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那幾年，正是村子里黃花菜賣得好的年頭，一斤干黃花菜，要賣六塊多錢一斤，不用自己挑出去賣，每天都有騎著自行車的小商販，上門來收，價出便宜了，還不賣給他。于是，村子里家家戶戶幾乎都把地里種上了黃花菜，到了摘黃花的季節(jié)，每家每戶、老老小小都頂著烈日比著摘黃花，大家有說有笑，大大小小的草帽在高高的黃花菜梗中穿行，鑿實一片繁忙的景象。

黃花是要求不高的農(nóng)作物，第一年春季下苗，施兩次肥，中途用除草劑除除草，到夏季就能采摘，而且可以連續(xù)采摘三年，采摘的季節(jié)就是每年夏季中最炎熱的兩個月。不用打藥、捉蟲，不像棉花種植那樣，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馬虎，所以說它是要求不高的農(nóng)作物?？墒?，摘黃花卻是個要求很高很苛刻的活兒，所謂“摘黃花”，并不是摘的黃花的花兒，而是摘的黃花的花苞，就是花骨朵兒，未開放的花蕾，個兒越大，賣的價錢越好。要求在每日正午十二點左右去采摘，因為黃花有個特性，越是氣溫高的時候，花苞就越大越飽滿。若是遇到下雨的天氣，那就一定要在下雨之前，趕緊去采摘，否則，黃花的花苞遇到雨水的澆灌，馬上就開成了黃燦燦的花兒，那么，這一天的收成就泡湯了，這還不算，須是把開了的花也要去摘掉，否則明日就不能重新長出花苞了。

摘黃花的季節(jié)，正是我放暑假的日子，我自然逃脫不了要去“摘黃花”的宿命了，但這一苦差事，卻真正讓我體會了勞動的樂趣。

晾好衣服、吃過午飯，我就要開始準(zhǔn)備下地了。先喝一杯烏壺里的涼開水，然后戴上帽檐很寬的大草帽，把兩邊的帽繩系在下巴下面，不至于抬頭彎腰，把帽子弄掉。再把表哥留下的那件又長又大的花襯衫穿在短袖外面，領(lǐng)口、袖口都扣得結(jié)結(jié)實實，一方面防止小蟲子，一方面也擋擋火辣辣的正午的太陽光。下面一定要穿長褲，并穿上深筒的套鞋，這么穿主要是怕茂密的黃花菜地里有蛇。這樣全副武裝之后，再將裝黃花花苞的竹簍，牢牢地系在腰間，還要帶一個裝涼開水的小塑料瓶，那種有帶子的，可以掛在脖子上。然后，我就開始出發(fā)了。

那時候，父親每天出外，做紗頭子生意，顧不了家里的農(nóng)活兒，母親還種了一些棉花田，若是有空，母親便與我和弟弟一起去摘黃花，若是有事，就只有我們姐弟倆去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母親和我們一塊兒去的。比我小四歲的弟弟，總想著偷懶，我不催不請，他就賴在那臺黑白電視機跟前，不肯離開，非到我要發(fā)火了，這才不急不忙地準(zhǔn)備東西，走了出來。

來到我家種黃花的一畝三分地，一共六相田，母親與我們分工合作，母親摘三相田，我摘兩相田，弟弟摘一相田，各人完成個人的任務(wù)，就可以回家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芝姐，又帶著兩個伢來摘黃花了？”隔了一塊地的珍嬸，一邊麻利地掐著花苞，一邊笑盈盈地和母親搭訕。

“是啊，是?。√鞖馓珶?，快點兒摘了，快點兒回去，好休息！”母親和藹地回著話。

“我說姐，你還種那些個棉花干什么，又要打藥，又要鋤草、捉蟲，幾麻煩啰！如今這黃花賣得這樣的好價錢，都種黃花，要多賣好多錢啦！”

“都說的是這個理兒，但我那塊地，去年種了兩季雜糧，今年種棉花，花（脫籽棉花）會很好，我還想今年就著那好花，打幾床好棉絮?！?/p>

“哦，原來是這樣，那也蠻好。去年的花買到了三塊多，今年怕是要到四塊多喲，要是好花，姐能不能也給我也留點兒，我也想打幾床好點兒的棉絮過冬，家里那幾床，還是剛成家那會兒，打的幾床破棉絮，是該換換了！”

“媽！你看輝，他摘的黃花！”母親顧著和珍嬸聊天去了，聽見我的驚叫，急忙扒開黃花菜梗，走了過來。

“你看你這個伢，要從這個黃花花苞的根莖上折斷，你只把前面的苞芯掐下來，這根莖上明天就長不了花苞了，摘下來的花也散了，熏（摘回去的黃花花苞，必須經(jīng)過硫磺的熏蒸，然后曬干，才能保存和出賣）不成形，也賣不了錢！”母親一邊耐心地指出弟弟的不對，一邊快速地折下弟弟殘留在根莖上的末端。弟弟對我做了個鬼臉，這才規(guī)規(guī)矩矩摘氣黃花來。

