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我都愛從村西頭的那片白楊林穿過。雖然兒時的小路依稀可辯，但很難尋到舊日的味道來。時值秋深，風(fēng)兒讓黃葉跌落，樹干上葉兒所剩無幾，不屈風(fēng)雨的枝椏直挺挺地刺向碧空。林中的小道已被黃葉擠滿，我不忍心舉步，那沙沙的聲響一定是我踩痛了它們。我似乎透過這聲響聽到了母親嚶嚶地啜泣。

母親八十六歲了。

母親因患上震顫麻痹臥床十一年了。

我是母親最愛見的幺兒，她不能出門，就再也不能到我單位看我。只有傻傻地躺在床上，等我在一個個周末里歸來，握握她那只有一層透明的薄皮的手掌，理理她那睡亂了的縷縷白發(fā)，應(yīng)和幾聲母親反反復(fù)復(fù)的問題。

記憶中的母親最鐘愛的是老家的土灶臺。父親和兄長是田園里的人，要經(jīng)營那些田地，和莊稼不停地打著交道，收獲一茬一茬的血水和汗水。母親就擔(dān)當(dāng)起做飯，養(yǎng)豬，養(yǎng)雞等家務(wù)。而我上學(xué)歸來，或者在假期，便成了母親的最好幫手。

母親總愛說：鍋里要有放的，灶里要有添的。往鍋里放的，是自家地里收獲的谷物。往灶里添的，一是莊稼的秸稈，另就是撿拾的柴草和落葉了。每次回家撿回一個樹棍，母親就連忙添到灶里，說著俺孩子懂事之類的夸獎的話。(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最感覺幸福的事就是和母親一起去楊樹林摟樹葉，我會扛著筢子在前面帶路，母親提著筐子，或者帶著舊被單子，邁著小腳跟著我。我摟，一堆一堆的，讓母親在后面搓。那葉，那草，一股腦兒鉆進(jìn)筢子，一會就是一筐，一包，真是帶勁。然后，一趟趟送回家，讓灶房里堆得小山似的。母親就會說，歇歇吧，我這就給你燒個大紅薯吃。

有的時候，我們看到搖搖欲墜的黃葉，總愛看看飄下來時是何等的優(yōu)雅，我們用少年的肩膀去用力扛一扛稍細(xì)的一些樹干。母親便會說，讓它慢慢地落吧，別壞了它的心境。

每次夜晚刮了大風(fēng)，母親便催我早起和她一起去撿拾樹上掉落下來的枯枝。越是天冷風(fēng)大，枯枝跌落就會更多。這時東崗上的果園和村西頭的白楊林里，不會再有人看管，我們都可以任意地去撿。記憶中母親總愛頭上裹著自己親手染的深藍(lán)方巾，小腳扭扭地在風(fēng)中追逐下落的干枝叉子。有時，會有大的收獲，我就飛快地回去叫來喂牛的父親幫忙?？葜δ蜔?，撿拾回來，碼成垛，是備著陰天下雨時用的。

椿樹上落下的干棒最誘人。椿樹的葉先落，繼而就是當(dāng)年新發(fā)的幼枝。撿拾它們很方便，不須大人幫忙，我們孩子們就會在風(fēng)中撿起一個個夢想的玩具。然后打理成一個個小捆，齊齊地?cái)[放在屋中的一角，等到雪落時，拿出來，放在火盆里，任其噼噼啪啪的燃燒，烤紅了冰冷的小臉蛋。

我拾起一片落葉，葉上的筋絡(luò)清晰可辯。然而我覺得它不是一片普通的落葉，仿佛沉甸甸的。我知道我的母親不能下床。每次下床總要靠別人拉扯，生活不能自理。和母親一起摟樹葉恐怕成了今生一大奢望了。

平日里，我的母親靠我的幾個兄長輪流照看。但是一到收獲季節(jié)，就總是顧及不上。再加上農(nóng)閑時節(jié)，他們也總要出去給人蓋房，各自掙錢養(yǎng)家。這就苦了年邁的父親，總得靠他羸弱多病的身體不停地陀螺一樣地旋轉(zhuǎn)，把我的母親從床上到便器上，再從床上到飯桌旁邊拉扯來，拉扯去。有時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就一同癱倒在地。很久再爬起來。

母親雖然近于糊涂，但我每次回家，把我的名字叫得一字不差。聽到母親叫我，我就會回一聲：媽，我回來看您了。每當(dāng)這些時候，我就會懊悔自己上班離家太遠(yuǎn)，不能在母親身邊多盡盡孝心。母親大小便失禁，父親料理起來，實(shí)在力不從心，就怨，就氣。但也沒處說去，說誰呢？都這把年紀(jì)了。只能怪自己不中用了。母親心里還是清楚的，就只是更加地不說話。

今天歸來，看到遍地的黃葉，忽然想起了，和母親一起摟樹葉時的情景，我就問母親，還去摟樹葉吧，媽嘴里嘟噥著：現(xiàn)在不興這個了。然后露出了甜甜的微笑。這笑中分明帶有幾分苦澀。

“誰還去摟那枯葉呀。燒煤的燒煤，燒氣的燒氣，用電的用電?！备赣H說，“地頭的玉米秸桿堆得心痛人。”

是的，誰還顧及這田塍上的衰草，路邊的枯葉，溝壑里的秸稈。一任它們在風(fēng)中搖曳，把散落的種子帶到遠(yuǎn)方安家。

葉兒在空中，是風(fēng)為它畫出了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讓它完成了一次土地與黃葉，黃葉與土地的交流，完成了一次季節(jié)的輪回；人啊，是在疾病和衰老的驅(qū)使下，返樸歸真，走向人世的回歸。

葉落了，樹放棄了它。面對大地，該放下的，也就放下吧，放進(jìn)無言，放進(jìn)又一個沃野。

我的母親習(xí)慣了多眠，只要屋子里一靜下來，就沉沉地走進(jìn)了夢。我看著母親木然的神情，一片枯葉一樣，從她一生的樹干之上，落下，落下，一直一直地下沉?？煲业搅藖頃r的方向。

有母親在的地方永遠(yuǎn)是我的故鄉(xiāng)。等有一天，葉子沉入泥土，我也仍會沿著葉落的方向回家，捧起一把故鄉(xiāng)的泥土，嗅嗅從泥土中散發(fā)出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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