那層層翠綠的梯田，那蛋黃色的油菜花，那被鐵路切開的山凹構(gòu)成了像皮嶺上獨有的風(fēng)光，

那年春，當(dāng)西伯利亞寒流還沒有退去的時候，我們開始犁田了。我們出早工扛來到了大西塘。天濕轆轆的，寒風(fēng)陣陣，四處不見人煙，一種陰森寒冷的感覺，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班長套好犁從田的中間向兩邊犁去，翻開的泥土整整齊齊倒向一邊，一看就是老把式，他邊犁邊給我解釋犁田的要領(lǐng)，美嗞嗞的，輪到我扶犁的時候，犁頭不是插泥里就是漂在泥上，手不聽指揮，牛也不聽指揮，我赤著腳在田里蹚來蹚去老半天功夫還犁不出一小塊田，下半截身子都濕透了，“真涼啊”，我心里暗想，這時我想到了家、想到了學(xué)校，想跳到田埂上暖和暖和，但我乞求的目光遭遇了班長的嚴(yán)肅的面孔，我吃小灶了——班長手把手地教，我蹌蹌踉踉地跟在班長身后，腳裸被冰冷的泥水凍得通紅，身子從下往上涼，“真冷啊”我終于耐不住地說出了口，班長瞪了我一眼：“誰不是娘胎里生出來，就你怕冷”，我說“我剛來，不適應(yīng)，暖和暖和再干吧”，班長不耐煩了：“干點活磨磨嘰嘰，跟娘們似的，以后的日子長著呢，”說著班長接過我手中的犁，把我朝田邊一推，自己朝田的盡頭犁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來到小渠邊，平靜的渠水倒映著我沮喪的面孔，我把泥腳伸進(jìn)渠水里，頓時，面孔破碎了，破碎的面孔中映出許多水草、小魚還有小橋晃動的倒影，一種如釋重負(fù)、擺脫羈絆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撩了幾把水，水草、小魚、小橋都不見了，水面泛起了漣漪。我感覺好多了，洗凈腳穿上鞋，把棉襖的布帶重新系了系，覺得身子也不冷了。渠水靜靜地流淌，炊煙裊裊升起，小橋上，知青們陸陸續(xù)續(xù)才開始出工，看到這么多知青扛著撅頭、挑著箢箕、糞桶有說有笑走來，這時我又有了自信?；氐剿镞叄嚅L已經(jīng)犁完了，正坐在田埂上抽著煙，挽起的褲腳已經(jīng)褪下，見我過來也不抬眼對我說：我們犁的是秧田，耙平后做秧田箱，張老師他們已經(jīng)開始育種，耽誤不得。班長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批評還是教導(dǎo)，可我卻感覺十分地羞愧。

經(jīng)過困苦的磨練，新鮮、好奇、刺激的感覺都不存在了，我適應(yīng)了各種農(nóng)活，還學(xué)會了開拖拉機，活的也快樂起來，全場的新知青都活的快樂起來，場部成立了宣傳隊、籃球隊，男女知青在一起接觸，青春開始涌動，每逢夏天，男知青在小渠的上游游泳、洗澡，女知青在小渠的下游洗衣、唱歌，愛在小橋流水中傳遞，我開始知道了伊利亞特、亞當(dāng)、夏娃、丘比特。

然而，一到“雙搶”勞動的氣氛又緊張起來。那是盛夏，知了在梧桐樹上煩躁地鳴叫，山茶樹也被炎炎烈日照射的無精打采。稻田里卻是一番熱鬧的景象，知青們你追我趕的號子聲、“巴嘰”“巴嘰”的腳步聲、電動機的轟鳴聲響徹山谷，這時侯的知青就像趙樹理小說里所描寫的那樣：有的摔掉了草帽，有的脫去了布衫，所有的鐮刀都在閃著亮光，好像人在飛，鐮在飛，稻子也在飛?？雌饋砦撵o秀氣的女知青此時也不遜色，跟男知青一樣，殺禾、拌谷、挑擔(dān)樣樣不比男知青差。收工后我們都會來到小渠邊洗衣、洗澡、打情罵俏。夜晚我們會沿著網(wǎng)嶺方向的鐵路，悠閑的漫步。向遠(yuǎn)、柳林、老崔他們總會談?wù)撈?a target="_blank">人生、理想、前途之類的話題，有時還會唱唱歌，比比嗓子，有時也會為某一話題爭論不休。

秋收過后，清悠悠的渠水退去了許多，渠底的水草更加茂密清晰可見，這些水草聚成團(tuán)，不論水急水緩，都頑強地在水中飄逸，水中的魚兒也不甘退卻，不斷地穿梭在水草間，永不停息地在逆水博擊。我一遇到困難和不開心的事就會來到小橋邊，久久地凝視這溪水中傲立的水草和頑強的小魚，我時常感慨人意志的脆弱，蕓蕓眾生的艱難，贊嘆水草頑強自立、不怕艱苦的精神，贊嘆小魚兒拼搏進(jìn)取、永不退縮的意志，同時也贊嘆那些歷練多年不畏艱苦、樂觀向上的老知青。

這些年來，每當(dāng)我想起當(dāng)年的那段知青生活，想起那小橋流水，我就精神亢奮，充滿了活力，我知道，我們這一代人，不畏艱苦、敢于拼搏、不斷進(jìn)取的精神就是那個年代磨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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