“姐，你的任務(wù)比我多一倍哩！你這么慢，肯定最后回家！”弟弟高高地伸著兩只小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一會兒就蹭到前面去了，黃花也摘得不錯，他笑嘻嘻地回過頭來，激將著我。

“別做夢了，你好好摘你的黃花吧！看誰最后一個回家！”我也回敬了弟弟一個挑戰(zhàn)的眼神，我覺得該拿出自己的速度了，可別讓弟弟小看了自己。

我那時正跟那些黃花菜梗差不多高，摘起黃花來，只需平伸著手。找準(zhǔn)花苞的根莖銜接處，一掐，只聽得輕輕地一聲“咔”，就摘下了一個花苞了，左手、右手，同時開始，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我的速度，明顯地快起來，先趕上弟弟，再超過弟弟，然后，把弟弟甩在后邊，接著，慢慢接近母親。

“誒，姐，等等我，別那么快，你只要快我一倍的速度，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了，我們是趕不上媽媽的！”落在后面的弟弟有些著急了，在后面喊了起來。

“芝姐，這兩個伢這么聽話，你就讓他們兩個來摘，就行了噻！你自己摘完黃花，還要去拾掇那塊棉花地，幾累喲！”我聽見珍嬸都在心疼母親勞累，心里也十分懊悔自己的不懂事兒。

“孩子總是孩子，哪里能讓他們累著了呢！他們讀書，也不輕松，讓他們出來幫幫忙，可以，但不能指望他們摘完啦！這一畝三分地，要讓他們摘起來，還得半天啦，氣溫這么高，莫讓孩子中了暑哇！”母親的心里，裝滿了我們，她一刻也不曾想到她自己。

“媽，你歇歇！過來喝口水，我們來摘！”我對著還在前面較遠(yuǎn)處，正與珍嬸聊天的母親，心中充滿了愧疚。

“媽不喝，你們喝！你們喝！看輝喝不喝！”母親摘得很快，說著說著，就摘到更前面去了，高高的黃花梗，遮住了母親的草帽。

汗水一綹一綹沿著草帽的繩流下來，眉毛上是，睫毛上也是，簡直都讓人睜不開眼睛，我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著臉上的汗水，漫到嘴邊，咸咸的，臉上的皮膚像是火燒一樣的發(fā)燙，紅得發(fā)白的太陽光，像一條條火線垂下來，灼得伸出去的小手，都成了紅皮。

那邊安子家里正播放著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的劇首音樂，想到里邊青山和石頭的景致，我的心中，竟慢慢安靜下來，仿佛太陽也不那么熱毒了，臉上也不那么燙了。

“誒，紅，輝，你們還沒摘完啦，我的已經(jīng)摘完了，回家看《葫蘆娃》啰！”是緊挨著的鄰居小東，只見他和他姐姐、他媽媽三個人，剛摘完黃花，從田邊的路上走來。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一個個臉上曬得像個猴子屁股，還笑盈盈的，滿載著勝利的喜悅，同我們打著招呼。

“誒，都放到哪一集了？我馬上就要摘完了，回去，你到我家來，一起看，好不好？”弟弟還只摘了一半，想著《葫蘆娃》已經(jīng)開始了，心里急得不得了。

“不好！你到我家里來看，我家有西瓜！”小東的話，更是讓弟弟心里像熱鍋上的螞蟻。

“好了，好了，輝，你回去吧，到小東家里，要聽話，吃了西瓜，記得要謝謝小東媽媽，??！”不知什么時候，母親已經(jīng)摘了兩相田，又轉(zhuǎn)頭碰到我們了。

“好嘞！好嘞！”弟弟幾乎要快樂地蹦上天，拖著竹簍，三步一走，兩步一跳地追趕著小東，回去了。

“紅，你也回去吧，媽一個人摘，很快就摘完了??！你不是愛看《紅樓夢》嗎？快回去看！正好輝到小東家去看《葫蘆娃》去了，你也不用跟他搶電視機了！”母親最清楚我那時心里的那點小九九了。

“不，媽，我和你一起摘完了，再回去，也不多了，還有我的半相田和弟弟的半相田，要不了一會兒了！”我這次沒有先回去，執(zhí)拗地陪著母親一起摘完了黃花。

摘完了一季黃花下來，我的臉和手都脫了一層皮，但比起媽媽的辛勞，那確實算不了什么的。再到秋天，一切都會好了。勞動很辛苦，但勞動很快樂！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219970/